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Uys色
從花匠到憲兵, 市長府所有人發現,小班納特先生沒有以前那麽愛笑了, 這幾天看上去都是垂頭喪氣的,似乎大受打擊。
雖然憂鬱的美少年也十分賞心悅目,但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年輕人實在有禮又討喜, 大家不免或擔心或好奇猜測起原因來。
畢竟還是只有十六歲的孩子,不會是想家了吧。市長和夫人憂心忡忡想。
最近幾天也沒見他出去, 看來那天晚上輸了不少錢。男總管和憲兵們深以爲然。
果然是那天被自己的話戳到傷心處了嗎。想到那天自己說完後,她連回來的路上都是神思恍惚的, 這些天也不去那條街了, 男僕內心十分自責。
——她居然一見面就被看穿是在假裝,還被反過來套話了!
克莉絲這些天回憶起自己和老先生的對話, 才發現其中的深意來。
雖然知道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 但是僅僅萍水相逢就能識破,還把觀察到的都用語言透露給自己, 這個人也太可怕了。
克莉絲對自己未來的計劃一直很明確。簡這樣的大美人都二十三才結婚, 她家的姑娘恐怕各個都會晚婚,如果不出意外,自己至少會在英國再待上五年。
等這次游學結束, 她肯定會回劍橋繼續上學, 家人朋友還有事業都在倫敦附近, 所以畢業後她很有可能就留在倫敦繼續發展, 社交季結束再回浪博恩,甚至可能想辦法在國會搞一個位置。
這一步克莉絲在和走私綫接觸時就想到了,國會議員身份特殊,法院能傳喚,但是不能逮捕監察。往最壞想,如果真有暴露的那一天,這條法律足够她給家裡爭取時間,安排後路了。
現在這個想法直接擱淺了。
老先生一看就是個有職位的,而且絕對不低,國會每年都開,想到他們以後說不定還會在倫敦相遇,克莉絲就危機感頓生,一陣頭皮發緊。
手上一緊,她的叉子就在盤子上發出了一道尖銳的聲音。
面對身邊所有人投來的目光,克莉絲低低道了一句歉。
市長夫人微笑搖頭,沒有出聲關切加重她的內疚,轉移話題道:「今晚劇院有演出,我們家在那裡有一個包厢,你要去看看嗎?」
克莉絲今早看過報紙,是倫敦歌劇團的來這邊演出,劇目是《哈姆雷特》。
可能是覺得她想家了,市長夫人的這份體貼實在花心思,克莉絲點頭同意了。
這時候,爲了活躍桌上的氣氛,市長也跟著說起了一些笑話,很多都是他和羅切斯特一起旅行時遇到的事情,他做市長所以常常要演講,說起故事來非常生動,連克莉絲也很快被轉移了注意力。
說起羅切斯特,市長不免談到了他和太太認識的經過。
「……她答應了我,那時候我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當天晚上,我又被告知要升任市長了,那時候我就决定,要見過馬賽的每一對新婚夫婦,時刻提醒當初的自己有多開心,來延續我現在的幸福。」
市長夫人也禁不住溫柔笑起來:「所以只要有年輕人辦結婚的法定手續,他都會親自去祝賀他們。」
克莉絲吃驚說:「每一對嗎,您的城市這麽大,每一天都會有新人吧。」
「當然,不過是抽空替他們簽署一下婚書,用不了多長時間。」市長驕傲道,顯然對自己能堅持這麽多年感到自豪。
情報販子感興趣起來,下意識問出了她常用來引出話題的問題:「那這麽多人裡面,一定有讓您印象十分深刻的啦?」
「啊,有好幾對呢,男方幷不是我的市民,他們在馬賽港口偶遇,爲一件小事爭執起來了。結果被送到我這裡的路上,這兩個人一邊吵著架,居然不可自拔愛上了對方。於是我在確認他們都是法國人後,現場替他們起草了婚書。」
市長又說了幾個,突然又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
