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楚原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去，在林琮把這幢小別墅暫時封存起來之後，差不多已經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遠處”在這些天又和林琮聯繫了一次，確定了飛機的班次以及兩個人相認的特徵——卻並沒有交換手機號。

　　就算是給雙方一個選擇吧，如果在見面的時候發現對這個朋友很不滿意，不交換手機的話也有後悔的機會不是？這是林琮提出來的。雖然他心裡隱隱覺得，這種基本的預防心理也許並不必要……

　　林琮所在的Y城距離A市並不算遠，坐飛機大約也就只有兩個小時的路程。在檢票過後，林琮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他靜靜地看著窗外飄過的浮雲，感覺很平穩。

　　一直到飛機降落，林琮的心境都是很平和的。

　　然而，當他走出機艙、進入機場的刹那，他突然感到有一點緊張。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網友啊。

　　連朋友都沒有的林琮，這一次見面是他最大的冒險，也是他這麼多年來關於人際交往所付出的最大努力。

　　不過，也不全是緊張。

　　還有期待……

　　新的城市和新的人，也許還有的新的朋友。

　　“遠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背著一個小包，林琮向前走了幾步。A市的機場很大，人來人往，雖不算擁擠，卻也十分熱鬧。林琮左右看了看，在尋找具有“遠處”特徵的人。

　　他們約好的，“遠處”會穿一件銀灰色的上衣，胸口有“饕餮”的字樣。而林琮則是穿著黑色襯衫的半長髮少年，背著黑色帶著紅紋的背囊。

　　林琮緩慢地向前走，目光在人群裡掃過，但一無所獲。過了一會兒，他稍微有一點失望。也許，“遠處”沒有來。又或者見到了他，卻不願意和他接觸……這並不是沒有可能。

　　之後，他聽到了前方靠坐位置傳來的說話聲。

　　很自然地，林琮順著視線朝那邊看了看——那裡好些人經過，都在不自覺地竊竊私語。來往的人群好像流水一樣喧嘩著過去，似乎是在討論著、或者調笑著什麼。

　　林琮才為這種氣氛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那被圍觀的中心好像也說了什麼話，人就漸漸地散開了。他這才看清楚那個地方的情形。

　　是一個……很俊秀的青年。

　　身材修長，而且挺拔，有一種很溫柔卻很強大的氣質。他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林琮注意到的，卻不是他的長相。而是他胸前的字。

　　饕餮。

　　他和“遠處”約好的標記。

　　這個人……難道就是論壇上少言寡語的“遠處”？

　　林琮一頓。

　　而那個青年也很顯然看見了林琮，他側過頭來，對著林琮微微一笑。

　　再次吸引了無數人的眼光。

　　林琮停住了腳步。

　　……太閃亮了。

　　他現在裝作不認識還來不來得及？

　　這種想法，在林琮接收到那青年擴大的笑容之後更加深刻了。

　　一直一個人呆在角落裡的林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青年越走越近……帶著一種讓人難以違抗的氣勢。

　　然後，林琮聽到一道略低而輕柔的男性嗓音：“是林嗎？”

　　林琮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人就輕笑著繼續說道：“……看來是了。”跟著，有一隻手伸到林琮的面前，聲音繼續響起，“你好，我是楚原。”

　　楚原……遠處。

　　林琮抬起頭，略長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在青年的手上，立刻就被握住搖了搖。

　　那個自稱“楚原”的青年又笑了：“嗨，林，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林琮縮回手，簡短地說道：“……林琮。”

　　很多年了，林琮第一次被很多人圍觀。儘管那些圍觀都是不經意的、甚至是隱晦的，可他依然感覺到很多的不自在。

　　這一切，都拜他身邊這個閃亮生物所賜。用林琮曾經聽過的小女生的話怎麼說來著？啊對了，是“漫畫裡走出來的王子一樣”。

　　顧及著禮貌的林琮，即使已經感覺到渾身都被人看出了毛刺，還是老老實實地走在了楚原的身旁。雖然一言不發。

　　可這個楚原似乎完全感覺不到林琮的沉默一樣，居然一直能找出各種話題出來閒聊。哪怕只能得到林琮很少的“嗯”“哦”應和，卻也沒讓兩個人之間冷場。林琮偶爾稍稍抬一下臉，用眼角瞥了瞥楚原的側臉——他的笑容竟一直掛在唇邊，連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不得不說，雖說楚原的外形和性格都和他所想像的不一樣，但這樣溫柔的態度，反而讓他顯得更加有親和力了。

