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弘今天趕著回家,說是家裡有事。
祁遇白應允他以後,自己拿上筆電半小時內就趕回了老宅。
他心裡有股火,整個人像隨時要噴發的火山一樣危險,周圍一切房屋樹木人群都可能受到波及。
他想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執意要跟自己作對。以往那個送他出國時會在關外固執地站到看不見人為止、越洋電話里故作嚴厲唯恐他學壞的父親究竟去了哪裡?為什麼沒了母親這個黏合劑,父親與他就像兩塊同極的磁鐵一樣,永遠彼此排斥,永遠不能再行靠近。
兩人誰都想證明自己的想法對,誰都想說服對方,然而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出租車在他的催促下一路急馳回到郊區別墅,周力替他開了門。
「少爺!您吃晚飯了嗎?」
祁遇白麵沈如水:「我爸呢?」
周力被他的臉色唬得一愣:「在、在書房呢。」
穿過前院的石板小徑,六開捲簾門車庫還在不遠處亮著燈,想必有人正在打掃。廳頂吊燈耀眼,廳內卻空無一人。祁遇白來到二樓,書房的門開著一點縫。
「爸。」
他站在門口,沈著嗓子喊了一聲。
「進來。」
推門而入,屋內沒有一盞燈,光影卻像人心裡的惡魔一樣時閃時滅——牆面正在播放投影。
「回來了?」
祁仲輝坐在沙發上,並不轉頭看他,目光全神貫注地聚在眼前的畫面。
「我正在看你媽媽生前的錄像,要不要一起看?」
高清投影生成的畫面栩栩如生,時間卻是五年前了。白韶音穿著一條法式格紋淺棕裙,頭髮隨意地抓起來盤在腦後,上面別著一根祁遇白從朋友那兒幫她拍回來的黑木白玉發簪。不中不洋的打扮,父子倆總拿這一點跟她打趣。
三米長的島台上鋼盆鐵架銀勺一片狼藉,她正在廚房跟周嫂學做生日蛋糕,下巴連著脖子處蹭了足足巴掌那麼大一片的麵粉。
「哎呀夫人!這個麵粉是要過篩的,不能直接倒進去!」
「是嗎?」白韶音攤開手笑著裝無辜,「你怎麼不早說!」她抬起頭來看著鏡頭,「兒子,你媽又做錯了一步,你的蛋糕出爐時間再次推後半小時。」
視頻里周嫂也沒有如今這樣顯老,一邊無奈地微笑搖頭一邊搶救盆里的材料,嘴裡直發愁:「這少爺下了飛機回到家裡不會還得等上好一會兒吧。」她算算時間一拍大腿,「不行吶夫人,您還是在一邊兒看著,我來吧。」
「那怎麼行?!」白韶音正兒八經地反對,「他要是知道我弄虛作假又該不高興了。哎呀你就別抱怨了,快重新教我,快點快點。」
鏡頭前移,掌鏡者大概想著力傳達一番鏡中人手忙腳亂的模樣,惹來一陣不悅。
「你不幫忙就離遠點兒拍,別影響我們發揮行不行?反正兒子是我自己的,你除了罵他什麼也不會。」
視頻到這裡突然戛然中斷,有人按了暫停。
祁遇白轉頭一看,沙發上的祁仲輝低下頭,右手揉了揉鼻根。昏暗中看不清他是不是紅了眼圈,總之父子倆誰都沒有開口提出接著看下去。
「坐。」祁仲輝偏了偏頭,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
「站著說吧。」祁遇白背脊挺直,表情沈靜。
「隨便你。」
祁仲輝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自顧自點了一根煙,空氣頓時被熏人的煙草味佔據。他一口又一口地抽著,側臉影影綽綽,白霧像沒盡頭似的從他嘴裡跑出來,跟牆面折射的斜光交纏在一起,像是痛苦在深夜中的狂歡,沈悶又壓抑。
祁遇白壓住聲音咳嗽了一聲。
