第57章·香根草(二)
……
前幾天,小紅莓和畫春堂和解那天晚上,裴縝又對韓複又有點了新的認識。
前年,去年,今年,小紅莓一共三款作品抄襲畫春堂,東西全都擺在眼前,塗婭陷入震驚一時緩不過來。
李斯特:“……綜上所述,希望這件事能在品牌之間私下解決。”
塗婭當即臉色就黑了下來,手指緊緊捏住。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求畫春堂不但對小紅莓的行為不予追究,甚至還要承認抄襲作品是經過合法授權手續的?您不覺得這種要求有點過分嗎?”
李斯特:“確實是無理要求,但還是希望塗婭小姐考慮。”
“所有畫春堂在這次事件遭受的損失,小紅莓都會雙加賠償。只要能夠順利度過這次難關,兩邊品牌可以有無限次後續合作機會,我保證畫春堂的利益也會非常可觀。”
塗婭愣了愣,咬牙沉默,仍一副不甘心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確實無可奈何。
因為,像畫春堂那樣的企業,說到底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和小紅莓抗衡的。
如果不選擇合作,就只有撕破臉把小紅莓告上法庭一條路。但這一類的跨國訴訟,耗時耗力又舉證困難,就算僥倖能勝,獲得的賠償也遠不可能有小紅莓許諾的合作利益多。
就算能刷一波輿論同情,也沒什麼用。
裴縝並不認為畫春堂能借助輿論起飛,一躍成為香浮世家那樣的品牌。
因為,明明有不錯的香水作品,卻硬生生把品牌做得岌岌可危,說白了就是經營態度和運營有問題。
而且如果對行業有最基本的敏銳,一定會追著國際大牌的新動向走而非閉門造車,至少不可能都兩年都沒有發現國際大牌仿了他們的香,直到被對方找上門來主動告知。
現在的畫春堂,想要在國內市場找回一席之地,讓小紅莓好好帶著它玩、互利互惠是最優選擇。
更不要說,李斯特現在只拋出了“利誘”,還沒有進行“威逼”。
因為,就算輿論一邊倒,對小紅莓來說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中國生意受影響或關停。國際上就算蒙受損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因此轟然倒塌也絕不可能。
只要緩過一口氣來,心懷怨恨想要抽點資本拍死畫春堂也是輕而易舉。
就在這種僵著不動的凝滯氣氛中,韓複突然說話了,他吸著飲料,不經意一樣問塗婭:“聽說你是因為家裡的表哥不見了,才臨時接起畫春堂的所有事物的,平常壓力挺大的吧?”
塗婭:“……又不關你的事。”
韓複:“怎麼不關我事?大家不是朋友嗎,咱們現在雖然是在商量合作,但你要是真的不願意也不用這麼勉強,你是畫春堂的當家,可以自己做出決定,沒有人會怪你的。”
李斯特:“……”
裴縝:“……”
兩個人都差點以為他這是在幫倒忙了,卻聽塗婭“當”的一聲餐叉一扔:“你說得好聽!如果不答應怎麼會沒有人怪我?家裡所有人都會怪我!嗚,本來從小就沒有任何人把我當一回事,我不過就是個臨時頂替上來的傀儡,才不想繼承什麼家業,為什麼這種事情現在卻要交給我來決定?!”
她這一哭,韓複就開始哄。
鴨的職業素養吧,哄人的功夫絕對一流,表達了對塗婭悲慘命運的二十萬分同情,再把她誇成一朵花,然後再幫她一起罵了二十分鐘的智障家長。
“唉,你家人也太封建了,怎麼連交朋友都管那麼多啊?不是業界精英跟他們玩就是浪費時間不准去,這什麼邏輯?當你是業務機器嗎!”
他轉頭cue李斯特:“你家也這樣?”
李斯特:“呃?”
