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amireux
莉迪亞進飯廳時, 驚訝發現,基督山伯爵居然沒有坐在以往的位置。
這個蒼白高瘦的歐洲女人不是每次都要坐在首位的手邊,假裝斯文隻吃一點點, 剩餘時候就用那種粘著的眼神和酸了吧唧的微笑看她弟, 時不時還要上手遞東西, 表示自己的賢惠體貼嗎。
「莉迪亞,」她們的一家之主招呼她, 「可以坐在我旁邊嗎。」
莉迪亞過去滿心執念是嫁人,這件事成爲泡影後, 又得了克莉絲的承諾,整個人就相當看得開, 知道未來恐怕要和弟弟一起生活, 所以對未來弟婦也有了一定期待和關注。
反正不能是瑪麗那樣的。不然以後姐姐和老婆爭執起來,克里斯會很頭疼。
但是這種心機想靠身體上位的女人也不行!
莉迪亞過去愛與軍營的紅制服來往,他們在地主家小姐面前當然要收斂, 私底下還是會說些渾話, 那時候的她又沒心沒肺喜歡藏起來嚇人,所以撞聽過好多次。小時候自然不懂,現在年紀逐漸大了, 又加上那次被堵小巷的經歷,逐漸也就明白男女來往幷沒有她想像的只有跳舞調笑那樣簡單。
過去將被男人追捧當做虛榮, 現在莉迪亞只覺得很可笑。
只要是男女交往,這些都是有交換代價的。
大白天就能把弟弟拖上書房便榻,這個「伯爵」看著貴氣, 肯定不是什麽正經人家的小姐!
於是,雖然不知道這兩個人鬧了什麽彆扭,莉迪亞還是非常樂意坐在了他們之間。
伯爵像是以往一樣很快就吃完了早餐,莉迪亞心想這下他肯定會走了,猝不及防聽到他對她說話。
「莉迪亞小姐,可以拜托你把這盤生火腿給克莉絲嗎。」
愛德蒙說。
年輕人已經往這邊看了好幾次。
莉迪亞順手遞了,克莉絲眼前一亮接過,衝她微笑說:「謝謝。我正想要這個。」
「弟弟」對她可從來沒有這麽笑過,他們相處更接近鬥嘴玩鬧。
明明是她被答謝,反倒是伯爵握拳抵唇,垂眼抿笑。
莉迪亞一瞬間懷疑這道謝是衝著她旁邊那位去的。
之後,這兩個人還是像較勁一樣不和對方說話,什麽都要從她這裡經手和轉述,似乎還都覺得很新奇,所以心情一致的愉快,表現得比過去更加明目張膽。
看著面前喝了一半的牛奶,莉迪亞突然覺得有點飽。
這樣的情况持續貫穿了兩天的早晚餐,第三天的早上,莉迪亞說什麽都不坐到他們之間了,還把好脾氣又對伯爵頗有好感的凱瑟琳按在那個座位。
「我相信凱瑟琳更想坐在這裡。」
坐在最喜愛的弟弟和尊敬的先生之間,凱瑟琳看上去有些緊張而且不知所措。
愛德蒙突然看向凱瑟琳,「克莉絲昨天回來很晚,他最近的公務很多嗎?」
凱瑟琳一待。
她隻關心弟弟的生活,工作方面是真的不知道啊。而且他們住在同一層樓,他難道不應該比她還要清楚嗎。
可是對方是問的自己,守禮的老實孩子只好側頭,問:「你最近公務很繁忙嗎。」
