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amireux
納什走後, 又來了一個男僕,克莉絲認出,這是自己以前情報點的一個領頭。
也是少數能上四樓的人。
衝著她簡單點頭後, 兩個人當著她非常流暢交談起來。
從花園下個季度種什麽花, 到天氣轉暖後應該換的帷幔床單。
這些都是班納特太太的特別課程, 克莉絲完全不懂那些布料有什麽差別,連插嘴的份都沒有, 杵在一邊只有聽的份。
聽到自己的床單都被敲定了蠶絲的,克莉絲匆匆走出房間, 追上納什。
「爲什麽會讓客人管事?」
她選擇了半天措辭,艱難說。
納什翻完手裡的清單, 才抬頭疑惑看她, 「是瑪麗小姐主動要求的,既然都能參加我們內部會議了,我以爲薩科納先生不算客人?」
疑心病甚至還讓這位伯爵睡他的書房, 那麽多機密文件都不擔心, 管個家不算什麽吧。
而且這位伯爵辦事公私分明,因爲看不下去年輕人的待遇,加上他自己要求也太高, 乾脆主動貼錢改善四樓的生活,把挑剔還亂花錢的大少爺帳目都劃拉到他自己的支出項目裡。
精打細算管家看著現在清爽許多的公賬, 心中相當滿意,不免對克莉絲誇了一番這位朋友的盡心盡力。
克莉絲待了一會。
她確實每次開會都不忘帶著他,也從來都沒有防備過他。
可是你們也太不把他當外人了吧!
克莉絲又折回去, 愛德蒙果然還在那個房間,站在窗邊,看結伴進來的威廉和奧古斯特。
居然真的被他算中了。
她猶豫了一下,意外被他先前的安慰說服,覺得威廉那邊應該暫時沒問題,所以幷不著急先去幫忙,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往會客廳走過去。
克莉絲不免好奇起來,「你好像很支持威廉和瑪麗?」
市長外甥未來說不定會帶著妻子去馬賽,做弟弟的肯定得跑一趟,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帶著他的魯濱遜舊地重游了。
愛德蒙面上自然道:「因爲他是你的朋友。」
他說著,順手拉了會客廳的門。
這間會客廳就是當初他們一起按照國王的圖紙布置的,這兩年社交季待客也都是在這裡,因爲瑪麗的讀書沙龍,這個陳設在倫敦也算小有名氣。
爲了讓東方風格在聯排別墅裡不太突兀,所以會客廳的入口是一扇精美的雕花門,一直都掩著,門後才懸了大片各式東方綢紗,這些門簾顔色漸次過度,層層叠叠,過渡出新的洞天。
「我喜歡瑪麗小姐,她是我心中最漂亮的姑娘,我也只會和她在一起。」
撩開紗簾的動作一停,因爲這句話脚步一頓,身後緊跟著進來的人差點撞上她。
克莉絲沒有在意,透過紗簾往裡看,隱隱綽綽通過影子辨別,發現威廉居然撑著桌子,直接擋住了教授和三姐,驚訝揚眉。
看不出來合夥人還有這麽硬氣的時候。
「我們都知道被人忽視的感覺,都和身邊的人格格不入,我喜歡研究,我也做出了很多看上去奇怪無用,所以不被認可的東西,如果不是克里斯,我的那些發現也只有德文郡公爵能懂。」
「她喜歡看書,她知道很多姑娘都不知道的東西,可是只是因爲看書對嫁人沒有直觀益處,因爲那些人沒有耐心去瞭解那一面,她就被完全否定了。」
一片寂靜裡,比起發明家激烈顫抖的聲音,教授的聲音很平穩。
