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abime
愛德蒙回到房間, 將所有相關文件都翻了出來。
而證實心中猜測的瞬間,所有僥幸和希望都灰飛烟滅了。
里德侯爵的莊園擴建會突然改向,是因爲原本計劃的範圍裡, 出現了「基督山伯爵」的私人驛站。
是他下令, 買下驛站附近的土地, 修築一個石灰窑廠,之後貴族果然爲了環境景觀考慮, 改往其他方向延伸。
但是他沒想到,這會讓一個村子的人流離失所, 甚至……甚至讓一個失明數年、好不容易望到新生活的老婦人失去生命。
愛德蒙蒼白了面色,不敢深想其中聯繫。
他一直以來爲了復仇查探布置, 要讓那三個人遭到刻骨銘心的報應, 而在他的計劃裡,連他們身邊的人也注定會被捲入其中。
就像他已經掌握了仇人的私生子行踪,這個年輕人正是維爾福與唐格拉爾的夫人所生, 届時會是一顆非常好用的棋子。
《聖經》說, 父親的罪,會沿襲到第三、四代的後人身上。
愛德蒙幷不覺得自己應該比上帝更慈悲。
拿到寶藏後,他就像手握了權杖, 雖然會小心行事,很多東西也不值得被他放在眼中了。
可是, 直到一個生命逝去,又因爲千絲萬縷的聯繫與他牽扯上關係時,愛德蒙才發現, 即使經過了整整一年的審判和訓練,他幷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麽冷酷無情。
不論如何,納什的母親是無辜的。
那個决策是他最先訂下,里德侯爵因此往其他方向改建,那座村莊這才出現在他們的視野範圍內……
愛德蒙不自覺將這一切歸咎於自己,他暗中奔走,盡力讓被推出的憲兵被判下重罰,他給私人驛站去信,不留痕迹爲管家打點好一切,遮掩會暴露身份的痕迹。
可是人的性命只有一條,一旦消失,不論做什麽都無法挽回。
從家鄉回來後,納什眼見著消沉了下來。
他已經過了會在人前流露情緒的年紀,只有回來那天眼眶是紅的,每天進出工作,面上如常,只有在走神時會閃現出怨天尤人的情緒。
情報販子過去的手下習慣了單綫聯絡,所以多數時候都是井然有序的,克莉絲不在,納什明顯的不對勁下,連著其他人也心浮氣躁起來。
因爲臨走前被克莉絲托付幫忙看家,「威爾莫勛爵」來過幾次,他手腕强硬,看上去就毫不留情,倒也成功鎮住了場。
或許是這個使得管家對自己改觀,納什得到消息後,便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接車。
因爲管家表露出的善意,愛德蒙心中更加苦澀,隻猶豫一刻,還是點頭同意了。
愛爾蘭不算遠,中間還要乘船,乘坐驛車雖然快,座位有限,再加上是臨時出發,所以班納特少爺是跟著運煤火車回來的。
他們沒有等太久。
噴吐著白霧的蒸汽巨獸剛在鐵軌上緩緩臥停,整個車站就開始忙碌起來,裝卸貨物。
年輕人從唯一能坐人的守車走出來,從裡到外都穿著深色的衣服,因爲坐了很久,看上去風塵僕僕,即使這樣,整個人都收拾得熨帖利落,半點胡茬也無,沒有拿手杖,拎著一隻公文包,峭立在繚繞烟靄中。
這段時間,愛德蒙忙著處理産業,反思復仇的布置,甚至爲納什的事情煩惱。
幾乎沒有空閒想起克莉絲。
這時候再見,思念就像終於感覺到船錨到了底,沉甸甸的,連著所有不安也被卸貨,傾灑一地。
克莉絲似有所覺回視,目光停留打量。
隨即看向納什。
沒有安慰,沒有疑問。
「我都知道了。」
平靜闡述,目光一如數年前在賭桌上贏過他。
納什鼻子一酸。
朦朧裡,因爲外罩稍厚呢料的黑色長外套,眼前的人身形融不進白霧。
瘦削,却意外的沉穩而安心。
愛德蒙終於領教了克莉絲在那幫手下面前不可言喻的重要性。
本來還强撑著的管家,坐在回去的馬車裡,終於控制不住抱頭慟哭,最後還不住抽噎著向克莉絲道歉自己的失態。
克莉絲只說:「哭泣可以作爲暫時的發泄,消沉這種狀態反而是最沒有益處的。」
因爲這個「消沉」,納什終於意識到她是爲了自己的事提前回來,感動之餘還是咬牙說:「我讓他們不要告訴你了。」
愛爾蘭的事務很多,他幷不想因爲自己影響到老闆。
克莉絲點頭,「封鎖消息上你向來做得不錯,我會知道是因爲南希,她恰好和桑頓夫人一起去愛爾蘭招工,我們遇上後,她隨口提了一句,我就記下了。」
「你也不用回憶了,她說你當時失魂落魄,根本沒看到她。」
回到攝政街,考慮到接下來的話自己不便去聽,愛德蒙正要告辭,克莉絲却淡淡說:「我答應過你,回來後我們談談。反正納什的事你都知道,不如就在一邊等等。」
在小會客廳內落座,不顧兩個看上去有些迷惑的人,她繼續同納什道:「因爲那個人判得比我想像中要重,所以我順路去了你的老家。」
愛德蒙知道她的查探能力,心中一跳。