「怎麼了?」祁仲輝問,「這點兒煙味就受不了了?我記得你以前抽得比我凶。」
祁遇白自吃藥以來就一直沒再抽煙,不過他不準備解釋。他今晚來的目的不是為了這個。
「方綺然找過我了。」他開門見山,「她拒絕向奔雲出資,是不是你要求的?」
「原來你氣沖沖地跑回來,就是為了這麼件事。」
祁仲輝表現得絲毫不在意,彷彿這件事於他而言無足輕重,不過是路過時踩上了一片樹葉,既沒重量也沒聲響。
「是有這麼回事。」他手中煙頭上的火星時明時暗,像在空中跳動。
「我跟綺然商量,你跟她盡快訂婚,把個人問題解決好。你們兩個人的公司都由我來扶持,事業上不用操心。」他頓了頓,「說起這件事,我還沒有問你,你倒先質問起我來了。你的那個公司缺錢,不找親生父親幫忙,倒先找上女朋友了,這算什麼道理?」
賊喊捉賊,讓祁遇白心中一陣反感。
他淡淡地道:「如果不是我親生父親從中作梗,恐怕我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捉襟見肘。」
「你這是什麼話。」祁仲輝吸了口煙,慢悠悠道,「你自己經營公司不善,到頭來倒怪上我了。那也罷了,現在老子想幫幫兒子,兒子還來衝老子發脾氣。她方綺然的錢是錢,我祁仲輝的錢就不是錢了?」
祁遇白心下發涼,迎著他的目光問:「我要了你的錢,奔雲還會是我的麼?」
奔雲變成祁氏的附屬品,祁遇白的人生變成祁仲輝的附屬品,被用來自我麻痹、自欺欺人和自我安慰。
祁仲輝被他劃清界線的話逗笑了:「不是你的是誰的?只要你肯回來,就連祁氏將來都是你的,多少人夢都夢不來的事情,你居然還不願意。」
如果金錢的代價是自由,那麼祁遇白的確不願意。
他很難想象自己一旦接受了這樣的條件,今後的人生是什麼樣。祁氏頂層的那個辦公室他以前去過,豪華現代,寬敞空曠,端坐其中的人看似呼風喝雨,可如果他失去了情感與追求,那裡就與牢籠無異。密不透風,黑不見光,沒有人走得進來,也沒有人行得出去。
不會有人在他加班時坐在一旁邊看劇本邊等候,打給他問他晚上幾點能回家,有的只是一場陌生的所謂婚姻。那之後每分每秒的時間都像無形的藤蔓,纏著他的脖頸,繞緊他的手腕,他會變得呼吸不暢,動彈不得,無人傾訴,也無人傾聽。
那會是噩夢般的生活,會是過於漫長的一生。
祁仲輝嘴裡慢慢吐出一道嗆鼻的煙,目光像鈎子一樣盯著他。
「在商言商,眼光放長遠一些吧,兒子。你那個公司再經營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比得上祁氏的一半,何必捨近求遠呢?總歸要回祁氏的,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分別?」
這話說得太自以為是,祁遇白搖了搖頭:「我不想回祁氏,何苦勉強?」
煙灰簌簌下落,祁仲輝冷哼一聲:「恐怕你不是不想回祁氏,是不想聽我的話跟方綺然訂婚吧。」
「沒錯。」祁遇白平靜地肯定道,「我不會跟她訂婚。」
「為什麼?」
「我們之間沒有感情,這場婚姻注定是個悲劇。」
「悲劇?」祁仲輝抽煙的手一頓,嗤笑道:「不用跟我來這套。你這個人,就是自由太過,又理想化。早知道當初我根本不會同意你去國外念什麼書,好好地在國內學管理,哪會鬧出之後那些事?由著你胡來了這麼些年,也該知道收斂了,別再拿你所謂真愛的那一套來糊弄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繼續在外面花天酒地?什麼感情……」他哼了一下,「聽我的話,立刻跟她說,你同意跟她訂婚。」