「你真的理解現在小姐的心思嗎。她們沒有屬自己的資産,不能工作,一切都系在男人身上。所以用嫁人這個目的衡量一切非常現實。男人喜歡貌美的姑娘,於是她們去花心思打扮,在外貌始終不出彩的女性,就只好用學識去標新立异,增加自己的籌碼。」
「如果是爲了這種目的,看書彈琴這樣的愛好說不上高尚,也沒必要自以爲比愛美無腦的女孩子高出一籌,甚至爲此抱著優越感了。」
威廉咬牙說:「您不必用這種話挑撥我們。」
「瑪麗都告訴我了,我不但不認爲這種初始的動機是可鄙的,相反,比起我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却去逃避,她却在那一點可能裡努力,她比我就要有勇氣。」
「克里斯已經許諾了她可以一輩子不用急於出嫁,要將她從這樣好的弟弟身邊帶走,我就决心給她更好的未來。她喜歡看我爲一件事專注,我喜歡她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所以,以後我願意把一切和她分擔共享,我要和她互相依靠。」
克莉絲聽到瑪麗發出了一聲驚呼。
看來這樣的話,這小子還沒和三姐說過。
「你冷靜一點,」瑪麗紅著臉拉住他的衣角,輕聲說,「你爸爸沒有爲難我。」
威廉一愣:「可是他明明說……」
布雷格教授放下茶杯,板著臉訓道:「我在和瑪麗小姐聊瑪麗二世,你瞧瞧你上來說了些什麽。」
「不過你既然這麽有决心,我也管不了你了,乾脆趁著今天把事情給說清楚。」
頭一次鼓起的勇氣被輕鬆戳破,當了兩分鐘勇士的發明家耷拉著腦袋坐下來,又恢復了以前在父親面前弱小無助的模樣,之後就只剩點頭同意的份了。
克莉絲總覺得順利得有點不對勁。
這父子倆之所以能僵持這麽多年,脾氣其實相當相近,今天教授却顯得意外游刃有餘。
就好像有人已經和他聊過了。
爲了能讓威廉說出這番話,最好將她也調開,因爲很多時候,這位內向的朋友其實也會不自覺期待自己開口。
克莉絲似有所覺轉身,然後才驚覺因爲躲在紗幔裡,兩個人到底有多近。
他們之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暖紅色的中式麻紗,深淺各异的紅色薄綾圍繞在附近,被春時的日光映出曖昧的光暈,像是緋色的烟雲,縈繞飄渺。
即使屋內動靜那麽大,即使這一切可能就是他做的,他却毫不關心,只是看著她。
靜默,專注。
就好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克莉絲怔怔回視。
簾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遙遠。
她昨晚想了一夜。
想面前的人。
想他獨自蹲在馬賽的寒夜裡,想他狂歡節時的困惑掙扎,想他在基督山島悲慟嘶啞的笑聲。
起初是不甘心的。
克莉絲始終認爲,除非一個人勝於自己一籌,至少要讓她發自內心敬服,她才會甘心承認自己愛上了這個人,因爲憐惜而生的感情太可笑了。
可是她太明白被世界拋弃的滋味,太清楚獨自踏上復仇的念頭,所以不自覺也要從他身上投注出一個過去的自己。
但是他們根本不一樣。
她不願把自己寄托給飄渺的情感,從此只看行徑和因果,不再對任何人寄放期待。
這個人却還願意相信自己,即使十年牢獄生活也沒有磨滅希望,依舊將道德感放在心裡,還期盼善惡,堅持要報恩,執著對她好,即使知道了自己的真面目也義無反顧。
