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二)
格拉斯學院,大門緊鎖。
路燈半關,教學樓一片漆黑。
“……”裴縝的車子孤零零停在校門口,發呆。
心臟跳得恍惚而不規律,腿更是有些鉛沉。
什麼情況啊……燈都關了,說好的補課呢?
竟然騙他。
韓複說謊騙他?!
他居然還傻兮兮地買了他愛吃的包子,專程開了一個小時的車趁熱過來想給他。
哈哈,哈哈哈…
誰特麼一個月就拿那麼小幾千塊錢還給你研香、還想伺候你那張棺材板臉!
當然是要跑出去放風了,說不定已經在找下家了!
還小心地用外套把包子包了起來,想喂小狼狗吃熱的,就沒見過像這麼蠢的金主。麥子熙說的沒錯,小鴨子果然都是騙人的,他居然還……
往方向盤上一趴,瞬間委頓得不行。
趴了一會兒,開車門下車,站在微涼的夜風裡順了口氣——夠了,振作點。
要是在這種鳥不生蛋毫無人煙的鬼地方心臟病發昏過去可沒人救你,你也不想墓碑上寫著是被鴨子給氣死的吧?
等再回過神的時候,人正在翻牆。
“……”是的,論一個有殘疾證三十歲男人偶爾爆發的爬牆能力。
差點掉下來,還有大腿根部被鐵圍欄戳得生疼,但這些裴縝都不管了。
不見棺材不掉淚吧,自己可能就是這麼個人。
絕對不是因為在乎小狼狗。
沒有這樣的事,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一開始的定位就是鴨子、是臨終關懷、是用錢等價買回來的小可愛,再怎麼暖心再怎麼甜業務水準再怎麼好,也是不可能動心、更是不可能沉迷的!
既然如此,人卻還是在暮色深重的夜裡翻了個牆?
尷尬。
都三十歲的人了,為何還是那麼的一言難盡。
……
整間學院裡環顧四周,就只有一層圖書館的窗戶似乎還亮著微光。
循著亮度走過去,窗子沒有關嚴,裡面傳來隱隱笑聲。
裴縝貼著窗邊石牆站定。
玻璃的棱框倒影,打在他那張陰鬱的臉上。
稍稍松了口氣……他看見韓複了。
還好,不是跑出去玩了,應該也沒有去找別的金主。只是在圖書館裡認真地整理精油瓶而已。
唇角的緊繃剛剛有一絲緩和,又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余聞哲,那個超可愛的包子臉帥哥。
偌大的圖書館只有他們兩人,正在單獨相處、有說有笑。
……
“我的天,不是吧?”余聞哲一臉的無奈,“什麼我比你小啊,我下個月就二十八了好不好!”
韓複:“二十八??真的嗎?一點都看不出來,你沒騙我嗎?我一直以為你最多二十!”
二十八,那不就只比縝縝小兩歲?
可是余聞哲整張包子臉都軟軟的,看著稚嫩極了,感覺比他這二十三的都要顯得年輕軟萌得多!
“我也想自己能是二十出頭啊,”余聞哲歎道,“但怎麼可能?我都在格拉斯兩年多時間快三年了。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幹產品設計掙足三年的錢,然後拿著全部積蓄來學香,你算算?”
“結果,唉——”
這一說起來,就說到了他的傷心事:“就這麼在五期班卡了快兩年,怎麼努力都升不上去。當時一起的同學一半都成功升入六期了,還有幾個牛人已經被著名品牌錄用,成功當上了職業的調香師,可是我卻……”
說到這兒,苦笑了幾聲。
“也許,他說的沒錯,我只是有這調香的熱情,卻沒有這方面的才華吧。”
韓複皺眉:“誰說的?”
余聞哲:“李斯特。”
韓複:“啊?”
“一年前,李斯特曾跟著坎貝爾大師來過格拉斯做過一次講座。大師輔導我們現場研香,李斯特正好過來指導我,那時候就跟我說……讓我還是不要再做了,說我根本不是這塊料,堅持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韓複一驚:“別別!你千萬別聽李斯特的!”
