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étoies
自從有了年輕的夫人從中調和, 彭伯裡的早餐時間變得輕鬆愉快了許多。
喬治安娜正和嫂子聊著最近流行的花邊, 就見男僕走到哥哥身邊,低聲說了什麽。
過去她沒有這種膽子,現在已經可以好奇出聲問:「是我可以知道的事情嗎?」
達西點頭,簡單說:「本來就打算告訴你們的。」
「米爾頓發生了群衆暴亂,恐怕整個德比郡的群衆都會被帶動響應,外面可能會有點不太安全,你們最近不要出門, 想要買什麽都和雷諾太太說。」
「米爾頓?糟了!克里斯還在那裡。」
伊麗莎白驚道。
克莉絲原計劃本來是準備去天恩寺街舅舅家待一段時間,正好和幾個還沒開學的朋友小聚一下, 但是臨出發前, 她又說有事要去米爾頓辦, 還把行李也都帶走了, 表示到時候直接從那裡坐車去學校。
想到這裡, 伊麗莎白坐不住了。
達西連忙拉住她的手, 安慰道:「你別擔心。」
「我昨天已經收到他的消息了,他交代我今天安撫住你, 因爲我那時候還不確定這件事會不會發生,怕你多想睡不著,所以沒有告訴你。」
伊麗莎白很快反應過來, 「你是說,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次暴動了?」
達西點頭, 感慨道:「以前我只知道那位國務大臣高瞻遠矚, 因爲傳聞他年輕的時候, 只是早餐時隨口問了一句麵包價格,就察覺到了經濟上的政策變動。那時候我還以爲是被傳成了這種神乎其神的樣子。」
「現在我知道,克里斯爲什麽會被他看重了。」
伊麗莎白一時心情複雜,又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從沒這麽直觀感受到,到這一步,六妹終於將媽媽的自作主張帶來的隱患充分利用,還轉變成爲優勢,徹底改寫了爸爸代爲規劃的命運。
因爲女扮男裝,克莉絲生性謹慎,已經能够預先知曉,那麽就會有所準備。
伊麗莎白相信她的能力。
發現妻子比想像中更快冷靜下來,達西不免驚嘆了一陣這對姐弟的默契。
管家在這時候帶了報紙和信件進來,用托盤盛好了,又道:「還有一封班納特少爺的信,看來是不知道他的新地址,所以寄到彭伯裡來了。」
看到義大利的郵戳,達西心裡咯噔一下,一邊伊麗莎白已經拿過去了。
「是誰寄的?」他問。
伊麗莎白念道:「基督山伯爵……」
聽到不是布沙尼神甫,達西鬆了一口氣。
伊麗莎白又道:「有點耳熟,好像是克里斯在羅馬認識的朋友,今年他生日的那天,還給我們家送了一個法國厨子。」
一邊喬治安娜忍不住笑了,「這個人真有意思,我頭一次聽說生日送厨師的。」
「是啊,」伊麗莎白把信放回托盤,囑咐管家將這封信寄到倫敦舅舅家,讓他們代爲轉交,也笑道,「我問他,這位朋友是個什麽樣的人,克里斯說是美食家,所以他們每次在一起都是在吃飯。」
達西却笑不出來。
從義大利到英國雖然不算遠,但是其中耗費的人力物力可以想像,
義大利人偏偏還找了個法國厨子。而且還正好挑中小舅子十八歲生日送。
在英國十六歲就可以結婚沒錯,但是法國可是十八歲。
——這些危險的羅馬人!
金色假髮的英國人現下已經改扮回了「危險的羅馬人」。
考慮到「威爾莫勛爵」這個身份和年輕人幷不相熟,又太容易被拆穿,如果扮作陌生人的樣子,即使找到了,這樣動亂複雜的環境,以他的警惕程度,到時候可能不會願意和自己走,愛德蒙還是選擇了「布沙尼神甫」。
而且,神甫的長袍適合他藏一些防身的東西。
愛德蒙有一個狩獵者應有的謹慎隱忍,和做水手時就準備好物資才出航的習慣。
最近才開始訓練射擊,雖然以前就會一點,也從神甫那裡掌握了一些技巧,但是准度還不够,保險起見,愛德蒙幷沒有帶槍,而是一把鋒利得能削斷槍管的短匕首。
他還穿上了一件柔軟貼身的鋼絲背心,老式火槍的子彈根本無法擊穿。
有了巨額財富的人就像是獸群裡最引人注意的肥羊,在阿拉伯無數次有驚無險的死裡逃生後,愛德蒙已經積攢了無數的對敵經驗,習得了豐富的格鬥技巧,再加上年輕時體力勞動積攢的體魄,即使入獄也沒斷過很久的鍛煉。
正值壯年的男人,體力充足,力氣也大,如果環境有利,潜藏得好,他可以分秒間取下五個訓練過軍士的性命。
因此,愛德蒙沒有費多大功夫就制住了一個紅制服軍官,盤問到了他們的任務,還有城內的情况,才毫不猶豫敲暈了這個人。
等他進到米爾頓後,天空已經看不見格里芬的踪影了。
街上一片混亂,窗戶裡探出無數的頭,道中是馳騁著馬的騎兵,沿街紛涌抗議的工人們或畏懼避退,或激憤叫嚷,好在彼此都很克制,沒有發生任何摩擦。
愛德蒙已經知道,軍隊來得這麽及時,是因爲倫敦那邊得到了密報,所以輕鬆就控制住了局面。
因爲决定要離開,以免和克里斯扯上更多關係,所以他也沒有多查探那位女助手,這時候要找人,根本就是在暴風雨裡大海撈針。
在一個城市停留,却突逢意外,克里斯班納特會怎麽做?