就像格里芬,即使高傲,因爲被生活已經熬過,因爲見到的第一個人是自己,所以眼裡就只剩她了。
結果她竟然因爲這種獨一無二的關注和在乎,仗著自己隱瞞的性別,開始得寸進尺,期望幷妄想起和愛德蒙唐泰斯有更進一步的關係了。
他們根本不可能。
自己已經要爲了性別遮掩度過一生,她太明白這有多痛苦,更不應該把一個無辜甚至被生活迫害過的人,也拖入一段見不得光的關係。
因爲都在爲對方考慮,沒有人道破心思,沒有人去撩開那層烟靄一樣的中式薄紗。
克莉絲心下酸澀,想著既然三姐的事情得到了解决,乾脆讓他們未來的自家人去聊,想要繞開他去樓上。
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請讓開一下,伯爵閣下。」
發現擋路的是那個說不定對他的天使也不懷好意的對手,奧古斯特咬牙說。
愛德蒙「好脾氣」挪動步子,讓巴黎人面對被他擋得嚴嚴實實的克莉絲。
奧古斯特失聲叫起來。
「班班班班——班納特!」
因爲這一聲,最後大家都留在了會客廳裡,被撞破偷聽,場面一瞬間甚至變得有些尷尬。
布雷格教授心情不錯,所以幷不在意,反而是剛被認證的未婚夫妻一致紅了臉,結伴去花園「透氣」了。
奧古斯特•龍格威爾的心情很沉重。
「先生,我幷不叫班班班班班納特。」
手上替他倒著茶,克莉絲一面和善微笑說,「不過您不用道歉,我可以理解,畢竟還只是第二次見面,而且上次我們聊得似乎也不怎麽愉快。」
因爲這個「不怎麽愉快」,一邊畫畫的凱瑟琳面露懷疑看了過來。
奧古斯特:「……」
這肯定是義大利人的陰謀!
好在訪客之間不算很熟,班納特要和自己的教授聊事情,乾脆將他安排給吉蒂小姐招待。
奧古斯特心中流泪,對未來小舅子的好感度到了巔峰。
昨天被那個基督山伯爵好幾次打岔話題,他幾乎沒有和吉蒂聊上幾句話!
抱著便携畫夾小心挪騰過來的吉蒂小姐非常可愛,剛坐下就主動和他說話。
「原來您和克里斯相處幷不愉快嗎,可是昨天您不是這樣說的,我弟弟的脾氣向來很好,會認爲不愉快,一定是您爲難他了吧。」
啊,他的天使連說話都好溫……好凶?!
奧古斯特震驚看著因爲提到弟弟所以氣質突變的凱瑟琳。
「起初我只是不服氣在場的人都關注班納特,後來發現他勝過我,我們未來還有可能在外交事務上打交道,我就將班納特看做值得較量的對手。」發現凱瑟琳開始擰眉,他連忙說,「但是他既然是您的弟弟,未來也就是我的弟——不不不,我當然要和他做朋友,」
過於吃驚這個反差,奧古斯特腦子一熱什麽都交代了。
凱瑟琳因爲那句「未來也是我的弟弟」臉上一紅,很快又認真道:「我不太明白您在外交事務的堅持和成就,但是我不希望您將克里斯看做對手。」
奧古斯特用力點頭。
果然,吉蒂小姐還是希望他和她的家人關係交好的——
「因爲您比不過克里斯的。」
奧古斯特呆滯看向一臉自豪的凱瑟琳。
義大利伯爵恰好經過,似乎不經心提點道:「凱瑟琳小姐,這位先生既然是巴黎來的人,想必很瞭解時尚,這會是一個很好的話題。」
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待客,凱瑟琳臉上一紅,衝好心的伯爵感激點頭:「我知道了,薩科納先生。」
克莉絲有意背對他們坐著,一面聽這兩個人聊天好判斷形勢,一邊在和教授談三姐的結婚事宜,聽到這裡被茶嗆住了。
他們才認識了兩天吧,連草食系四姐都這麽信任他了嗎!