“你不覺得那個混血傢伙一直以來就很不靠譜嗎,沒啥真本事,就挺會嘴炮。一看到威脅他的存在就上來‘勸退’。要我說,他根本不是覺得你沒實力,而是害怕以後被你按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摩擦!”
“噗。”余聞哲就笑了,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睛裡,總算恢復了些光彩。
明知道這不過只是善意的安慰,但暖心的話語,在失落的時候果然還是很有效的。
笑完,忽然又認真道:“說真的,韓複,我真是羡慕你。”
“羡慕?”
“嗯,羡慕你還那麼年輕,就找到了努力的放向,又那麼有才華,”余聞哲低下頭,細細描著手中小瓶的標籤。
“哪像我,都二十八了,辭了職孤注一擲來追求愛好,自以為有勇氣,結果卻做得一點都不成功,原來的行業也回不去了,年齡又越來越大,哈哈,哈哈哈……”
“更不要說,你才二十三歲,就已經找到了特別喜歡的那個人。”
“哪像我,到現在都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被人喜歡、追求過,完全就是個絕緣體,這輩子感覺就像是白活了一樣。”
這次,韓複倒是沒有繼續安慰他。
因為聽到余聞哲說羡慕他找到了特別喜歡的那個人,整個人就已然陷入了得意忘形的狀態,後面的完全沒在聽。
“嗯嗯,我也覺得我超級幸運。他特別好,我家縝縝特別好!”
“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歡他!每天早上醒過來都覺得自己好幸福。那種感覺老余你沒談過戀愛不會懂的,就是如果可以的話,現在都能就地打滾,把整個圖書館的櫃子全掀翻了的那種喜歡!”
余聞哲:“……”
“你可千萬別,這裡面的精油咱可真賠不起!”
……
圖書館外,裴縝仍然所站的窗下,夜風有些涼,玻璃嚴實得很。
只能看見燈下兩人互動,並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站了一會兒,遙遙望見到另一側靠著大門和走廊的窗戶,好像有一扇沒關嚴。
沿著牆壁,輕聲踩過黑乎乎的草地移動。
半路,幾次都想乾脆回車上算了。
人家倆聊得那麼開心,不管聽到什麼,多半都要紮心。
……
不,不對。
憑什麼他退縮?他是雇主,和韓複之間是有合同的!
八小時工作制移到晚上,現在都九點了,工作時間小狼狗就該陪他,憑什麼陪別人?!
就算時間沒到,他也可以要求強制加班!
不想加?在企業裡幹活,老闆下班叫你回去加班你能不去?不去就辭退,也沒什麼捨不得的!
反正這工作你不想做,還有好多漂漂亮亮的小男生搶著要做!
那麼多人搶著要……
搶著……
但是,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比韓複做得更好了吧。
像那樣專注的眼神,細微的關心愛護,時時刻刻捧在手心裡的珍惜……
唉,一直標榜自己作為金主“要求不高”,其實,要求根本就高得變態吧。
包養一個多月,只是牽手摸摸,偶爾的親吻還是小狼狗主動的。明明付了錢,卻始終沒有享受一個金主最基本的權利……
並不是沒有需求。
三十歲男人的身體,怎麼可能不渴求愛撫和溫柔。只是不想要那種低等的、肉體的安慰而已。
還想要等再熟悉一些、再親密一點,不管真的還是假的,至少能做到自我催眠“相信”別人多少是真的喜歡他、渴望他。
明明是金錢關係,卻想要它看起來像真愛。
這要求……不是高得變態是什麼?
……
踏上了走廊的木地板,吱呀吱呀的聲音讓裴縝更加放輕了腳步。
“老餘,話說咱們這個薪水,什麼時候發啊?”
終於,在半掩著的窗下,裴縝清晰地聽到了圖書館裡兩人的聲音。
寂靜的夜裡迴響在偌大拱形的穹頂下,明確而清晰。
“月中15號發。這邊發薪很慷慨的,會直接提前預支你一個月的帳目。”
聽余聞哲這麼一說,韓複大大松了口氣:“太好了太好了,這樣就完全趕得上了!”
