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amireux
已經在惠斯特上領教過未來小舅子的本事, 還留下了心理陰影,奧古斯特不敢想「特別輔導」會是什麽樣的精神折磨, 臨走前不忘看凱瑟琳心情有沒有好轉, 才在克莉絲的打量下認慫告辭, 倉惶離開了。
又安慰了凱瑟琳幾句,旁敲側擊確定那句「和我去巴黎」只是在談情說愛,不是巴黎人誘拐私奔,克莉絲放心離開房間,回到藏書室, 發現她家曾經私奔的那位小姐跟上來了,好奇問:「你是來找我的?」
現在是五月末, 受傷已經有兩個多月,再加上心情好轉,她的腿傷恢復得差不多了, 只要不長時間站立, 挪動幾步問題不大。
莉迪亞終於想起來,自己是來拆穿歐洲女人真面目的。
見左近沒有人,她壓低聲音,將剛剛的對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末了不忘補充:「克里斯, 你千萬不要被那個基督山伯爵的表像騙了。」
她說到「基督山伯爵」, 還有意用了法語。
法語是時下歐洲社交公共語言,克莉絲在正式場合介紹愛德蒙,說起爵銜爲了鄭重會用法語, 莉迪亞聽了幾次,居然將她的語調學了個十成十。
結果因爲發言含混,聽上去就像是「克莉絲的伯爵」。
克莉絲過去從未往這方面想,只是覺得自己教名的名義是「基督的追隨者」,他恰好選了這個埰地,表面上似乎像是在占她的便宜,這時經莉迪亞一提,陡然顛倒了所屬關係,不由一愣。
不過受班納特太太影響,莉迪亞確實比其他姐姐更關注自己的婚事。
所以那時候看到自己和南希在一起,她也是一樣的口吻追問自己是不是在倫敦被矇騙了,所以要娶助手,還爲此跟了一路,反而被喝醉酒的兵痞圍堵了。
雖然最後的結果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莉迪亞興衝衝說完,就見弟弟面上露出錯愕,隨即是極淺的微笑,不但沒有回答問題,還反過來問她:
「等在倫敦的事務了結,我或許會駐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歐洲?」
莉迪亞在這方面反應總是很快,她驚訝瞪大眼睛。
「你是想要我嫁給外國人?克里斯,你居然爲了……」
擔心她又念出那個稱呼打斷思路,克莉絲打斷道:「和他沒關係,當初把你從威克姆那裡帶出來,我就這樣决定了。」
「因爲我知道我未來不會永遠待在英國,我可以將你也帶走,而如果在沒有人知道你過去的地方,又或者是開明不人雲亦雲的人,以你的條件,隨時可以有新的開始。」
「我不是要逼迫你嫁人,我只是想要給你一個可能,能不能得到幸福,和想不想得到幸福是不一樣的。你過去就一心想著嫁人和玩樂,只是現在認清形勢,被迫死心了。不必爲過去的夢想難爲情啊,這不算什麽,只要你高興而且喜歡,那就是有意義的一生。」
「你這幾年已經反省磨礪,也嘗過年輕選擇帶來的苦果了,更何况我認爲問題根源不在你,而是做出惡行的威克姆。」
莉迪亞許久沒說話,最後才低低道:「從回來後,即使知道我是被『綁架』了,很多人也都認爲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應該被送去修道院,不然爲什麽不是那位金小姐,偏偏是我呢。」
「你還是第一個這樣說的。可是我知道,我那時候確實很傻,你讓別人認爲我是被綁走了,我却不能這樣自欺欺人。現在這樣也是我咎由自取,事實是我差點毀了其他四個姐姐,你們對我失望也很正常,我犯了這樣的錯,你沒必要爲我花這麽多心思的。」
克莉絲把她垂下的頭抬起來,看著她認真道:「簡她們是我的姐姐,你當然也是,我不會讓你爲此賠上一輩子的。」
「這個社會總是男性傷害女性更多,我也不會拿聖人的標準去要求每一個男人,一袋子錢放在那裡,我們不能期望每一個經過的人都不去拿。」
「你只是沒被教會好好捂住自己的口袋,還將裡面的錢展示給路人看,對當初私奔,你當然要反省幷引以爲戒,但是不代表你受到名譽的傷害就要去責怪自己。不論如何,應該被送進監獄的永遠都是動手偷錢的人。」
莉迪亞低噎著說:「你這個人心腸太軟了,這樣會被欺負的。」
克莉絲帶著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莉迪亞又說:「所以,我當然要跟去歐洲,不讓其他人傷害你。」
「好。」
威爾遜醫生坐在驛站裡,等下一班回到倫敦的驛車。
自從班納特在下院進行第一次關於廢除窗戶稅的辯論演說,這位年輕的演說家再次成爲了矚目的焦點。
中産階級爲了健康安全擔憂,窮人們是高興能少繳稅,那些貴族態度就更複雜多樣了。
總之,不論是大街小巷,還是沙龍宴會,整個社交季的倫敦都被捲入了這個話題。
以爲這個風頭被班納特頂了,威爾遜還沒鬆一口氣,結果在那次辯論裡,他的數據和簽字被作爲證據提交,其他人調查時自然會注意到,曾經的院長同事還是反應過來,報刊記者也都絡繹不絕找了上門。
前者當然是爲了不被起訴,都希望他公開撤回證明,威逼利誘打感情牌的都有,後者當然是爲了採訪和報刊銷量。
