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蒼蒼水霧起 第一百章
突然發現自己多了夫君,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這種感覺,女瑤適應了一下,覺得也挺好。反正木已成舟,且那個任性的人還是程勿……女瑤心中覺得自己虧欠程勿,對他有些愧疚。所以他想要的,她都儘量滿足他了。
不過是一個夫妻關係,只要小勿開心,她就默認自己「失憶」忘記了吧——面對堂中下屬們的大眼瞪小眼,女瑤手指繞著頰畔髮絲,拍案後,恍然大悟道:「哦,是有這麼會兒事。三年前我走得太匆忙,忘了通知你們有這事。小勿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們儘快安排『護法』程序吧,好了通知我。」
「我的夫君,自然不會讓他委屈。」
看來女瑤教主和程公子確實已是夫妻,與教主商談事務的五使們放下了心,幸好程公子沒騙他們,不然教主回來,這就成天下笑柄了。教主已成婚,五使最先感到開心。要知道,他們斬教,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教主有婚事了……
在女瑤之前的白鳳教主,有情史無婚史;青衡教主,無情史無婚史;南風教主,被徒弟氣死更無情史……再往上算,大都是魔教教主一心發展魔門,不關注自身的婚姻問題。
女瑤教主算是百來年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成了親、有夫君、她自己還沒慘死的魔教教主。
近日斬教好事連連,聖女成親並懷孕,失蹤多年的教主回歸,斬教還有一個武功高強的程大人坐鎮。
這如何不值得慶祝?
眾人歡喜得都有些飄飄然了,以前正道總譏笑魔教教主不得好死,孤苦半生……女瑤教主狠狠用自身行動反擊了他們。之後再商談其他事務時,因為心中掛念著去給程勿安上「護法」這個事,五使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們談完離開前,金使自詡自己跟女瑤曾共患難過,情誼總是有那麼一些,他喜滋滋地問教主:「教主什麼時候生小娃娃啊?咱們什麼時候迎接小教主啊?」
女瑤陰森道:「生在你夢裡。」
金使:「……」
女瑤坐直身子後一拍桌子,猛喝道:「我堂堂魔教教主,身為魔門十二派的領袖,我是給人生娃娃的麼?!再者我能不能生,我生不生,和你們有關係麼?我就是一輩子不生,斷子絕孫,你們有意見麼?」
五使凜然:「沒有!」
他們哪裡敢有意見。
女瑤傾身打量臺階下的某人:「我記得上一次跟我催婚的幾個人裡,是不是也有你啊龍閉月?」
金使一慌,連忙道:「不不不!沒有哇!教主您好好休息,屬下有事先告退了……」
唯恐女瑤秋後算帳的金使奪門而逃,其他幾使緊跟金使腳步。女瑤教主都不給曾經共患難的金使面子,哪裡會理會他們啊。女瑤教主要是一怒,他們都得死了……斬教的教眾們,並不知道女瑤已經廢了自己的武功,從頭開始練起。如今女瑤的武功水平,恐怕連斬教公認的最弱,聖女白落櫻都打不過。
但只要女瑤不出手,她武功已廢的這個秘密。目前只有謝微和程勿知道。女瑤連白落櫻都不打算告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武功怎麼樣,她都是教主;敢有質疑的,敢反她的,她身邊也有程勿這種大殺器啊。
女瑤目前最滿意的,就是她一手培養了程勿。程勿的今日,雁北程家除了給他一副好筋骨、好內功,其餘的都是她女瑤的功勞。這個人是她的,她欣賞他今日的強大,也自得他今日的武功。
想到程勿,女瑤便打算回後殿看看了。她回歸後奪走了程勿對斬教的一切控制權,雖然她知道程勿不會跟自己計較這些,但是仍要多顧忌程勿的情緒啊。女瑤心中疼惜程勿,想將他留身邊一輩子,她不允許兩人因為權力分歧而走到分道揚鑣那一日。
程勿正在寢殿中沉著臉來回踱步。
他頸上纏著紗布,面色幾分滄桑,但他眼眸漆黑,透著焦灼難安之色。
女瑤知道他撒的那個彌天大謊了……他當時心灰意冷,覺得女瑤已經死了,他不甘心到她死了自己都無名無分。他不甘心日後斬教回憶起女瑤,根本想不到程勿。哪怕她死了,他都要跟她成為夫妻。日後世人提起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會想起另外一個。
程勿的這個謊,白落櫻都半信半疑;但白落櫻沒反駁,整個斬教就默認了。給女瑤造墓碑的時候,允許程勿自己添個「吾妻女瑤」。
這種深情不移的謊在女瑤死了的時候當然讓人覺得感動,可是如果女瑤沒死……那程勿就是欺騙了所有人,還耍了女瑤一把啊!
怎麼辦怎麼辦,女瑤生氣了怎麼辦?!