“跟你說啊,我家縝縝他16號要過生日了。”
“我早在上個月的時候,就在拍賣行給他看了一款絕版的古董香水!你知道瑪麗蓮·夢露生前最愛的Les étoiles“彗星美人”吧?”
余聞哲:“‘彗星美人’的話,現在不還在賣嗎?”而且,仍然是每年暢銷的經典款吧?
“不一樣的!果然你也不知道,好多人都不知道——我才在書上看的。那個香水的配方其實早就更新換代過五六次了,像咱們奶奶那一輩用的高級配方,放現在已經是全球找不到的禁品了!”
“而且老版‘彗星美人’瓶子多漂亮啊,白瓷的,造型是夢露的那條經典小白裙!現在這個版本已經絕跡了,我好不容易才瞄到,真心覺得我家縝縝肯定會特別喜歡!”
說到這兒,小狼狗大大歎了口氣,寬麵條淚遠目狀:“結果,我都交了定金了,上個月打工卻不小心做錯事情被扣了好多工資,一下子沒了尾款。”
余聞哲饒有興趣:“拍賣行?拍賣行裡能買到古董香?”
韓複:“……”
韓複:“不是,我說了那麼老半天,你關注的點就只有拍賣行?”
“嗯!”余聞哲居然還點了點頭,“你說的這個拍賣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以前一直以為那玩意和當鋪是同類,原來在那還能買到絕版的古董香水的?你說的這個拍賣行在附近嗎,下次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韓複:“15號發薪水的話,當天能打到卡裡嗎?”
余聞哲:“要是打不下來,我可以先借你錢。一萬多而已,這點積蓄我還是有的。”
韓複瞬間開心,一把握住他的雙手:“老餘,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余聞哲:“所以,什麼時候帶我去拍賣行?”
“……”
門外,裴縝靠著牆。
很恍惚,整個人緩緩地半坐在了地上。
這些天,一個人自顧自陰暗,滿腦子糟糕透頂的想法。
結果呢,小狼狗卻只是想要攢點錢,想給他買“彗星美人”做生日禮物。
“……”
裡面兩人的話題,之後已經全部都是拍賣行相關了。
接著是各種古董香水,韓小花各種炫耀他最近看的各種調香書裡細枝末節的小知識小趣聞。
而裴縝就那麼沒有一點聲音地靠著牆壁,緩緩、緩緩地捂住了臉。
是真的很蠢吧。
把人想的那麼壞,還陰謀論。
要蠢哭了。
走廊的地板是松木的,水滴落在上面,很快就陰乾成痕跡。
咬緊嘴唇抖抖抖不想發出聲音。模糊的視線中,左手的無名指上,本該是婚戒的位置,正戴著一枚普通的黑色玉石戒指。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送的,不過是他抑鬱過、消沉後,下定決心東山再起前,在地攤上隨便買的便宜貨而已。
卻從那以後一直戴著。
這枚戒指,是買給自己的戒律。
每一次看到,都在一遍遍提醒著自己,“不要再犯傻”。
這輩子,只要埋頭做事業、只要香水就夠了,不會再為任何人、任何事動心,不會再奢望任何不切實際的東西。
可是,都說了不期待了。
卻為什麼還是拖著一條破腿翻牆進來,最搞笑的是,手上還抱著那包仍有餘溫的肉包子。
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分明地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陰沉而可笑的花栗鼠。
滿懷抱著個偷來的大板栗,緊張兮兮東看看、西看看,覺得板栗真的是好甜好甜,又每一秒都想要丟下它去逃命。
抹了抹臉,忽然燈光暗了一半,說話的聲音連同著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被拉開了,圖書館室內最後的燈光投在地上,一片昏黃的刺眼。
“縝縝?”
想躲,但已經太遲了。
他根本沒人花栗鼠靈活,能呲溜地一下就不見蹤影。腿還蹲麻了,站都站不起來。
太丟臉了。
恨不得能找個地縫躲進去。
然而,當下比他更慌的,絕對是跟著韓複一腳踏出來的包子臉。
余聞哲:這誰……
等等,這不是韓複的男朋友嗎?他躲在門口哭什麼,該不會是誤會了什麼吧?
和你男友半夜單獨在圖書館裡幹活,可不是為了勾搭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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