「那位管家處理起這種事情倒是熟練,花一些錢擺平了你的鄰居們,這件事已經被記錄爲替他們搬運行李時,馬受驚傷人,也確實讓那個騎馬的憲兵入獄,明面上沒法再追究下去了。」
「你現在的身份和那邊的戶籍對不上,真要法庭對峙起來,你那些被栽贓的舊事就全翻出來了,反而會先被抓進去,他們也是篤定了你的母親『無依無靠』,才敢這樣做的。」
克莉絲看向納什,輕聲問:
「現在,你沒有了姓名,不能站在明處爲自己伸冤,對方面上做得天衣無縫,如今勢力又比你大,你有什麽打算?」
愛德蒙被這句話戳中,渾身一震,錯愕探究看向克莉絲,她似乎毫無所覺,只是專注看著納什,等待他的答案。
愛德蒙自己深有體會,也太清楚過去那段時間,一個人會有的所有念頭。
不明白爲什麽偏偏會落到自己頭上,不明白爲什麽神沒有給予無辜的人庇佑,不明白爲什麽肇事者還可以逍遙法外。
這樣的觀念衝擊下,人會茫然,會逃避,很難那麽想到自己該怎麽做。
納什果然面上浮現出迷茫,半刻才咬牙道:「一命換一命,我已經沒有牽挂,我記得恰好這人也算計過你,我親手帶走他,也能償還你的恩情了。」
「現在是問你的打算,不要拿我的名義讓你的選擇冠冕堂皇,」
克莉絲毫不留情說,「我以爲,衝動傷人是最劣質、最動物的手段。」
納什:「那就决鬥,有决鬥在,即便死了,我的一切會被洗刷,而他的行爲會被曝光,對這樣的人來說,名譽受損,比死了還要難過吧。」
克莉絲搖頭。
納什吃驚道:「爲什麽這也不行?我記得你就曾經爲你的姐姐决鬥過。」
「决鬥說到底是淩駕於法律之上的私人械鬥,你竟然還想用這種方法洗刷自己?我當初會和威克姆决鬥,是爲了拿到他的手迹簽名,這只是我達成目的的手段,你却想用這種方式解决問題。」
「不管是刺殺還是决鬥,即使你能贏,對那個人來說太痛快了,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因爲這番可以確定也在說給自己聽的話,愛德蒙已經徹底呆住了。
「而且,你能說出真正確切的罪魁禍首嗎?」
「是决定改建的里德侯爵,是嫌村莊難看要求夷爲平地的侯爵夫人,是爲了節省時間、謀取錢款的管家,還是奉命驅逐的憲兵隊?」
納什這時候恢復了冷靜。
「對這樣的結果,我幷不甘心。對方勢大,我即使明面去尋求正義也希望渺茫,我有的只是情報,所以只能用腦子解决問題。」
「我要計劃一樁復仇。」
克莉絲只說:「這會很難。」
納什搖頭,突然充滿信心,「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太瞭解你,你會來和我談這番話,顯然早已經有了計劃,所以來試探我的决心。」
克莉絲冷靜道:「不瞞你說,我的確有一些計劃,也確實是你讓我下决心反擊……但是這都與你的復仇無關。」
「你太小瞧復仇了。」
納什控制不住問:「復仇,不就是讓仇人得到代價嗎。」
克莉絲:「這是報復,報復當然可以爲所欲爲,挾恩索取和挾仇報復,都是小人行徑,善良的人沒有這個心理素質,是做不來的。」
「你這些日子所受的磋磨,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悔恨,恐怕已經使你刻骨銘心了吧,可是我剛剛問你罪魁禍首是誰,你就顯露出茫然和心軟了。」
「沒有了仇恨支撑維繫,我擔心你會走入另一個極端。」
「許多惡人能做出那些事情,因爲他們本就不覺得自己錯了,他們是不會爲自己的行爲懺悔反思的,哪有那麽多『可恨人必有可憐之處』?他們做出可憐的樣子,因爲環境逼迫他們這樣,去影響大衆和輿論對他們的判斷。」
「恰好相反,受害者因爲良心尚存,對上天和社會還有所敬畏,所以不住拷問自己,連傷害惡人,都要責問自己是否做得過了,自己是否有權利做這一切。」
這幾個月來,難以入眠的負疚被輕輕鬆鬆就撫平,愛德蒙再也無法掩飾心緒,直直看向克莉絲。
她也在看他。
堅定,溫柔。
納什已經離開了,走前認真說「讓我再想想」。
屋內一下安靜下來。
現在,只剩他們相對坐著了。
愛德蒙艱難說:「所以,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這幾個月以來的奔走和內疚。
知道了他一直以來的困境和折磨。
知道了……他的所有身份。
克莉絲只是笑,接著抬起溫暖的手,輕柔撩開屬勛爵過長的額發。
再無阻攔,漆黑的眼瞳相對。
她說。
「你好,愛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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