愛德蒙不禁想。
他身邊有那位熟悉這裡的女助手,所以在這座城市一定會很快找到一處安置點,那裡最好很安全,可以防衛,也很方便觀察情况。
愛德蒙想到了桑頓家,他們在工廠的旁邊,房子足够高,院子外還有一扇鑄鐵大門,正好桑頓一家已經去了倫敦,而那位女助手和他們家關係密切。
那天他做客看見這位朋友等助手下樓時,似乎就是在觀察著什麽。
愛德蒙這才意識到,連桑頓先生都察覺到不對帶著一家離開,年輕人這麽謹慎,還是來了這座城鎮,不但不會讓他自己有面對意外的可能,反而會早有準備。
……即使這樣,他還是想親眼見到那個人。
這時候,反而是僞裝成一個普通人比較有利,因此他找到一個地方脫去了神甫的長袍,還是老人的裝扮。
愛德蒙只能從小巷穿行,往桑頓家的方向過去,很快他發現,那裡就是大片的工廠,因此越是那個方向,人就越來越多,以至於察覺到有人跟著自己,他也沒辦法悄無聲息解决,只能繞路甩掉。
終於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年輕人和好幾個人幷排坐在沒有防護的高墻上,年紀最小,在北方人中也矮一些的,所以沉靜抱臂坐在最旁邊,穿著不太合身的工人衣服,帶了和女助手那頂很相似的軟帽,連白淨的臉頰上都抹了自然的灰塵,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更加黑亮。
他們中,一個年紀有些大的男人正在大聲講話,內容無非是鼓勵的話:提案雖然失敗了,但是下議院已經通過了法案,是上議院投票駁回了,大家應該有信心,這次也要拿出决心來,引得下方人群裡「aye」的贊同像是海浪一樣傳遞開。
正中間的人說完後,又道:「到你了,希金斯。」
名叫希金斯的人恰好坐在克里斯班納特身邊,似乎很有聲望,還沒開口就贏得了一片掌聲。
這個人倒是一下就說中了其中的重點,告誡所有人應該保持冷靜,維持秩序,如果發生衝突,導致人喪命,反而會讓集會功虧一簣。
他正說的時候,人群外圍突然有個人大聲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軍隊已經到了,不然我們也可以像是布里斯托爾的人一樣,直接占領城市,那就更有話語權了,而不是現在畏畏縮縮的。」
這句話很快就引起了一陣騷動。
「對啊,這次軍隊來得也太快了!」「我聽說是有人告密。」「什麽人。」……
「把那個人揪出來。」「控制這座城市。」「把主動權搶回來!」
人群裡的喊話聲慢慢變得統一起來。
有人藏在這些人裡刻意引導言論。
愛德蒙擰眉,想到多出來的人很容易被牽連認爲是告密者,擔憂看了一眼克莉絲,手腕突然反攥住一隻手,幾乎下意識要將對自己出手的人撂翻,很快理智回籠,還是控制住了。
高個子的工人沒能捉住他,只好大聲道:「這個老頭就是告密者!他一路鬼鬼祟祟進鎮,我跟著他過來的!我根本沒見過他!」
前一秒還在擔心克莉絲會被陷害,沒想到這口黑鍋落到了自己頭上,任是愛德蒙也怔在了原地。
愛德蒙剛躲開那隻手,很快又被一個鷹鈎鼻的男人死死扯住了衣服,他尖聲嚷起來:「我抓住他了!」
很快大家都注意到了這個陌生的面孔。
失去了最好的逃脫機會,反抗會露出護甲,反而坐實誤會,現在任是他也沒有辦法了。
不論多麽厲害的人,只要陷入一個失序的群體,就像是獅子進了角馬群,一著不慎會把命都丟掉。
附近很快叫囂起來,本就被剛剛的煽動挑起憤怒喪失理智的人都開始往這邊涌,那些咆哮聲讓聽力過於敏銳的人一陣眩暈。
下一刻,像是從天際傳來了一聲槍響。
一個瘦削的影子峭拔站立在圍墻上,將伸直向天的手臂收回,接著輕巧跳了下來。
還在刺痛的耳中,在當貼身男僕時就會自覺去捕捉的脚步聲響起,將那些還在腦內迴響的刺耳聲音都一一摘去,愛德蒙不自覺屏氣,隻全神貫注去傾聽像是踏在他的心上的足音。
所到之處,人們紛紛窸窣著避退,如同摩西分海讓出一條直接通向他的路。
嘈雜帶來的影響終於消失,他的朋友像是撥開紗幔一樣穿過人群,信步走到他面前。
秀美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還握著那隻非常小巧的手槍,用槍口死死抵住鷹鈎鼻的下巴,非常用力,將那個人的脖子都懟得顫抖著筆直。
「鬆手。」
克莉絲咬著牙寒聲道。
鷹鈎鼻漲紅了被迫仰著的臉,哆嗦一陣,還是鬆開了攥著的衣服。
只有三個人的真空圈裡,愛德蒙得到了自由,這時候才與那雙闐黑幽邃的眼睛對視了。
這一刻就像是當初在船上的初見,一瞬間却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麽久。
打量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就靜靜移開了,又頗有深意環視了一圈,讓本來要離開的人定住,連細碎的交談也消失。
四下裡變得死一樣的寂靜。
「現在。」
在愛德蒙的注視下,克莉絲說。
她說話時,嘴角譏諷翹起,音量不高,語氣平靜,却擲地有聲,甚至完全是當地口音。
「還有哪個想違反秩序,可以站出來。反正有人煽動挑事,遲早也會出人命,我不介意送你們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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