「還有一對就很遺憾了,男方在訂婚宴上被逮捕了。因爲是莫雷爾已經替他們打過招呼,所以我很早就等著這對年輕人,一邊批辦公務。結果直到晚上,我才看到莫雷爾慌慌張張來告向我解釋,新郎被認爲是拿破侖分子被帶走了,之後他忙著去見維爾福檢察官,請他爲自己可憐的船長求情,所以那時候才來找我。」
聽到莫雷爾先生的名字時,唐泰斯已經預料不好,直到仇人名單上的維爾福也跟著冒出來,他用盡了全部心力,才克制住不要讓自己失態被人發現。
小少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後來呢?」
「後來,哎……後來,大概是九年前吧,那位姑娘又結婚了,這次新郎換成了她的保護人,他們兩位都是住在這附近的迦太羅尼亞人,所以選擇了在阿庫爾教堂,我只好離開市政廳,去替他們簽署婚書。」
梅塞苔絲結婚了。
還是和她那位堂兄,陷害自己入獄的費爾南。
就在他們原本約定的教堂裡。
唐泰斯以爲自己會站不住,或者失聲叫出來,結果沒有。
像是已經驚愕到極點了,所以他只是站在正談論自己事情的這群人身後,腦袋裡一片空白。
他在獄中最牽挂的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嫁給了自己的仇人。
原本一直挂懷的東西依次破碎,男僕一整天都十分不在狀態。
好在當天,年輕人根本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克莉絲終於收到了家裡的來信。
班納特先生不愛寫信,所以家裡每次和她通信,都是由好心的大姐找到家裡所有人,代爲寫下要轉告自己的話,之後再事無巨細把鄉下最近的事情都告訴她。
所以,克莉絲這些年在倫敦,却對家裡的一切都非常瞭解,沒有和家人關係變遠,都歸功於簡的貼心。
現在大姐出嫁了,這個接力棒就交到了伊麗莎白手上。
二姐寫信的風格和大姐就完全不同了,離開家這麽多天,按以往的經驗,克莉絲本來以爲自己會收到非常厚的一摞,結果剛打開信,伊麗莎白就寥寥數語把一切簡會寫上三張紙的鄉下瑣碎八卦說完了。
不過克莉絲看得很開心,每件事情說完,二姐就會在後面加上一句或辛辣或俏皮的點評,精准吐槽,有種配合視頻看優質彈幕的逗趣感。
因爲知道自己在意什麽,接下來,伊麗莎白花了很大的篇幅寫家裡的事情。
克莉絲和爸爸莉迪亞先離開後,沒過幾天,賓利小姐就成功鼓動了她的兄弟,於是簡和賓利去了湖區蜜月旅行,主人不在家,她們只好先跟著舅舅回到倫敦。
克莉絲又細細品了這一段,字裡行間沒看出二姐有什麽不捨,似乎也完全不在乎賓利小姐是有意要讓她和達西分開。
這時候正好逢上社交季,小姐太太們開始比拼新一輪的時尚潮流,班納特太太被倫敦的新式衣服引得流連忘返,帶著三個女兒在弟弟家住了快一個月才回浪博恩。
伊麗莎白對此當然覺得非常過意不去,好在舅舅和舅母都是非常和善好客的人,夫妻之間幷沒有因此起爭執。
不過這對吉蒂來說却是一件好事,爲了磨煉畫技,所以看到好看的衣服總是忍不住要畫幾筆,她以前和莉迪亞一起時,除了跳舞就是天天研究帽子花邊,這些細節實在再清楚不過了,畫起來非常栩栩如生,被一位太太看到後,替她引薦了一位寡居的老師。
瑪麗最近也過得很好,伊麗莎白說她現在去鎮上書店時,常常有青年和她搭話,她雖然回來後常常抱怨那些人大腦虛浮,不過說的時候却是在笑的。
班納特先生應該是過得最幸福的了,還特意讓伊麗莎白在信裡對自己問好,讓她在外不要約束自己,有什麽需要儘管向家裡提。
克莉絲看著驚訝了一會,這些話臨別他已經說過了,現在讓伊麗莎白又寫出來,看來心情是真的很好,而且好像這個功勞還是自己的。
很快她就明白了爲什麽。
如果說以前,五個姑娘裡,誰是班納特太太最寵愛的女兒,毫無疑問是莉迪亞。
結果就在伊麗莎白寫信時,班納特太太還在樓下非常大聲尖叫著說:「你這樣以後可怎麽嫁出去!」
「我已經嫁不出去了,媽媽。」
莉迪亞說這句話的時候非常平靜,陳述事實,班納特太太很快拿出了自己的殺手鐧,嚷嚷著自己脆弱的神經要崩斷了,莉迪亞根本不稱心,以後再也不是她最疼愛的寶貝了。