背後的對話還在繼續。
不愧是從巴黎來的,法國外交官對時尚和繪畫都相當有鑒賞水平,圍繞一張圖紙,兩個人很快就聊得火熱。
出於「說不定未來我可以穿上我的天使設計的新郎婚服」這種念頭,奧古斯特搜腸刮肚,給她提出了相當多實用的建議。
「凱瑟琳小姐,這些圖紙就這樣藏著太可惜了,它們應該被做出來啊。」
奧古斯特由衷贊嘆說,「在巴黎,一位小姐或者夫人有了新的想法,都會設計穿在身上,然後坐在敞篷馬車裡巡游,吸引人的設計往往第二天就會引起全城討論效仿。」
自己的設計被誇獎,凱瑟琳自然很開心,紅著臉低聲說:「我沒有想過引起什麽潮流,我只是想著克里斯穿著會很好看,才畫出來的。」
奧古斯特聽到這裡,又重新翻了一遍畫夾,果然大部分都是男裝。
原來靈感來源都是弟弟嗎!
直到晚餐結束,離開攝政街,奧古斯特•龍格威爾的心情都很複雜。
在認識克里斯班納特的短短三天裡,他對這個人的認知經歷了十分極端的轉變。
宿命的對手→爲了走內部路綫必須交好的朋友→心上人極端崇拜心中重要性第一位的未來小舅子
兜了個大圈子後,奧古斯特終於意識到,克里斯班納特根本就是個繞不過去的大山,他們果然有著宿命的一戰。
勇者和惡龍的大戰,公主還在一邊給惡龍加油,打疼了公主說不定還要變身反殺。
巴黎人眼前一黑。
另一邊,克莉絲也在和凱瑟琳聊巴黎人。
「我倒是被龍格威爾先生提醒,有了一個主意。」
「今年我也不想辦舞會,不過出於禮儀要回請,應該會繼續折騰沙龍,現在瑪麗的事情定下來了,她忙著結婚,不如你來辦個時尚沙龍?到時候會有很多同齡的女孩子或者更有閱歷的夫人和你一起討論,你說不定會更有靈感呢。」
凱瑟琳連連搖頭:「我做不來這個,要招待那麽多人……」
克莉絲有意借機會鍛煉不自信的四姐,又想到三姐出嫁,她一定是最失落的那一個,不如找點事情給她做,所以鼓勵道:「你要是害怕,我可以陪你,也能幫你。」
凱瑟琳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問題嗎?」
她耐心問。
凱瑟琳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可是克里斯你是男孩子,也沒統籌過一次聚會吧,瑪麗要忙自己的婚事了,我們不能拿這個給她分心。」
克莉絲一待,陡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一直受的是紳士教育,根本不擅長這方面。
她只好說:「你可以和那些女僕商量,到時候自己拿主意,還有不懂的就去問管家和伯爵。」
凱瑟琳也楞了下,控制不住道:「伯爵他原來還懂這些嗎,我居然一點都不意外,可能是他留著長髮吧,其實我總會控制不住把他當大姐姐看待。就像我總會覺得你其實更像哥哥一樣。」
「……這種話你說給我聽就算了,別告訴他。」
克莉絲表情複雜說。
四姐離開後,近期總算覺醒部分女性意識的人在原處坐了很久,最後沉沉嘆氣,終於接受了自己這輩子女扮男裝過分入戲,到頭來女子力還比不上一個三十歲男人的事實。
調整好心情,克莉絲又走到花園,找到了瑪麗。
瑪麗一直都很有主意,而且能做威廉的主,所以她也沒有多瞞著三姐,把和教授的聊天又說了一遍,把婚事更多細節敲定,姐弟倆凑到一塊,又盤算了一番怎麽讓她們的媽媽在婚禮上「和藹」一些。
說完正事,克莉絲又問:「你爲什麽把管家權交給伯爵了?」
她對三姐的責任心太瞭解了,瑪麗絕不會是因爲偷懶才這麽幹的,肯定有什麽原因。
瑪麗在花架下的表情有些模糊。
良久後,她才長長嘆氣:「我想著,我們幾個姐姐也陪不了你太久,伯爵既然對你這麽好,應該會很樂意做這些事情。事實證明,他也確實做得比我好。」
克莉絲:「……」
原來他的管理能力也打擊到三姐了嗎。
做飯縫補,理財管家,愛德蒙唐泰斯才是女扮男裝的那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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