克莉絲放下報紙,耐心回答她:「有些稅法方面的問題要問,所以和財務大臣的次長喝了幾杯。」
凱瑟琳又看向伯爵,一臉「我是不是要重複一遍」的猶疑。
「會問這個,是因爲我昨晚等了克莉絲很久。」愛德蒙沒有抬頭,似乎因爲已經吃飽了,從一邊的瓷盤裡挑出一隻芒果,像是告狀一樣對四姐說。
凱瑟琳再次看向弟弟,因爲伯爵的語氣,似乎感同身受面露譴責。
克莉絲不好意思說:「我看到他放的洗澡水都凉了,以爲他已經睡下了。」
這兩天他們的確沒有再私下見面了,所以才沒去敲門,昨晚沒有聽到他的晚安,她也很不習慣。
鋒利的刀劃破橙色的果皮,熟軟醉人的香味漫開,離核的金黃的剖面被分割成一個個小方塊。
克莉絲又補充:「下次晚回家的話,我會找人幫忙捎話回來的。」
凱瑟琳用力點頭。
將芒果如同刺猬一樣展開,最後剃掉了果肉和果皮的連接,所有芒果丁就歡快跳進了骨瓷碗裡,芬芳淋漓。
正好看到納什走過來,愛德蒙起身,接過文件,將那碗芒果順手推給克莉絲。
一頓大餐就能拐走的人果然彎了眼睛。
瑪麗開始覺得撑了。
懷疑是因爲自己挑明,這兩個人才相處得越發目中無人,不想再任由凱瑟琳助長他們倆,當天晚餐,瑪麗坐在了他們中間的位置。
她選擇了先發制人。
「你們爲什麽不坐在一起了?」
克莉絲沉默了一會,「因爲我們想保持朋友之間的適當距離?」
結果因爲物理距離拉開,就心安理得放任心理距離的縮短嗎。
因爲過分認真的表情,瑪麗開始懷疑她弟是不是在說一個英式冷笑話,反正伯爵是被逗笑了,甚至用一種讓她非常不想被波及的柔軟目光看向首席座位。
瑪麗乾巴巴扯出一個笑:「總之,我是不會幫你們捎話的。」
接下來的時間裡,三姐果然很安靜,就像一座高墻沉默屹立在兩個人之間,阻礙隔絕。
莉迪亞在心裡頭一次給書呆子叫了聲好。
這次却是克莉絲先說了話。
因爲被送過好幾次生日禮物,拿到愛德蒙的戶籍資料原件,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和生日後,克莉絲就盤算著替他私下過一次。
結果在聖誕節時他就察覺到,還認真拒絕了。
「水手唐泰斯已經死了。」愛德蒙平靜說,「如果非要慶祝,我更喜歡我越獄獲得新生的那天。」
克莉絲回憶了一下,基督山伯爵護照上的生日確實是那一天。
……也是他們相遇的日子。
她用力拍扁在心裡撒歡亂跑、嘴裡還叫嚷著「四周年紀念」的小肥鹿,看著盤子輕聲說:「你明晚有時間嗎?」
瑪麗一楞,剛要回答,身邊的男人就已經開了口。
「我永遠有空,你最近在忙稅務相關的事務吧,我去唐寧街接你?」
「……明天大概六點下班。」
他輕笑一聲:「好。我讓巴浦斯汀先訂位置?」
「不要包厢。」
「嗯,我知道。」
瑪麗:「……」
你們還記得中間坐著一個人嗎!
