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étoies
等候通報時, 愛德蒙聽見頭頂傳來了一聲長長的清嘯。
他循著聲音抬頭, 就見一隻非常眼熟的游隼降落下來,在莊園高高屋脊上的裝飾鐵栅上, 如同在馬車那一次一樣, 銳利俯瞰著自己。
愛德蒙心裡涌上一個不太好的猜測,問一邊的門房:「我剛回國, 還不知道侯爵任職……」
這不是什麽秘密,尤其門房對此很是自豪,所以直接說了。
「我們大人是外交大臣。」
四大國務大臣分別爲首相、財政、內政和外交。聯想到克里斯是在國外拜師, 格里芬也在這, 很顯然那位正在拜訪的學生就是他的小朋友。
雖然是意料外的見面,愛德蒙還能冷靜下來。
救侯爵夫人是個意外,而且是自己新招募的手下做的, 他來這裡也只是想試試,能不能通過這條綫成功進宮覲見, 將威爾莫勛爵這個身份做得更真實。
這時候突然離開反而會引人懷疑。
克里斯暫時想不到自己會來英國,而先前「布沙尼神甫」日夜相伴暢聊, 對方也沒有發現,而且現在自己知道他其實頗有城府,提高警惕, 只是短暫見一面問題不算大。
再加上, 分別時還很好, 這一個多月裡, 年輕人却沒有發出一封給布沙尼神甫的信件, 他不免有些擔心。
克里斯的能力連國務大臣也放心,可是即使他其實幷不需要自己,他還是想要——
「勛爵?」
管家試探問道。
威爾莫將目光從遠處移回來,得知自己得到了邀請,冷淡點頭,在管家的致意下跟上了。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在侯爵家的花園裡對視了。
年輕人的頭髮已經被姐姐剪短到耳下,可以看到一部分沒有被領巾包圍的脖頸,面容讓花叢也失色,似乎漫不經心打量他,手裡端著茶托和一隻純白瓷杯,姿態輕鬆寫意,毫無矯作。
似乎因爲見的是師母,班納特少爺今天的打扮很傳統,綢制內衫外套淺棕色夫拉克,正式又不過於老氣,也沒有穿偏好的長褲,而是寬鬆的五分短套褲,露出的小腿被雪白絲襪包裹著,像是鹿的前肢一樣纖巧幼弱。
好在他現在知道,這副無害外表下是一顆怎樣敏銳的心。
在侯爵夫人介紹時,他們一致伸出手,都沒有脫手套。
三個人坐下後,侯爵夫人只是客氣了幾句,突然含笑看了一眼年輕人,起身說自己被曬得暈了頭,可能要告辭片刻,輕聲委托丈夫的學生好好招待客人。
勛爵很紳士體諒了上流社會女士的脆弱。
侯爵夫人被女僕攙扶著離開了,剛剛走進大宅,貼身適應的女僕還是忍不住提醒道:「您看起來很喜歡班納特少爺,但是他今天也還只是客人,把勛爵交給他是不是不太妥當?」
「克里斯和菲利年輕的時候確實很像,」侯爵夫人搖頭感慨了一句,又笑起來,「我雖然不懂,但是我會看。他們只要露出那副模樣,根本又是想要盤算著什麽啦。」
「我可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師母,所以我得把這個機會給他。」
克莉絲領會到了這番「好意」,心裡失笑,還是起了話頭,開始「招待」這位高價買了她造出來的身份,又跑到自己跟前的倒黴蛋冤大頭。
聊天裡,愛德蒙將被自己又重新調查補缺過的身份資料說了出來。
克莉絲一一對應,發現這個背景比自己出手時還完善,對杜朗的心細驚嘆了一番,又覺得能賣出比預期還翻了倍的價,眼前的人其實也不算虧了。
「威爾莫勛爵」跟著跑船,還在美洲闖蕩,這身份下的人却是個土生土長的不列顛人,穿著一件藍色上衣,金黃色的頭髮掩了眉骨,因爲表情冷峻,膚色偏冷,還留了稀疏鬢角和髭須,看上去有三十多歲,臉型稍長,不過勝在鼻子生得好看,整體看上去也很和諧,意外的英俊。
前情報商人兩輩子都很有職業道德,更多是爲了穩妥行事不被滅口,所以委托之外絕不會刻意去窺探泄露什麽。
只是這個人撞到自己眼前,實在太巧了一些,所以她不免好奇了一點,幷沒花過多心思。
另一位則打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因爲過去在馬賽兩個人都是用英語交流,連嗓音語氣還咬字習慣也有意變了。
克莉絲沒有認出他。
只是動物就完全在人類的預測之外了。
看到只有兩個人在花園,游隼從屋頂低掠過來,落在了一邊的花架籬笆上,還是直直勾勾盯著愛德蒙。
他心裡警惕,下意識放下了茶杯。
對這位光買護照就給了自己兩萬法郎的大客戶,克莉絲還是有好感的,無奈低聲叫道:「格里芬。」
游隼意外通人性,或者說很瞭解主人,不滿撲騰了一下翅膀,衝克莉絲低低咕了一聲。
愛德蒙:「……」
這到底是鷹還是鶏,居然會咕咕叫。
