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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雀 - 第73章字體大小: A+
     
    第73章

      如果要將人生中的時間快慢做一個排行,那麼等待這封電子郵件的那幾分鐘,應該是林南人生中過得最慢的幾分鐘。

      祁仲輝捧著手機看了很久,由眉頭緊皺看到神情慘淡,最後像是尋找支撐一般地坐到了椅子上,將手機遞給白韶容看,沒有力氣再去趕走任何一個人。

      過了許久,沈鬱的氣氛最終被一個年輕的嗓音打破。

      「我……我能看看嗎?」

      林南站在祁遇白的家人當中,像沈沈黑夜中孤立於曠野上的一棵修竹,儘管風吹得它有些搖晃,竹根卻寸土不移。

      歐燦安靜地走到母親和姨父身邊拿回了手機,又安靜地遞到了林南手機,沒有人阻止她。

      林南接過手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著迫不及待地低下頭去。

      郵件里的每一個字都有生命,都會動,從手機里跳出來,不由分說鑽到林南的心室,流竄到血液中,又在呼吸里打個轉,然後變成大顆大顆透亮的眼淚從眼眶中滴下。

      不僅會動,它們還很燙,像煙頭火星那種燙,碰上就是一個疤。它們不像是祁遇白打的字,更像是他從自己身上拔下來的刀,扎在肉里幾寸,既疼又深,為了自救他將它們親手拔除,然後一柄柄埋進土里,小心地掩好,裝作沒受一點傷。

      至於罪魁禍首,在場不止一位。

      祁仲輝是。他不顧祁遇白的感受,以父親的身份作矛,將自己的意願凌駕於兒子的意志之上,稍不順意就用力向前刺去,端拯救規勸之名,行逼迫鎮壓之實。

      白韶容是。她就像是姐姐在這人世間的發言人,用親情綁架,軟硬兼施,誓要看著祁遇白活成姐姐所希望的樣子。

      林南自己也是。他總以為先愛上的人是可憐的,自己愛而不得,身世淒涼,攀附他人,可憐又可悲。可他忘了,這個世界上可憐又可悲的人何止一兩個?大部分人根本沒有時間顧影自憐,就像祁遇白這樣,背負著一個沈重的包袱在人生路上踽踽獨行。如果他沒有自以為是地將祁遇白視作一個絕對的強者,那他也許輕易就能發現對方的為難。

      如今的祁遇白再也不是一個強者。他很脆弱,身上插滿管子,手腳無法活動,意識尚未清醒,不能張口說話,甚至不能眨一眨眼。他再也不是那堵保護林南的牆,不是那個擋在他身上的高大身影了。自己現在即便被發瘋的馬踩過一百遍,踩折身上的每一根骨頭,祁遇白也再不可能從馬背上跳下來保護他,告訴他別怕。

      「我能保護你一時,不能保護你一輩子。」

      祁遇白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現在想來,果真一語成讖。

      兩個多小時後祁遇白總算止了血,從急救室轉入重症監護病房,不知道要觀察多少天。總之他會平靜地躺在那塊與他人隔開的區域里,暫時不能受父親的訓斥,不能支使林南幫他脫外套,也不能親自送出屬於歐燦的那份生日禮物。

      後來天色大亮,醫生護士陸陸續續交了班。

      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林南坐在椅子上,頭疲憊地靠在冷硬的牆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林南。」章弘從外面走了過來,「你先回去吧,一會兒祁董就會回來,大家盡量不要再鬧得不愉快。」

      林南抬頭看著面前的章弘,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我很快就走,走之前就在這裡坐一坐,這裡離他很近。」

      章弘沒再阻止他,坐到他身邊遞給了他一瓶自動販賣機中的礦泉水。

      「喝點兒水吧,祁總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謝謝。」林南接了過來。

      醫院空調風大,他嘴唇已經乾得破了皮,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血印子。清甜的水順著喉嚨向下,澆在緊張和恐懼了一晚上的身體里,終於帶來一些舒緩。

      「你有什麼打算?」章弘問。

      林南不明所以,隔了幾秒問:「打算什麼?」

      章弘抬頭看向他,然後轉頭朝護士站那邊抬了抬下巴:「她們應該認出了你。」

      站在護士站和接待台的幾個護士正一邊看著這邊一邊交頭接耳,手裡的手機也不約而同地對著毫無遮擋的林南。

      林南下意識地擋了一下臉,可很快反應過來,又拿開了手。

      「沒關係了。」他搖了搖頭,「認出來就認出來吧,只要他好好的,其他事情不重要。」

      ——

      祁家獨子車禍重傷的消息很快上了新聞,祁遇白往日的雜誌照被轉載在各大營銷號里,編成各種各樣的故事。

      嗑了藥,為情所傷,競爭對手謀害,半夜飆車,什麼說法都有。

      也有人旁敲側擊地來問林南,各懷鬼胎心思複雜。有的是幸災樂禍地等著看笑話,有的純粹就是八卦一下圖個熱鬧。就連段染都來冷嘲熱諷過幾句,說是慶幸當時沒有跟祁遇白真的有什麼交集,現在倒省了許多撇清關係的力氣。