這番話撕碎了父子倆最後一點和平談判的可能。
祁遇白正色道:「我跟她訂婚是害人害已,我這輩子也不會和她發生任何關係。」
祁仲輝又笑了:「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待的時間長了,怎麼可能不發生關係?再說了,你害她什麼了?她覺得自己魅力大,巴不得嫁給你,征服你這個硬骨頭呢。我看她挺好,算是個有想法的女人,比爬到你床上的那些小明星強得多。等到結婚以後,你再跟她生個孩子,到時候要是實在不喜歡,我也不攔著你出去找樂子。」
祁遇白兩道劍眉深蹙:「難道當時你跟我母親結婚之前,也是抱著這種想法?」
「你說什麼?」
祁仲輝喝了一聲,從沙發上霍然起身,將面前的矮桌撞得吱了一聲,「她怎麼配跟你母親比?」
兩父子迎面對視,霎時間互不相讓。
「我以為您愛我的母親,至少懂得真愛和尊重是怎麼一回事。」祁遇白麵不改色,語氣卻沈了下去,「沒想到竟然會說出這種話,我對您很失望。」
「對我失望?」祁仲輝冷嗤一聲,「我都還沒說我對你有多失望,你倒對我先失望上了。」
手裡的煙燃到盡頭,被他用力摁到煙灰缸中。
「你猜猜,你害死你媽的時候我有多失望,你不肯回祁氏的時候我有多失望,你像個同性戀似的跟男人不清不楚我又有多失望?」
「不是像。」祁遇白抬眸望著他,「我就是同性戀,一輩子也改不了的那一種。」
「你!」
祁仲輝瞬間臉色漲紅,彷彿聽到的話不堪入耳,抬腳便向桌沿踹去,桌腳在地板上擦出長長的一道聲響。
「你不要以為我管不了你!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是你爸,你就得聽我的!要麼你把我也氣死,要麼就給我老老實實地結婚!聽見了嗎?!」
「我說了不可能。」祁遇白不為所動,神色依舊淡漠,「你永遠是我爸,但我不會放棄奔雲回祁氏,更不會跟方綺然結婚。」
祁仲輝又是猛得一腳,桌子被踹得完全橫了過去,自己卻差點沒站穩,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接著砰一聲巨響,煙灰缸從桌面上倏地滑落,咕嚕嚕滾出兩米遠,裡頭的煙灰散落一地。
祁遇白眼明手快地雙手一扶:「小心。」
祁仲輝兩手搭在他手上堪堪站穩,祁遇白正要收回手,左掌卻被倏地捏住。
「你手上戴的什麼?!」祁仲輝厲聲問。
祁遇白低頭一看,左手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在暗室里也閃著一點微弱的光。也好,他想,原本也是打算要講的。
「戒指。」
祁仲輝目光如炬:「哪來的戒指?」
「戴在無名指,當然是求婚戒指。」祁遇白也看著他,「我之所以不能跟方綺然訂婚,就是因為我已經把這個承諾給了別人。」
「胡鬧!」祁仲輝極怒道,「連父母長輩都不通知居然就已經私自跟人訂婚,對方是誰?那個林南?」
祁遇白沒答他。
「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這是我自己的事。」
啪!
祁仲輝盛怒之下反手狠抽了祁遇白一耳光,打得他頭向一邊歪去。
「混賬東西!誰准你跟男的繼續糾纏不清的!」
祁遇白右臉霎紅,慢慢把頭轉回來,仍然脖頸強硬,態度絲毫沒有鬆動。
「我跟誰糾纏不清不需要任何人允許。」他說,「不管男的還是女的。」
啪!
又是一耳光扇過去,兩人脆弱的父子情像枯木一樣在野外的風裡搖搖欲墜。
「你再說一句?!」
「我跟男的——」
啪!