想到那隻像狗一樣的小白馬,他忍不住抿了嘴,壓住要翹起的趨勢。
游隼就在這時候再次騰空而起,在草場上空盤旋了一陣,很快就飛遠了。
這裡離彭伯裡不願,今天坐馬車知道了路綫,之後就可以自己騎馬常常過來了,察覺到這位新客人是有事登門,克莉絲沒在侯爵府上多待,和師母約定了明天再來見她,就先行離開了。
臨走前,她衝威爾莫勛爵微笑道:「希望有機會能在倫敦和您再見。」
愛德蒙保持著「威爾莫勛爵」的冷漠態度點頭,目送著那個瘦削的影子登上馬車。
「克里斯已經走遠了,您就別戀戀不捨看著啦。」
勛爵被這句打趣驚得差點跳起,勉力保持冷靜,發現侯爵夫人這句話完全是英式調侃,隨口一說,才放下心來。
「很抱歉,先生。我的丈夫是位聲名在外的紳士,對於您的男僕伸出的援手,本該由他親自向您表達感激,只是他正在國外處理一些事務,所以只能由我向您道謝了。」
「您願意來府上,將事情放到明面上來談,我也非常高興,那麽,有什麽我可以回報您的嗎。」
面前是克里斯班納特的師母,愛德蒙不自覺沉下心,恭謹道:「我來這裡,幷不是想要爲了自己索要什麽好處。」
愛德蒙本打算搭上這條綫,借此覲見英國國王,現在得知克莉絲會常常來此,繼續這個計劃,不可避免會連這個身份也和她加深牽扯,只好改變了主意。
他已經意識到,一旦與他唯一的朋友接觸,那麽一切都會變得不受控制,倒不如在根源上不要與這個人見面。
至少他能收到兩人份珍貴的書信,在英國的這大半年,倫敦他也已經布置周全,未來可以隨時掌握消息。
既然沒辦法不去關注,那也只好放任自由的那一半靈魂去追隨這個人,感受一點來自人間的溫度。
但是在復仇上,他必須果决一點。
這些念頭不過一瞬,愛德蒙已經開口,請侯爵夫人允許管家帶那位救了她的男僕過來,只道:「我想請您幫助這位恰好也幫助過您的人。」
侯爵夫人又向英國男僕點頭致謝,對方連忙躬身相請。
因爲丈夫身份特殊,侯爵夫人對如何應付討好接近已經說得上熟稔。
當天的情况,管家已經查清了,的確是個意外,幷不是有意設計接近自己的,這時候看這個表現,似乎也不是要謀取金錢利益了。
她感興趣道:「我雖然擅長猜謎,却不擅長這種對話,我的丈夫已經足够我應付一輩子啦。所以還是請您直說吧。」
愛德蒙:「這位先生名叫弗雷德裡克•黑爾。」
顯然沒想到雇主會將自己的真實名字說出來,也猜不出其中目的,黑爾先生臉色一變,下意識就想逃跑,却接收到了威爾莫勛爵帶了警告的一瞥,出於這段時間的敬畏,沒有動彈。
「如果您派人去查,很快就會發現這個名字曾經出現在通緝名單上,因爲救了您的人恰好是一名逃犯。」
侯爵夫人幷沒有像那些貴婦一樣驚叫出聲,或者叫嚷著要嗅鹽,反而笑起來,「您敢大膽說到我的面前,看來這位先生有冤屈啦?」
在突尼斯的半年,愛德蒙强迫自己去看那些阿拉伯人對待奴隸血腥殘酷的畫面,借此訓練自己能對任何場景都習以爲常,甚至露出微笑。
說起「逃犯」和「冤屈」,他已經可以保持面無表情,「倒也說不上什麽冤屈,因爲他曾經在海軍服役,和整艘船的水手一起『兵變』,流放了他們的船長。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只是那位船長專橫殘暴,將水手當做畜生一樣支使的事情,您最好聽一下。」說到這裡時,曾經差點成爲船長的人才露出輕蔑鄙夷的笑容,示意黑爾先生親自解釋。
本想隱藏身份來英國,借機看一眼妹妹如今生活得怎麽樣,黑爾先生實在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在雇主那裡暴露的,過於震驚下,這時候也只好如實把至今都無法忘記的那一天說了,這件事情在心裡藏了太久,以至於在侯爵夫人溫和帶著鼓勵的目光下,他說得都有些哽咽了。
提出這個事情,不僅是因爲臨時改變了主意,愛德蒙也有意在測試自己。
同樣當過水手,被國家拋弃,隱藏姓名過活,他以爲自己聽到這番真相會很感同身受。
結果沒有。
連侯爵夫人都面露惻隱,自己從頭到尾像是一個旁觀者,漠視一切,似乎眼前的是一頭被大象踩死的螞蟻,無法讓他對同類産生半點憐憫同情心。
愛德蒙捫心自問,牢獄生活後,他確實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樣了。
可是就在他以爲自己終於成功變得和命運一樣冷酷無情時,只要假設到站在這裡的是剛剛離開的那個人,他又一次無法冷靜下來了。
從師母那裡確定了下一步的計劃,知道至少在那個功課方面,老師不會再有什麽麼蛾子了,克莉絲去附近的鎮上將論文寄往了維也納。