可是莉迪亞就是班納特太太自己教出來的,她太清楚怎麽應付這一切,遇到這種讓班納特先生都頭疼不已的情况完全不慌,甚至在之後表現得比媽媽還要誇張。
最後班納特太太不得不同意了莉迪亞養鷹。
這一步簡直讓全家都驚掉了眼睛,媽媽受此敗仗,每天都要尋莉迪亞的錯處,發誓要「讓她改好」,師徒二人鬥法起來實在讓人目不暇接,班納特太太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莉迪亞身上,雖然家裡更鬧騰了,其他人却意外獲得了難得的清淨。
克莉絲一邊看一邊笑。
『至於我自己呢,雖然很想和你分享,可惜我現在反倒成了家裡最無趣的姑娘,實在沒有什麽可說的,不過每天睡前都會爲你也祈禱一遍。』
『你呢?克里斯,聽說法國人都很熱情,你有沒有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
克莉絲看著最後一行,失笑搖了搖頭。
到目前爲止,世界上知道她是女孩子的人只有兩個半。
班納特太太算半個,因爲她是真心實意把自己當兒子看,自欺欺人極度成功。
當初接生她和莉迪亞的那位老婦人就是浪博恩的僕從,年輕時就照料班納特太太,也沒有其他親人,克莉絲出生後,班納特先生就把她調配給自己。
班納特先生當然不知道自己多活一世,非常自然用教養男孩子的方法,因此常常和她上輩子的身份認知産生衝突,克莉絲只能在老婦人面前才能得到喘息的機會。
得到小主人的依賴後,老太太更加上心照料她的生活,只是年紀大了,在她四歲那年在睡夢裡去世了。
至於給克莉絲做洗禮的神甫,因爲班納特先生說她出生時就身子弱,所以他非常貼心表示,只需要施洗頭部,克莉絲可以穿著衣服。
這位神甫也早在十年前就去了印度傳教。
剩下的兩個就是父親和二姐。
班納特先生對女扮男裝的優劣認知很清晰,他自己作爲一個婚姻失敗的男性,同樣沒往這方面想過。
但是伊麗莎白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子,還在會期待愛情的年紀裡,出於對自己的關心,會這麽問她實在太正常了。
就像二姐那天對她說,「只是媽媽恰好挑中了你」,在伊麗莎白眼裡,自己本來也應該擁有這種正常的生活,成爲一個和莉迪亞一樣,什麽都不用擔心的小姑娘。
或許在四歲前,還不够瞭解這個時代,對班納特家的感情也沒那麽深時,克莉絲還會天真妄想,等到五個姐姐嫁出去,自己完成了這份責任,就可以去一個完全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恢復女裝,開始新的生活。
那時候克莉絲很有信心,以她的本事,不論在哪都能過得很好。上輩子她忙著生存,這輩子說不定可以彌補遺憾,擁有一份愛情。
可是後來,她慢慢看清了現實。
在現代缺乏勞動力的情况下,人們對女性工作抱著寬容態度,只要受過教育、吃得起苦,女人都能通過工作養活自己,不用依附男人生存。
而這個男人做生意都會被輕視的年代,對於女性來說,唯一體面的工作就是家庭教師,再次一點就是做貴婦的陪傭,沒有選舉權,想寫東西發表就得用男人的筆名,也別想在各個被男性把控的行業做事。
唯一的出路就是結婚。
結婚的風險也很大,除非簽訂婚前協議,女性結婚後,所有財産都會劃歸給丈夫,而就算對方喪盡人倫、窮凶極惡,也沒有離婚這個選項。如果女方私奔,丈夫可以起訴索賠,但是男人私奔的話,妻子却什麽都不能做。
既然注定和俗世理念裡「正常」的生活無緣,那麽不如選擇能活得最自由的身份。
這些年在倫敦,親自體會過男性身份在這個時代的便利後,克莉絲已經打定主意一輩子做小班納特「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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