愛德蒙繼續說:「去座位最多的那家劇院怎麽樣?」
座位最多的劇院,在場的人就多,看到他們在一起的人也更多,這樣一來,至少在英國社交界眼裡,他在克莉絲那裡,地位比「威爾莫勛爵」更重要。
「我也是這樣想的。」
座位最多的劇院,在場的人就多,他們附近的人也更多,這樣一樣來就不算二人世界了。
克莉絲想到這裡,又側頭看姐姐們,「要一起去聽戲嗎?」
三姐妹用力搖頭。
社交季的倫敦遍地都是有爵位的人,白廳街隨便倒一盆水說不定都能澆到幾個議員,大劇院的包厢基本有價無市。
尤其今天的演出劇目是外語戲劇,在英國也只有受過教育的人才會聽懂幷買這一場,所以即使普通坐席也都非富即貴,劇院儼然舞會外的又一個打扮較量的場合。
在這樣的一片衣香鬢影、鑽石閃耀裡,即使穿著款式簡單、裁剪合身,除却那條發帶之外沒有任何裝飾,基督山伯爵依舊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這個人或許有種天然的魅力,那雙眼睛是最好的裝飾,刻在靈魂裡的憂鬱深邃,看向身邊人時目光却溫和安謐,使得他氣質尤其複雜,將那張蒼白英俊的异國臉容襯得更加特殊出衆。
一眼就能輕鬆望見。
就像過往被人通過格里芬知道大致位置,兩個人剛一結伴出現,克莉絲被奧古斯特輕易在人群裡發現了。
不免要與幾位同僚和夫人寒暄幾句,伯爵就安靜站在班納特身側,被介紹時也只是隨意頷首。
看來不論在哪個國家,名利場都大抵相似,即使在倫敦,神秘主義也只能引起人們遠遠注視的興趣,權勢和財富才會被人圍得水泄不通,基督山縱然神秘,却十分低調,班納特名聲剛顯露,所以他們還能在演出快要開始時順利入場。
驚訝發現他們沒有上樓,而是在下方落座,靠著包厢欄杆,拿起觀戲望遠鏡,奧古斯特打算趁著幕間休息再去見見兩位「熟人」。
附近都是人的時候,你就可以不那麽注意身邊的人。
儘量避免私下的單獨相處確實是個好主意。
克莉絲忍不住想。
只要不和愛德蒙唐泰斯單獨待在一起,沒有那種荒謬的「二人世界」念頭,她就會恢復理智思考,工作十分順利重新回到了正軌。
而且,提過「不要有肢體接觸」後,他對的確她不像過去那樣隨性自然,反而變得守禮紳士,甚至有時候因爲她的靠近不自在。
二人幷排在正廳靠前排看上去與附近一致的座位上落座。
結果座位意外的柔軟。
克莉絲打開節目單時,愛德蒙從他們的椅子下拖出了一隻早就被放在那的籃子,將玻璃瓶裝的檸檬水遞給她。
早已習慣這個人周全細緻的安排,克莉絲自然接過,失笑發現旁邊座位的人也跟著彎身,在椅子下空摸索了一陣。
「今晚原來演《塞維利亞的理髮師》……我只看過《費加羅的婚禮》,還沒看過這部。」
《塞維利亞的理髮師》是一個比較老的法國劇本,博馬捨的著作,沒有他被莫扎特譜曲的《費加羅的婚禮》那麽出名,現在由因《唐克雷蒂》出名的羅西尼譜曲,所以被重新搬上了舞臺,這次正好巡演到英國。
「我也是第一次看這齣戲。」愛德蒙說,「你應該明白,我和羅西尼幷不怎麽愉快。」
克莉絲笑出來。
羅西尼算是他們的「老熟人」了,那首《我的心兒在狂跳》就是他寫的。
大幕在這時候拉起,舞臺前的樂池裡,樂隊開始演奏,序曲的和弦響起來。
開場是一位伯爵僞裝成一個窮學生,在少女的窗下輕柔唱著自己所寫的情歌,想要用深情的嗓音喚醒熟睡中的戀人。
一曲終,阿爾馬維瓦伯爵對著露臺輕聲說:「她將會成爲我的妻子。」
愛德蒙心下一動,不由看向克莉絲。
年輕的事務官揚眉,輕嘖一聲,評價道:「我如果要追一個姑娘,就不會大清早跑去她窗下請一幫人敲敲打打。把人從睡夢裡吵醒是在折騰仇人吧。」
愛德蒙:「……」
因爲太過稀薄或者說徹底沒有的女性意識,她已經下意識把自己代入男方角色了,而且腦子裡理智大於浪漫。