程勿耳聰目明,他在殿中踱步,隔著十丈遠他就聽到了女瑤過來的腳步聲。程勿臉色一變,瞬間收了自己那一臉沉冷的神色,換成一臉茫然無助。他目光在殿中梭巡一圈,身子騰地一躍,跳到了床上。
女瑤推門而入時,程勿已經「嬌弱」地躺在了床上,側睡著。他臉色雪白,烏黑濕潤的眼睛可憐無比地看著進來的女瑤。程勿小聲:「我脖子好痛……」
祈求女瑤為此心生憐意。
女瑤也確實看到床上那歪著的病弱青年,就生了幾分憐意。但她目光飄到他頸間的紗布上,就想到了她初來那晚見到他自刎的一幕。似已瘋癲,半人半鬼。女瑤心頭一悸,哼一聲:「活該。」
程勿低下眼睛,輕聲:「女瑤你變了,你不疼我了。」
女瑤:但是小勿你沒變,你越來越磨我。
她認命地扶下額,坐了過來,手隔著紗布碰了一下,程勿微微瑟縮。女瑤歎口氣,柔聲:「好啦,沒事的,破了一點皮而已……」
程勿非常激動道:「什麼叫『破了一點皮而已』?我流了那麼多血,因為失血過多都暈了,你怎麼能這麼無所謂?我……」
女瑤目光涼涼:「你是為什麼失血過多你還記得麼?」
程勿一滯。
女瑤乾脆利索,刷地拽下她的衣領,她玉白色的修長脖頸上,一片青紅痕跡,間或還有牙印。一大片都是那樣的,在她舊傷已結疤的頸上,分外顯眼。可見施暴人的手段殘酷,瘋狂。
程勿心虛了:他隱約記得他親女瑤來著,怎麼就親成這樣了啊……
女瑤俯下身,手指勾住他的下巴,讓他仰臉,她目光含笑地望著他。
女瑤欣賞著程勿的面容。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他才十七歲;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快要及冠了。
她一點變化都沒有,好像只是睡了一覺,程勿卻陌生得快要認不出來了。屬於少年郎的那種雌雄莫辯的秀氣退了很多,臉部輪廓深邃許多,眉目黑了很多。但因為他相貌實在出色,仍帶著明秀感。
程勿一點都沒長歪啊……美少年成了美青年,女瑤甚滿意。
她衣領下拉,程勿眼睛不受控地瞥向那裡。女瑤也發現了,她望著他笑,誇他道:「牙口不錯。」
程勿臉倏地紅透,低下了眼睫。
被女瑤扯著下巴看臉,程勿心中又羞澀,又得意。為色所迷……他其實有點知道他長相出色,女瑤也不能免俗,喜歡盯著他的臉看。所以很多時候,跟人打鬥時,程勿都會有意無意地護住自己的臉,不讓臉受傷。現在他得到了回報,當女瑤凝視他面孔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的愛人真的回來了。
然程勿睫毛顫啊顫,心思幾變。女瑤面上言笑晏晏,但他心裡還記得她在大殿上被五使提醒的「夫君」一事。
程勿掙扎幾番後,覺得長痛不如短痛。他唇翕動,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你沒什麼要問我的麼?」
女瑤一陣茫然。
她應該問他什麼?
程勿眼眸抬起,盯住她。
心大的女瑤一下子頭痛,她素來不擅長應付程勿的各種小心思……女瑤咳嗽一聲,試探般地問:「問你難不難過我奪走了你對斬教的控制權?」
程勿呆住:「……」
他茫然:「不……我不難過啊。」
女瑤:「哦,問完了。」
程勿:「……」
所以她知道不知道他騙她是夫妻的事啊?她有沒有想明白啊?她是打算秋後算帳麼?她到底在不在意啊?
程勿忍不住自己要開口問了,女瑤突然想起一事:「啊時辰到了,小勿我來給你換藥。」
女瑤親自給程勿換藥啊,程勿憋了半天,決定不能破壞這麼好的氣氛。他硬生生把自己的惶恐壓下去,磨磨蹭蹭地坐起來,等女瑤慢悠悠地拿著紗布剪刀過來,程勿在慢條斯理地脫中衣……
女瑤面無表情:「你是脖子受傷了,不是上半身受傷了,好麼?脖子上換個紗布,你不需要把衣服都脫光,好麼?」
程勿失落地:「哦。」
他再瞪女瑤一眼,咬牙:不識情趣的女瑤,過了三年後還是一點不變。氣死他了!
女瑤真是一點都沒體會到程勿百轉千回的心情,她被程勿瞪得也很莫名其妙。但是想到程勿有時候就是這樣,女瑤釋然了。她坐下幫程勿頸上的傷換紗布,涼涼的酒水擦過他的頸。看到青年秀頎的肩頸,女瑤微出神。
程勿和女瑤的成長環境是不同的。女瑤從小就不斷地參加戰鬥,被師父白鳳訓練得武學素養極高。當她武力睥睨江湖時,同時,她身上也是大傷小傷無數。女瑤沒有細嫩剔透的好肌膚,她身上傷疤多得是。救治及時了可能會不留痕跡,但大多時候都是新疤貼舊疤。
不像程勿。
他的脖頸,真的只能看到劍劃過的那麼一次傷。
女瑤不動聲色地問:「小勿,《淬陽訣》你現在練到哪一步了?」
程勿早等著她問了:「已經到『蒼水』末篇了!」
女瑤唔一聲,道:「厲害。」
因為傷在前頸,女瑤包紮的時候,兩人是面對面地坐著。程勿低頭,說話時噴出的熱氣,落到女瑤臉上。程勿的灼灼目光也看著她:「到『蒼水』篇的時候,《淬陽訣》的綱要都已經被我掌握了。這個時候,我已經能破身了。」
女瑤撫著他脖頸的手一頓,從自己的心思抽回來。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程勿一眼:「……」
這個死小孩。
程勿被她那一眼看得重新紅了臉低下頭,他心裡忐忑想:女瑤聽明白了麼?她神經那麼粗大,他這麼說,她有聽明白吧?他用不用說的更直白些?
程勿張口就要再說的更清楚,不想門外傳來侍從聲音:「教主,謝公子今日的信送到了。」
女瑤:「哦。」
程勿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腕,敏感十分:「謝微?!」
女瑤:「是……」
程勿溫和的神色一變,目中厲色生起,銳意如劍般劈開。他扣住她手腕,一掃方才「小白兔」的柔弱樣,問:「你為什麼還在和他寫信?你愛的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