　　漸漸地，就算還不習慣周圍投射過來的各種目光——主要是放在楚原身上的——林琮也有些輕鬆下來。

　　“遠處”似乎並沒有不接觸自己的趨向，那麼，這一次交朋友就成功了吧……大概？林琮不很確定地想著。

　　始終細微緊張著的林琮，沒有發現自己捏在背包帶上的手指逐漸放鬆，但是一旁語聲輕柔的楚原卻留意到。林琮更沒有看到，原本只出現在楚原唇邊的笑意，已經逐漸蔓延到他的眼裡……

　　兩個人走出機場後，楚原帶著林琮來到一片停車場裡。有泊車小弟把人引過去取車，楚原就走進去將車開了出來，而林琮則在外面等候著。

　　開出來的車子是銀灰色長扁形車身，車面上仿佛蘊含著一層流光，帶著一種低調的奢華。

　　林琮看了一眼，就算平時不怎麼研究名車，也能從外觀上看出這輛車的價值必然不菲。楚原這個人，家裡的環境應該相當不錯吧。

　　很快地，車子停在了林琮面前。楚原直接在裡面打開暗鎖，泊車的小弟為林琮開了副駕的門，楚原在裡面露出一個笑容：“小琮，快點進來吧？”

　　林琮愣了一下。

　　……真是親密的稱呼。

　　這才剛見面十分鐘而已，怎麼就……他應該說楚原熱情好，還是自來熟好？

　　不過，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稱呼過他了。

　　看著楚原帶點期待的神情，林琮不知怎地，把拒絕的語句重新咽了回去。

　　不管怎麼樣，在剛才那一刻，他確是感覺到了與楚原的一種真實的親近感。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稱呼吧。

　　在以前，只有沈青蓉——他的母親這樣呼喚過。

　　沒有對這個稱呼發表什麼意見，林琮矮□，鑽進了車子裡。外面的泊車小弟等他坐好後，恭敬地關上了車門。

　　然後楚原啟動了車子，優雅的低鳴聲平穩地響起，這輛車幾乎毫無振動地滑了出去。

　　車裡回蕩著輕緩的音樂，楚原沒再說話，林琮也沒有詢問這輛車行駛的方向。只是過了一會兒，林琮卻覺得眼皮有些耷拉下來……他有些困了。

　　於是生平第一次的，林琮在有一個外人在場的情況下睡著了。而當楚原側過頭，想要招呼林琮的時候，卻發現對方的頭正輕輕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地向自己的方向歪著。

　　楚原熄了油門，定定地看了林琮一會兒，而後伸手拂了拂少年遮住了臉的半長髮，看到裡面那種平淡而清秀的面容。

　　跟著，他無聲地笑了笑：“還真是沒有防備心理啊。”隨即他腳跟輕踩，車子就又駛了出去。

　　“……小琮，小琮。”有一道柔和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林琮甚至可以覺察到溫暖氣流吹拂在耳畔的聲音。

　　他掀了掀眼皮，感覺腦袋有一點沉重。

　　呼喚的聲音並沒有停止，而是不間歇地一直回蕩。林琮的神智到底漸漸恢復過來，這才反應到，這樣溫柔地喚醒他的，是楚原。

　　啊，也就是“遠處”，那個從網路轉為現實的相處了一年多的朋友。

　　睜開眼睛的時候，楚原的臉就在林琮面前不足一尺處。這樣近的距離讓林琮幾乎能看清楚原臉上的每一寸皮膚。

　　沒有一點瑕疵。

　　林琮看著楚原臉上的笑容加深、眼裡也有點興致，不由得略微發窘。

　　他還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

　　楚原並沒有嘲笑他，而是輕聲說道：“小琮，我們到了，進房間以後再睡好嗎？”

　　林琮一怔：“……什麼房間？”

　　楚原笑了：“當然是我的住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