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報販子
克莉絲下樓時,身後還跟著大呼小叫的莉迪亞。
爲了讓弟弟撤銷决鬥,不過出旅店的一小段路,莉迪亞已經軟硬兼施,結果警告和央求統統無效,十六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一跺脚,放出了從媽媽那裡學來的殺手鐧——裝哭。
路邊有不少人已經看過來。哭到後面,莉迪亞真心實意難過起來,甚至忘了回去這回事,就走在弟弟身後擦眼泪。
她雖然喜歡聽决鬥的新聞和故事,但絕不喜歡這一切發生在自己的弟弟和愛人之間。
莉迪亞的想法也很簡單:威克姆死了,她還怎麽嫁人,克里斯死了,家産又怎麽辦?這些可都和她未來能不能穿好看的衣服參加舞會有關。
由她跟著哭了一路,克莉絲在十字路口停下了,恰巧附近教堂的鐘聲響起,來時路上雇的車准點到達。
克莉絲這才和她說了見面後的第一句話:「走吧。」
莉迪亞哭得頭也懵了,下意識就跟著她上了車。
街車緩緩停在了天恩寺街。
班納特太太原姓加德納,父親是浪博恩附近鎮上的一名律師,妹夫繼承了父親的事業,弟弟則在倫敦做著一項頗爲體面的生意,就住在這條街上。
單看加德納舅舅不承父業,自己來倫敦打拼,還掙得不薄的家産來看,他確實是一個富有遠見,敢於挑戰的人。再加上他的風度與個性不凡,一點也不像是班納特太太的兄弟。
克莉絲能瞞過父親來倫敦上學,就是因爲得到了他的鼓勵和幫助。
雖然這個幫助來得有點猝不及防。
「舅舅支持你!男孩子就應該出來闖一闖嘛!放心,你爸爸那邊,我替你想辦法。」
加德納先生大力拍著「外甥」瘦小的肩,把克莉絲還沒來得及咽下的牛奶咳嗽了進去,他一邊舉起一杯馬拉加葡萄酒,開始滿懷激情追憶過去:「我年輕的時候也想泛歐游呢,哪知道遇上拿破侖和咱們打仗……」
克莉絲以爲他是酒後豪言,沒想到第二天下午加德納先生就把兩張文書拍到了自己面前。
「剛好上次要辦理手續,你的受洗證書還在我這。小子,明天你就能去哈羅上學了。」
好吧,從擅長給人驚嚇這個「特長」看,這姐弟倆還是很相似的。
這些年在倫敦,克莉絲已經與加德納府上十分相熟,剛一下車,男傭人便迎了上來。
加德納一家自然都不在。
夫妻倆照原定計劃帶著她的二姐伊麗莎白去北方旅行了,表弟表妹們則在浪博恩度過暑假。
克莉絲早知道這些,按說不應該在主人不在時登門,但是她也不可能把莉迪亞領到男校去,放她一個人在旅店更加麻煩,這次情况特殊,當然也顧不上禮數了。
拜托女僕先帶莉迪亞去梳洗,克莉絲寫了一張便條,讓下面的人遞送到哈洛德常去的俱樂部,又不慌不忙坐在一邊喝完了管家沏好的一杯茶,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才起身上樓。
莉迪亞同威克姆趕路前行,根本沒空收拾自己,剛剛還大哭一場,樣子糟糕透頂,才在進門時安安分分。這會梳洗換了裙子,又天不怕地不怕起來,看到她,眼前一亮:「克里斯!你快送我回去!」
示意女僕都離開後,屋內響起了少年冷靜的陳述聲:
「喬治•威克姆,出生在德比郡,是一位管家的兒子,被老主人認爲教子,供他上了劍橋大學。」
因爲這種突然涌上來的陌生感壓迫,這才想起他們已經很多年沒見,莉迪亞生生壓下了對威克姆誇贊的話。
「畢業後他就來到了倫敦,因爲手中有些薄産,成天游手好閒,賭錢度日,幾年終於敗光了錢財,這時候,他遇到了民兵團的人,便順勢跟著去了麥裡屯。」
「在麥裡屯,他認識了你們,噢,還有一位姓金的小姐。」
莉迪亞終於忍不住打斷她:「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親口告訴我,那個滿臉雀斑的醜女人,他絕不會喜歡。」
克莉絲幷不理會,繼續往下道:「這位金小姐繼承了她祖父的一萬鎊遺産,還爲他所迷,威克姆當然覺得一切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一邊向人吹噓著這筆橫財,他手脚也大了不少。」
「哪知道,金小姐却有個厲害的叔叔,直接將她帶去利物浦。威克姆的追求失敗,費勁討好成了一場空,欠下的賭債自然也還不上了。」
克莉絲說完,從西裝內側的口袋中拿出幾片收據。
「如果你需要證據的話,你們來的路上,我已經請人著手將他的那些賭債收據全部轉收歸攏。」
「現在,我是他唯一的債主了。」
話說到這一步,人證物證俱在,但凡有些腦子的姑娘都會知道,自己只是被充作消遣才被騙來倫敦的。
莉迪亞却歡喜說:「那太好了,我喜歡他,沒有了他,我决不會幸福,所以你快將决鬥撤銷了,再撕掉這些收據,我就能嫁給威克姆了。」
她說完後,只看到弟弟挫敗扒亂了短髮,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可惜,年紀輕輕,不僅神經粗,連眼睛也不好使了。」
私奔這種事情,對男方沒有任何影響,有時候反而會成爲佐證這個人魅力的談資,只有女方和她的家庭落入完全被動。
在哪個時代都是這樣。