也沒遵照自己一開始的想法選郵費到付。
這個方法只能拿來坑她爸,換做老狐狸肯定不會認帳,也不至於拒收打回來,因爲到時候倒黴的還是那位近侍軍官,老好人巴特先生幫忙掏錢。
克莉絲嘖了一聲,覺得自己還是沒有政治家那麽黑心。
在德比郡,達西的馬車就是個活招牌,尤其克莉絲長相太有辨識度,驛點的人也都認識她,直接提出有好幾封她的信到了。
克莉絲道謝接過了。
剛剛和師母提到歐也妮,所以回到彭伯裡後,她先拆了來自法國的那一封。
「歐也妮•葛朗台致克里斯蒂安•班納特
我親愛的小先生,我要很高興告訴你,今年日曬不錯,整個中部的葡萄大豐收,就連當年你爲了好玩種下的那株葡萄也長勢喜人,我想,它明年就可以開始結果了。
雖然現在說還爲時過早,到時候釀出來的那瓶葡萄酒,我會給你寄過來。畢竟當初你親口勸我,自己種下的東西,收穫起來才更甜美。
因此,我一直是這樣看待慈善的,只是因爲在業內名聲漸起,所以常有一些使我困擾的事情……
……被這番言論綁束起來,實在叫我進退兩難。
我雖然已經掌管了事務很多年,可是我從不在乎那些錢物,反而是在意的這番事業,叫我心裡從沒有那麽難受過,所以拿儂勸我來向你傾訴一番。
又及,你上次來信時說,認識了一位義大利的神甫,我又想起你在羅馬時,也與一位基督山伯爵交往甚密。你是我最親愛的人,只要與你相關,我就會抱著好感,所以我突然覺得這個國家也可愛起來,因此,我的國外財務代理來問我時,我便沒有聽你勸說撤回那些投資。
現在我明白你爲什麽勸我了,它們又大大賺了一筆,使我更煩惱了。
下次我一定會聽你的話。
八月,索漠」
克莉絲看完,哭笑不得開始寫回信,正蘸墨水時,達西走了進來。
看到她在伏案書寫,達西警惕起來,語氣却很無奈:「不是說讓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怎麽又開始碰筆了?」
克莉絲沒在意,「寫回信是不可避免的,基本社交嘛。」
達西走到一邊坐下,開始看書,一面用餘光注意小舅子,發現他寫時噙著笑,又問:「你在給你的情人寫信?」
二姐夫今天怎麽這麽八卦?
克莉絲這下覺得不對勁了,表情古怪看他:「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她想了想,還是解釋:「我和南希……就是那天在米爾頓的姑娘,確實只是朋友。」
得知是那位法國情人不是義大利神甫,達西長長鬆了一口氣,倒也誤打誤撞讓克莉絲以爲他在操心自己在亂來。
寫完回信收好,克莉絲又拆開了下一封倫敦的來信。
居然是杜朗從馬賽寄過來的。
雖然是朋友,但是彼此一黑一白,不該有明面牽扯,所以他們通信都是由納什代爲轉交。不過這位兄弟自從自己回國後就再也沒來過信件。
這次來信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克莉絲沉了臉,打開匆匆掃了一眼,大概有數,準備先想辦法,等晚上回房間再寫回信。
不過這小子爲什麽會和萬帕幹上。
克莉絲對路易吉萬帕這個名字還有印象,在羅馬時,基督山伯爵就被這位强盜頭子給盯上了,她當時剛好被邀請吃「流水席」。
以伯爵的性子,應該是自己花錢擺平的。
和基督山有宿怨,現在又和杜朗有新仇,克莉絲毫不猶豫計劃給朋友支些招,遠程協助一下。
——「希望您能給予一些援助。路易吉•萬帕」
愛德蒙將紙燃了,看著桌上的發套和假下巴,陷入了沉思。
這封求助倒是提醒了他一些問題。
當初在馬賽扮男僕時,他幫助莫雷爾家,搜集證據暗中送給議員,扳倒了桑切茲。那個叫杜朗的地頭,就是趁著桑切茲倒臺起來的,算是馬賽的新勢力,愛德蒙爲了保險起見,在馬賽時會選擇和他打交道。
「威爾莫勛爵」這個身份,也是他從杜朗那裡買來的。
知道克里斯班納特不簡單這個前提,再加上在馬賽他們基本上沒有分開過,他對這個人投注了過分的關注,很多事情都歷歷在目,可以輕易翻閱。
愛德蒙很快就得到了結果。
桑切茲說軍火消息是由一個英國人調查的,還懷疑到了少爺身上,當時他覺得可笑,現在想來,即使不是克里斯,那也一定和他有關,不然他不會每天往接近港口的紅燈區跑。
他每晚都去那條街,帶自己去的俱樂部還恰好就是杜朗未來的總部。
杜朗的標誌是一頭紅髮。
當初他抓到的「小偷」,和在酒館時的接頭的人,恰好都是紅髮。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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