      轉到重症病房的第二天祁遇白醒了過來,可惜林南不在,因為那半個小時是屬於祁父的,在那之後他清醒的時間不多。

      每天探視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每隔兩天祁仲輝默許林南可以探視自己兒子一次。上一次林南去的時候仍然沒能見到他清醒的模樣,只是坐在一旁看了他半個小時。

      今天又到了這一天,不過在去醫院之前林南得跟章弘一起去見一個人。

      上周他就恢復了工作,即便祁遇白還沒有渡過危險期。沒辦法,他需要錢,尤其是在他知道了一切之後。

      事故發生不到兩天,原本已經答應要為奔雲提供部分資金支持的幾家小銀行也一一反悔,祁仲輝更沒有出手拯救奔雲的意思。或許對他來說,奔雲實在是不值一提,尤其是在祁遇白生死未卜的時候。不動手擊毀這間公司已經算是他看在父子情份上手下留情。

      但奔雲對祁遇白的意義林南能懂。

      就像當初祁遇白不忍心開口讓他中斷演藝事業一樣,他也捨不得讓祁遇白這幾年的心血付之東流。不過他猜,即使現在祁遇白醒著,應該也不願意向祁仲輝開口。

      出事的第三天,林南就把柏海那套房和奔雲地下那輛閒置的奔馳車作了抵押,一旦收到錢就會以祁遇白的名義對奔雲追加投資。另外他還很慶幸,自己平時在演員當中算是非常節省的,因此過去半年他拿到的兩筆片酬和商演費用此時可以全部用上。

      雖然怎麼湊也沒有湊到一個億,相比於一間傳媒公司的運營缺口而言還差得很遠,但至少足夠支付眼下最著急的貸款利息和員工工資。

      這些事他原來一竅不通,這幾天的每一分鐘都在拼命瞭解,幸好有章弘幫他。

      從公司離開的路上,何珊坐在保姆車的前排接了一個電話,轉過身捂著話筒問他:「南哥,菁姐說購物網站那邊想讓你下月5號晚上十點參加一場直播,播兩個小時,零點整下播,我看了時間OK,你怎麼想?」

      林南從後排睜開眼,想也不想地問:「報價合理嗎?」

      「六十萬稅後,公司抽成比例跟以前一樣。」

      「答應下來。」林南說,「盡快跟他們簽合同。」

      何珊點點頭:「放心我明白怎麼做。」

      這幾天何珊也很忙碌,工作量幾乎徒增一倍,但她始終沒有一句怨言。反倒是魏菁,已經兩次跟林南通話,明確表示不支持他接太多快餐活動,對演員的形象會有傷害。但是林南態度異常堅決,她最終還是選擇服從藝人本人的意願。

      很快就到了奔雲停車場,章弘已經在約好的地方等他。

      短短幾周沒來,停車場竟已變得冷清。林南下了車,環顧四周沒有見到熟悉的人,拿出手機撥給章弘。半分鐘後,身後傳來兩下喇叭的滴滴聲。

      他回身穿過一輛車,走到一個陌生的車位,頓時愣在了原地。

      眼前這輛黑色轎車並不起眼,家用的款式,中檔品牌,有名有姓的演員誰都開得起。但林南見過,他絕不會記錯,就算只是在深夜裡匆匆一瞥也印象深刻,何況擋風玻璃後的那個玩具熊掛件還在衝他笑。

      記憶就這樣被激活,延遲的了悟於他而言更像是一種凌遲,用祁遇白的每一次用心、每一點在乎對他行刑。

      等他神情恍惚地上了車,章弘問他:「怎麼了?」

      林南伸手摸了一下眼前的玩具熊,毛絨絨的,巴掌大小,棕黃色的毛髮外面披著一件透明的連帽雨衣,腳上還蹬著一雙橙色雨靴,就連背後的背包都認認真真地縫在雨衣裡頭,看著格外精緻。

      「這是你的車嗎?」他松開小熊問。

      章弘淡然地點點頭:「是我的。」

      「你抽煙嗎?」

      章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仍然如實回答:「不抽。」

      車廂里安靜異常,林南坐在副駕駛座看著小熊出神,過了半晌,眼前出現兩張章弘遞來的紙巾。

      他伸手一摸臉頰,發現淚水已經掛到了下巴,將落不落地懸在皮膚上。

      「需要我下車嗎?」章弘問。

      林南趕緊接過紙巾,胡亂地抹了幾下臉。儘管眼底泛紅,瞳仁里卻亮著微光,就連嘴角也是揚著的。

      他搖了搖頭:「沒事,走吧。我只是覺得這只熊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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