就算威克姆最後娶了莉迪亞,這個事情在鄉下也會被人說上好一陣子了。如果他拋弃她,不僅是莉迪亞,班納特一家五個姑娘都不要想嫁給正經人家。
不管私奔的兩個人有沒有夫妻之實,消息一旦傳出,姑娘名聲就已經毀了,按照這個時代的習慣,爲了不波及家族名譽,女方家庭都會任由對方坐地起價,還得捏著鼻子認了這個親戚。
這次私奔事件,根源固然是威克姆這個無耻小人,莉迪亞自私無腦也是一條導火索,沒有威克姆,以後再來一個帥氣嘴甜的,照樣能把她騙得團團轉。
四年前離開浪博恩時,莉迪亞才十二歲,還只是個過分活潑的小姑娘,當然也看不出什麽,現在變成這樣,顯然和家庭環境脫不開關係。
克莉絲很清楚,决鬥雖然能暫時擺平威克姆這面,等送莉迪亞回到浪博恩,她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至於眼前這位……道理說不通,不如來點簡單粗暴的。
想到這裡,克莉絲又確定一般問她:「所以,愛情和麵包,你選愛情?即使這個男人是一個賭棍,連黃油都買不起,你也要嫁給他?」
莉迪亞滿以爲她認輸服軟了,一仰頭,得意說:「不錯。」
「好,在决鬥之前,我會幫你模擬一下和威克姆先生在一起會過的日子。」
在莉迪亞的瞪視下,克莉絲走出房間,說話的時候也是背向她的,語氣漫不經心:「如果到時候你還這麽選,我就取消决鬥。」
屋內一下就安靜下來,莉迪亞氣鼓鼓在床上躺下,因爲一路奔波和剛剛的哭鬧,困倦睡意很快就湮沒了她。
第二天天還未亮,莉迪亞就迷迷糊糊聽見了弟弟出門的聲音,她沒有在意,又翻身睡了。
「找到你姐姐了?」
哈洛德從街角的馬車裡探出頭,看著克莉絲頷首,等她輕巧蹦上車,非常順手將一把銀色手槍遞過去,「給,我廢了好大功夫才從我爸書房裡偷出來,他總吹是滑鐵盧的時候繳來的,法國槍。」
借著微光,克莉絲飛快拆開又重新組裝了一遍:「那你被騙了,布雷西亞産的,意式單銃。」
金髮青年低駡了句老狐狸,又興致勃勃說:「對了,克里斯。讓我做你的决鬥陪證人可以,你得帶我去你的秘密基地。」
克莉絲挑眉看他。
公子哥被盯得一陣心虛,最後好奇心還是壓過了一切:「以前學校裡你消息靈通就算了,這次你可是直接把那個人查了個底朝天,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門路。」
他說完後,本以爲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好友很爽快答應了,向車夫報了一條有名的商業區街名。
下車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升起來了,把橱窗照得透亮,圍著領巾的紳士坐在街邊咖啡館裡看報吃飯,零星有打扮時尚靚麗的淑女結伴經過。
現在已經是七月末,國會休停,又正好逢上狩獵季,貴族紳士多去鄉下打獵或者出國旅行,整個倫敦比平常安靜蕭條不少。
哈洛德嘆氣:「弗拉格小姐一定是因爲社交季結束,太無聊了,才跟著那個歌劇演員私奔的。」
這時候還念念不忘這件事,看來這次他的「男性自尊」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克莉絲憋笑,只說了句「跟上」。
走到幹道的街角,克莉絲折身進了一條幽長深邃的小巷。哈洛德緊跟著她,甫一走進去,可能是因爲巷壁顔色冰冷的青石,世界變得一下安靜下來,巷外的所有繁華喧囂都被拋在了身後,割裂出了與世隔絕的一綫天地。
小巷盡頭又是一條長街,比起之前那條商業街熱鬧多了,屋子却很殘破。
他們最後在一間雜貨店前停住。剛推開門,一個聲音響起。
「來得正好,有你要的貨。」
猶太口音的乾瘦男人杵在櫃檯後,叼著烟鬥含混說。
克莉絲搖頭:「今天不是爲了這個來的,納什在嗎?」
她再說話時,聲音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是哈洛德沒有聽過的音色。
很快,連他們說話的內容他也聽不懂了。
哈洛德心想著之後讓朋友教自己一些黑話,到時候在舞會上就有新噱頭了,一邊不經意轉身,猝不及防對上了高櫃上漂浮在罐子裡的一隻義眼。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間三目相對。
「嗝——」哈洛德壓抑著驚叫,發出怪异的聲響。
猶太人在一邊見縫插針說:「喜歡?只要一鎊。這可是加勒比海上海盜頭子戴過的。」
店主語氣冷淡,根本不像是在推銷東西。
哈洛德用力搖頭。
恰巧克莉絲拉開了店內的偏門,他得救一般連忙跟了上去。
在出門錯身時,他聽到了她壓低的提醒。
「從現在起,不要說話。」
下一秒,克莉絲邁進了陰翳中。
哈洛德發現,好友的脚步突然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自在隨意。
就像是夜行生物踏入了自己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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