韓複:“你們都是家族企業的小當家,按理說應該有不少共、同、話、題吧。”
李斯特也不傻,連忙接話,之後逐漸發現兩人還真的有不少共同話題。
一起瘋狂吐槽這個吐槽那樣,都在香水業界混,都遇到過不少事,一個被家裡管得嚴,一個性格不招人喜歡,都是沒什麼朋友的人,很快關係就蹭蹭蹭變好了。
最後,沒有利誘、沒有威脅、沒有談判,整件事情得以完美解決,後來塗婭和李斯特還真的成了好朋友。
裴縝無話可說。
他曾經認為做生意是應該這樣講點人情味兒的,後來則逐漸相信利益決定一切。
因而今天這場談判,他最初的邏輯和李斯特高度一致,覺得小紅莓完全可以用強大的勢力威壓逼一個無法抗衡的小女孩掌門就範。
可韓複卻不這麼想。
他會考慮塗婭的心情,不傷害她,最後讓她配合得心甘情願。
既聰明,又善良。
……
身邊,韓複的呼吸很均勻。
雨夜沒有光,看不到臉。但裴縝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笑起來黑瞳閃亮亮的樣子。
很多時候都覺得,韓複的特點就是“傻”,但其實,這個23歲的青年對有些事情……可能確實比他這個30多的要通透吧。
對感情,對友誼,對愛,就好像不會犯錯一樣。
既然現在已經那麼好了,等到他也長到30歲,又該變成多成熟的好男人呢?
裴縝想著,可自己那時候可就是貨真價實的老男人了。
唉……可怎麼辦。
很多人都喜歡勢均力敵的感情,都會欣慰另一半越變越好,越來越帥氣、強大,就像現在一天天越來越好的韓複。
裴縝卻不怎麼喜歡,不僅不喜歡還有點怕。
當然也知道,這是因為自己有問題。
一切大概都跟小時候的經歷有關。“家”無法成為信任和愛港灣,導致了他從小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而這是任何一個活在充滿愛的孩子不會懂也不可能懂的鈍痛。
偏偏他長大後又有點才華、年輕的時候還比較帥,強烈的自尊自負不容許他暴露內心的不安。才轉化成了當年一點就炸的暴躁、神經病和戾氣。
所以,有時候覺得狗子出現在他生命裡實在太晚了,越覺得現在的人生蜜糖一樣甜,越有點心疼當年的自覺。
可有時候又覺得慶倖,幸好這麼晚。
要是早幾年,以他過去那脾氣,說不定會狠狠傷害韓複。
……不想傷害他。
這麼想著,手臂微微收緊。強烈的獨佔欲突然上泛,黑暗裡突然很想要吻他、用身體跟他證明一些無法說出口的感情。
“……”裴縝還以為,自己早就沒有這麼熾烈的情緒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一直以來韓複如同滾燙的小太陽,而他則自以為是陽光照不透的陰冷角落。甚至於這幾天韓複一直擔心週六比賽時過敏還不好,他卻暗暗不怎麼擔心——
出局了也好吧,他就可以繼續天天養著他了。
明明想讓他勝出比賽、發揮才華走上人生巔峰,又有點怕他走得太遠,自己沒什麼東西能留住他。如此陰暗、矛盾、值得批判的想法。
輕輕歎了一聲。
想太多想太多,說不定那時候他早就洗白翻身變調香公司總裁富豪了。
到時候繼續金錢欺壓小調香師,搞行業潛規則就是了。
這又不是沒可能。
雖然還多少背負著被逐出業界的罪名,但最近不僅香浮世家啟用了他做評香師,就連小紅莓也連同畫春堂向他個人提出了研香的合作企劃。
李斯特可不怕library,按他的說法,驅逐函又沒有法律效應,我們愛用誰、愛找誰合作那幫老古董管得著?最多不過發個函表示嚴重抗議,有本事驅逐小紅莓試試?library基金會不想要錢啦?你們天天的工資誰發?
裴縝則深深覺得,小紅莓這業界大佬爺孫倆,果然是一脈相承的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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