威爾遜醫生當天還預約了病人,只能挨個周旋著拒絕了,發現閉門謝客也阻攔不住上門的人後,索性就趁夜離開倫敦,在附近郡鎮的朋友家裡借住。
第二天一早,妻子居然在門口發現了一筐糧油,還有不少生活必需品。
內附一張紙條,字體是很普通的義大利斜體。
——不要休息太久,下個月繼續開門給人治病。c.b
一個月後,那些院長們果然不再找他了,只有許多消息不算靈通的醫生還在放出風聲污蔑他。
本來在這些年的收集裡逐漸接觸到其中黑暗面,威爾遜就預備好要迎接整個業界的狂風驟雨,對這點小雨點,他自然能輕易支撑,心裡也放不下幾個義診的病人,讓家人收拾隨後回來,他先一步坐上了回倫敦的驛車。
與外界重新溝通,醫生這才得到新消息。
這一月以來,班納特也在上議院做了一次演講,不過更多次是赴下議院辯論。下院開會幷不是每一場都要所有人都在,對不同重要程度的會議,黨派內黨鞭會合理安排參加,也會引導自己派系內部的投票,鶏毛蒜皮的提案甚至可能只有十幾個人象徵性討論表决。
可是只要是班納特出場,那麽必然連旁觀席也要坐滿,因爲勢不可擋,反對派不得已分出一些人應對,己方順勢被帶動,需要跟著壯大聲勢。許多從報刊和聚會裡得知軼事的先生們也都不免好奇,想要一睹風采。
即使這樣,班納特一個人也輕鬆辯得對方多人啞口無言,對方的人接連起立坐下,他却始終撑著拐杖站在顧問席,面對整面反對派的席位也談笑自若,金句頻出。
就連聖經裡那句「上帝,您是我的燈,上帝必照明我的黑暗」也被他拿來發出攻勢,嘲諷對方影子內閣的議員,「您是我們的簾,必掩蓋上帝帶來的光明」。
這句被某個好事記者直接引述,刊在了標題,「請照明我們的黑暗」就成爲了廢除窗戶稅這條法案支持者們的口號。
先是城內有一群掃壁爐工以抹灰反對議員窗子抗議,接著有不少工會開始響應,有公然宣布反對的貴族參股的工廠,就將窗子也跟著封上許多,美其名曰替主顧省錢,工作效率却因爲昏暗顯著下降。
「現在下院的唱票壓倒性勝利通過,已經遞交上議院,聽說陛下也親自去聽了幾次,我相信,上院也一定沒問題的。」
面前的人明明是個才十幾歲的少女,對政事發展却如數家珍一樣說著,連臉都激動得緋紅。
威爾遜不由失笑,突然想起了認識年輕演說家的那次演講活動。
年輕人站在上面,雙手撑著演說台,身段優雅,連言辭氣氛都要精准控制,所有人都聽得很入神,結果因爲他開玩笑時發出的一個輕謔好聽的笑聲,坐席裡那堆和附近格格不入的女士小姐們齊聲低低倒吸了一口氣,互相對視著紅了臉。
班納特這個人,生得容貌出衆似乎就是一種預示,預告著他生來就應該引人注目,連這麽重大的事件都蓋不過這個人本身的風頭。
一邊看報的中年男人嘲弄說:「政治都是我們男人談的,你這種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生孩子,不好好練鋼琴却去關注政事,有什麽意義?」
「那可不一定。」
從剛剛就坐在驛站裡的夫人突然開口,「我雖然不知道您家裡有幾扇窗戶,如果她說的這條稅法廢除後,您每年至少不用交那幾個先令的基本費,能買幾百個圓麵包了。知道得多一點,總不會有壞處,也不會說出您這種更加無意義的話。」
中年男人看向對方非富即貴的打扮,訕訕閉了嘴。
那位夫人才衝少女安慰笑了笑:「孩子,你剛剛說得很有意思,我覺得你有些眼熟。說不定我們在班納特的演講上見過呢?」
「謝謝您幫我說話,」少女漲紅臉,因爲遇見了能談談共同話題的人,有些語無倫次激動說,「我聽過好幾次班納特先生的演講。去年在海德公園,關於退伍軍人養老金還有穀物法,那兩次我都在現場。」
「……那個姑娘真是太熱情了,她能說出班妮每次演講的論點,甚至把看到報紙上和班妮有關的消息都裁剪拼接起來。」
做師母的感慨回憶完,又看了面前記錄了這兩個月議會辯論經過的本子,「我本來以爲那已經是極限啦,沒想到你這份比她的還要全。」
愛德蒙今天送克莉絲來國會大厦,上議院他沒法進去,却意外在外面遇到了幫費爾德侯爵送文件的侯爵夫人。
上次見面時愛德蒙還是威爾莫勛爵,克莉絲不免爲他們再次介紹了一遍。
聽到「基督山伯爵」後,侯爵夫人眼前一亮,等克莉絲走開,就興衝衝邀請他去附近的咖啡館一起等人。
會議中間,巴浦斯汀把打點內部抄寫員幫忙記下的會議實時記錄遞來,被侯爵夫人看到,他們就順勢圍繞克莉絲聊了起來。
「bunny?」
愛德蒙因爲這個稱呼一楞,臉上不由一紅。
「很可愛的稱呼對吧,」侯爵夫人高興說,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前言不搭後語問:「你喜歡旅行嗎?」
不等愛德蒙回答,侯爵夫人已經幽幽嘆氣,輕念起一首拜倫的詩:
「愛情對男子不過是身外之物,對女人却是整個生命;男人可以獻身宮廷、軍營、教堂、海船、市場,有劍和袍,財富和光榮不斷更替;」
「驕傲、聲名、雄圖、充滿了他的心,更有誰能永遠占有他的記憶?男人門路很多,但女人只有一法:那就是愛了再愛,然後再受懲罰。」
愛德蒙:「……」
又是拜倫。
所以他爲什麽突然這麽有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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