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墨水(二)
……
洗過澡,洗掉身上的灰塵和貓毛。
韓複爬上床,抱住裴縝撒嬌地滾了一滾。
裴縝“嗯”了一聲,多少醒了一點點,看起來移動一下胳膊的酸疼都能要了他的老命,但還是努力反手也抱上了他的腰。
韓複有點滿足,低頭,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子。
是快要被剛才那些牛皮筆記本給醋死了,但仔細想想,這樣……其實也好吧。
十八歲那年,韓複不願意繼續繼續念書,被老爸綁架一般地空投到了美國某以軍事化管理著稱的大學。去了三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卓叔都沒辦法救他出來,最後硬是拿到了學位畢了業才死裡逃生。
那段暗無天日的人生裡,他每天從宿舍窗戶遙看著密西西比的河水發呆,想著跟心裡喜歡的人隔著一片難以跨越的汪洋大海,還不知道哪天才能回國,別提多難熬了。
那種刻骨銘心的寂寞,至今還深刻在骨血裡,簡直心理陰影。
想到這兒,緊了緊手臂。
他是真的特別喜歡懷裡抱著的這個男人,特別想要珍惜他。
所以,其實並不希望裴縝在沒他陪著的日子裡,都過得像他那幾年那樣寂寞無助。
如果在跟他在一起之前,縝縝也是被人愛過的,也有過真正開心幸福的日子,那麼那樣的日子當然是越多、越長越好。他寧可有人能替他哄他的縝縝開心,也不想他一個人。
所以……不可以覺得難受。
過了一會兒,裴縝皺了皺眉,又醒了。
棉被厚,韓複身上體溫有點高,某種意義上是被他抱過來給熱醒的:“嗚……清潔阿姨走了?”
韓複:“嗯。”
韓複:“縝縝,我剛才扔了閣樓裡超級多超級多的東西,扔錯了可不准怪我啊?”
裴縝輕輕搖了搖頭:“你隨便扔,反正,這裡以後也是你的家”。
韓複:“嗯?”
韓複:“縝縝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次我沒聽清!”
心花怒放,各種扭動各種纏,結果也沒能騙來第二遍。
……
那天午睡醒過後,韓複不知道怎麼了一直“哈啾”個不停,整個人看著完全就是重感冒的狀態,抽紙很快用了一整包。
裴縝:“沒發燒吧,吃藥了嗎?”
韓複:“已經吃過了,一會兒就好,抱抱就好。哈啾、哈啾、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裴縝覺得不太妙。
強忍著身體不適,硬把人拖到社區醫院。
醫生:“哦,這其實並不是感冒症狀,你是不是今天到什麼粉塵多的地方去了?還是去花粉、梧桐絮絮多的地方了?或者大掃除了?”
韓複:“……”
“你這個,是典型的灰塵引起的過敏性鼻炎。”
韓複一回想,他確實今天是從進到那個閣樓裡才開始打噴嚏嗓子不舒服的。閣樓裡灰塵也確實多,太陽光一照到處飄,阿姨們都是從一開始就全副武裝,他則是以為自己“感冒了”後才戴上的口罩。
醫生給他開了點藥:“回家吧,不嚴重,不是什麼大問題,藥可吃可不吃,最主要的還是以後多多遠離過敏原,加強鍛煉。”
裴縝:“……”明明挺嚴重的啊。
韓複:“哈啾,咳咳,醫生,我週六要用鼻子去比賽的,那時候能好嗎?”
醫生:“並不能保證,看造化吧。”
韓複深深、深深地後悔自己早上為什麼要作那麼個死。
……
從醫院回家,門口院子前停著一輛帥氣紅色小跑車。滴滴兩聲,昨天說“有事情求幫忙”的李斯特不情不願地走了下來。
韓複罩著個大口罩,眼睛被打噴嚏弄得濕潤潤的,還不忘調侃:“縝縝,咳咳,看你男友二號來了。”
裴縝:“……”
這兩天,pa的狂熱粉絲站裡,之前大火的歐原cp已經徹底糊到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更新、更萌的cp,叫做“霸道總裁和他的小混血”。
霸道總裁是裴縝,小混血是李斯特。
裴縝“……”這都造的什麼孽。
他其實之前對於韓複和女裝大佬的“復原cp”還有點暗暗的小不爽。雖然也知道他倆確實沒什麼,但有時候也還是會忍不住酸兮兮地想,你倆要是沒同框、沒點粉紅,別人難道能憑空拉郎?
結果,什麼玩意兒啊!真的是十萬八千里都能拉,胡亂拉!