前一排的夫人因爲這句評論不滿回頭,看清說話的是一個俊美的青年,又瞬間面露笑容,附和贊同道:「如果我被吵醒,我會叫女僕用一盆水澆醒這個人。」
《快給大忙人讓路》裡,費加羅出場了,這段似乎是整部劇相當熱門的一曲,許多不是頭一次看的人都激動起來,直到阿爾馬維瓦伯爵與理髮師費加羅聊天時,全場氛圍都還沒平息下來。
鄰座凝視下,愛德蒙再次打開那個藤編籃子,在男主演那句「老天啊,我要瘋狂了,我不惜一切代價想要見到她」裡,又把一紙包去殼堅果塞給她。
克莉絲壓低聲說:「你是來聽戲還是來野餐的?」
「我喜歡你因爲那些點心高興的樣子。」
愛德蒙看她,換了阿拉伯語說,「我自己不能吃,但是看到你,就好像我已經嘗過了。」
這是一部義大利語歌劇,附近坐的人基本都會英意法語,他突然換成阿拉伯語,就算不必壓低聲音也像是悄悄話。
前排那位聽力敏銳的夫人再次回頭,不滿皺眉,發現說話的是個比臺上主演還要英俊的男人,一邊的青年也伸手掩了他的嘴,還衝她抱歉微笑,又莫名氣消了。
修長溫軟的手指覆著,因爲這會凑近,香水的味道變得明顯。
是他喜歡的柑橘味道。
因爲身邊人側身的姿勢,手臂不可避免貼到了一片柔軟平坦,愛德蒙終於回憶起來,幾天前,自己竟然摸索了一遍。
那位夫人坐回去後,被束胸掩蔽壓抑的部分也跟著撤開,很快又因爲劇中有趣的部分輕顫起伏起來。
抿了一口冰凉的清水,愛德蒙又不由感激慶幸起她近乎沒有的女性意識。
否則因爲這些無意識的冒犯,自己早就被當成流氓,拒之千里了吧。
之後的時間,愛德蒙都很安靜,只在被臺上伯爵吐露相似心聲的唱段,才回神跟著鼓掌。
一大片的「bravo」裡,第一幕落下了。
克莉絲偏頭看他,輕笑了一聲,也換了阿拉伯語,「你們做伯爵的,是不是都很喜歡扮演僞裝?」
這一幕的劇情相當簡單,因爲一次邂逅,阿爾馬維瓦伯爵愛上了少女羅西娜,拋下一切追隨到塞維利亞,每日在她的陽臺下徘徊。
就在那曲窗下的情歌後,沒有得到回應的伯爵遇到了過去的僕人費加羅,從已經是城中理髮師的他那裡得知,羅西娜的監護人醫生覬覦她的遺産,計劃在羅西娜成年後娶她,所以嚴加□□。而在金幣誘使下,費加羅願意幫助伯爵潜入醫生家中。
光只是這一幕,伯爵就有了兩個假身份,爲了讓少女愛上除却財富和地位之外最原本的自己,所以化妝成窮學生,爲了潜入她的家中,伯爵更是假扮成喝醉求宿的士兵。
本來隻爲其中心動情思而感同身受,心中又早將自己惹她生氣的地方不自覺揭過,結果被克莉絲一提,愛德蒙才發現其中關於「改扮身份潜入家中」的聯繫。
雖然都是巧合,那些身份也都是爲了復仇,可是他還是像是這部戲裡的阿爾馬維瓦伯爵,情不自禁去用那些身份潜入她身邊,接近她。
現在是幕間時間,人們開始呼朋喚友,在各個包厢和走道穿梭打招呼。
正廳的位置到底比不上在包厢,比較嘈雜擁擠,有人經過時,他們就得側身讓路,長褲和套褲總會不經意就凑到一起厮磨著傳遞熱度。
她剛說完,又有好幾位先生結隊往外擠,將光擋得嚴嚴實實,讓坐著的兩個人陷入了一個極度私密的空間裡。
雖然很清楚自己愛著的一直都是克莉絲,性別就像是髮色這種特徵一樣,如果不是教義,那麽對他也都無關緊要。但是過去對性別的觀念已經形成,女孩子的克莉絲比男性身份更讓他手足無措,也更加難以自持了。
陰翳中,愛德蒙用力吞咽了一記,輕聲說:「克莉絲……」
「想不到能在這裡遇見兩位!」
奧古斯特終於擠開人群,到了班納特他們身後那排,深感解脫,伸手拍上他們的座位靠背,輕快說。
隨即得到了來自椅後雙重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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