那天在廢棄樓層碰到李斯特,裴縝硬被拽著跟他一起拍了段宣傳小視頻。他和李斯特明明態度都很生硬,明明每句話都在明裡暗裡互懟,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剪輯出來,就變成了滿彈幕嗷嗷叫的【媽呀我英國老公居然和總裁同框了】【莫名配一臉?】【互動不要太萌】【就愛吃這種年上嫌棄攻美貌炸毛受cp】。
裴縝:“……”為什麼!根本不熟,而且互相零好感你們看不到嗎!
小紅莓少主李斯特,確實有一張特別上鏡的混血臉。本來在國內就很火,這下作為嘉賓驚喜空降pa,一下子成了討論焦點,直接帶著他這個假“蘭蕤韓總”cp一起上熱搜。
這想不提吧,裴縝更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是,這麼個亂七八糟的cp,一直醋精度強烈的韓複這次居然不生氣、不嫉妒,還開開心心磕了!
韓複:“就其實……還是有點相配的呀。”
不懂。傻狗子的腦回路,有時候真的令人智熄。
裴縝大概永遠猜不到韓複萌這個cp的點——半年不見了,李斯特還是一點沒長個。金毛二貨小少爺,沉不住氣又容易炸。
跟裴縝在一起被懟得不要不要的傻樣兒,讓韓複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
“你們別看那些人現在整天‘老公’‘老公’的叫,說不定兩三天后,就要開始一起罵我了。唉~”
李斯特坐在裴縝家沙發上伸開腿,拽了拽小領帶,一臉的彆扭:“我從來不會繞彎子,就直說了吧,其實我這次來中國,是來做危機公關的。”
裴縝點點頭,轉身去廚房,拿出了招待客人用的小餅乾和果盤。
是來危機公關的。
不是看了狗子pa表現好來找藉口挖人的,這就沒事。
李斯特:“大概,新聞稿最多還能壓個三四天的時間吧。真要出事也就這幾天了,也不怕早點讓你們知道。”
說著,拍了拍受傷的餅乾屑,從隨身書包裡拿出了一個精緻小盒,裡面躺著一瓶香水。
東方古韻的水晶瓶子,掛著粉紅色的毛穗,橢圓的形狀有點仿老北京鼻煙壺的制式,就連水晶瓶壁上的醜不拉幾的墨梅畫,也都和很多鼻煙壺一樣,是畫在玻璃的夾層裡面的。
“這是今年三月小紅莓在歐洲市場開售的香水,”李斯特說,“你們可能聽過,賣得還不錯,叫做‘東方墨畫’。”
韓複是聽說過這款香。
格拉斯學院的圖書館夏天的時候還進了這款香的樣品,韓複跟余聞哲一起去做兼職的時候幫忙貼過牌。“東方墨畫”刻畫的聽說是西方人眼裡臆想的經典東方女性形象——穿旗袍高跟鞋、拿著帶墜的香扇,在亂世裡寵辱不驚、神秘而富有魅力。
因此,這款香以東方風韻十足的蜜橘、生薑、香草、木蘭和茉莉作為主調,還加入了一絲有趣的胭脂和胡桃殼製作的墨香。
那種胡桃殼的染料,和ink成熟英朗有些渾厚的碳墨全然不同。帶著些古老的胭脂水粉味兒,就好像古代女子的香箋一般,讓人一聞而心生遐思。
韓複當時和余聞哲討論,都覺得小紅莓做得很聰明的一點,就是這款香始終只在歐洲市場販賣,從沒想過要在中國上市。
在國內絕對會滑鐵盧的。
因為首先,國外做的“中國風”類奢侈品,從來都十分一言難盡。
更何況,這款國外一水好評“驚豔”的“中國水墨畫”香水瓶,按照國人的審美來看,幾乎是醜爆了。
毛穗穗看著想紮中國結,卻又紮得古古怪怪不得要領,梅花畫得枝蔓豔俗不說,最可怕的是還有一個毛筆大寫的“春”字。國內對這款香網上評價多是“不試”“醜拒”“看瓶子就不想入”。
裴縝從櫃子上拿了張試香紙,將瓶裡的香水往紙上噴灑了幾下。
“這……”
他抬起頭,有點訝異地看著李斯特。韓複湊過去,但鼻子不通,啥也聞不著,有點絕望。
裴縝皺眉:“但這不是畫春堂的‘美人扇’嗎?”
他最近經常幫葉真衣評香,也常被畫春堂那邊求著去做兼職評香師。因而對畫春堂的作品也比較熟悉。
李斯特居然承認了:“沒錯,就是畫春堂的美人扇。”
“我們的‘東方畫墨’居然是抄襲,而且已經賣了半年多才被發現,現在就連下架都來不及。而且上周爺爺徹查之後,還發現不止這一款,去年和前年的兩款作品也涉嫌複刻,複刻的物件也是畫春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