耳光不管不顧地再次打到他臉上,作勢要把他打得再也出不了聲。
祁遇白拿右手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絲,左手垂在身側微微抖動,眼也不眨地道:「今天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我想好了的事情不會再改變。」
祁仲輝臉色鐵青,幾乎氣得周身發顫,極度壓迫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胸膛劇烈起伏。
「既然如此,」他大步走到書架上拿過一個熟悉的相框,毫無遲疑地扔到了祁遇白腳邊,厲聲道:「我們也不用再多講,我只給你兩個選擇:要麼就給我斷了那些污七八糟的念想,老老實實地回祁氏、跟方家小姐結婚;要麼,從這個家永遠地滾出去,祁氏的一切從今往後跟你再也沒有半毛錢關係,你就是被銀行逼到跳樓也不會有人再管你。」
祁遇白彎腰拾起相框,裡面是一張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夏天,海霧蒙蒙,在聖托里尼的岸邊,三人都沒有穿鞋,兩父子分立兩邊,白韶音站在當中。背後是藍色的圓頂教堂配聖潔白牆,一切美如壁畫。
可惜相框已經摔裂。
他看著目光決絕的父親,心中的憤怒與無力像一團火一樣燒得五臟六腑一片焦土。
「那好。」他說,「我現在就走。」
周嫂聽說少爺回來了,忙泡了一杯蜂蜜水拿出廚房,人還沒走到二樓,就在樓梯上與急奔下樓的祁遇白迎面相遇。
「少爺!少爺?」
祁遇白沒作理會,大步走到了一層,皮鞋踩得實木地板吱吱作響。
「周力!」他在門口頓足,回頭喊了一聲,「幫我打開車庫!」
「誒!」
周力從一樓的小花園裡探出頭來,看見他臉黑如墨,右頰高高腫起,登時嚇了一跳,一路小跑到他跟前,迎著門前燈光看他,「少爺……你這是……你這是怎麼了?」
「幫我打開車庫。」祁遇白重復了一遍。
「這麼晚了您還要出去?」
「打開車庫!」
他今晚這一晚上所聽到的話語和受到的逼迫全像鉛一樣壓在他心頭,非一走了之可解,但他現在這一刻只想離開這個家,走得越遠越好。
轟隆一陣滑道響,捲簾門終於開啓。
祁遇白周身帶刺,心煎火烤一般大步流星奔進車庫,想也沒想地坐進了久違的那輛勞斯萊斯,只用了三秒鐘便迅速啓動,飛也似的離開了老宅。
——
黑夜如幕,星月無光,不安在空氣里細如蜉蝣。
轟——
全黑色的鋼鐵車身像被激怒的猛獸,沿郊區公路一路飛馳,半點剎車也沒踩,電流似的划過冷硬的地面!
寂靜的盤山路,孤獨的駕駛艙,像大海上唯一一艘船,等待它的是整片海洋的驚濤駭浪。
車窗全降,夜風呼呼猛灌,像咆哮又像痛哭,像暴怒又像宣洩。車輪狂轉,引擎轟鳴,祁遇白將油門一踩到底,錶盤上的指針越倒越平,幾乎已經是轉無可轉。風馳電掣中轎跑猶如飛行般似要騰空,帶給車上的人片刻失重的輕鬆。
血液在他身體里亂奔,皮膚在涼風的刺激下起了一層又一層雞皮疙瘩,肺里的空氣滿溢又呼出,緊握方向盤的左手還在不聽使喚地發抖。
他想離開,想上岸,想逃離逼迫與禁錮,去一個他能真正呼吸的地方,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地方。
因此他拿起電話,幾乎沒有一絲猶豫便撥通了林南的號碼。
與此同時,林南已經在溫暖舒適的床上躺下,鼻間似乎還能聞到祁遇白昨天留下的一點味道,安心的,安全的。他抱著手機,正在想要不要給對方發一條短信說句晚安,屏幕驀然亮起。
一看見上面的名字,林南就驚喜得嘴角含笑,一秒都不想耽誤,迅速按了接通。
「祁先生。」他溫溫柔柔地叫了一聲。
電話那頭風聲怒吼,祁遇白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海水似的時輕時重:「林南,你在哪兒?」
林南一怔,隨即微笑答道:「我在家啊,你呢?是不是還在外面,聽上去信號不太好。」
「我在……」
「什麼?」林南沒聽清,不由自主地將手機緊貼著耳朵。
「我在……柏海……」
「你說什麼?」林南極力辨認著他的話,卻仍舊斷斷續續的,「你在柏海?」
「……柏海……等你。」
「等我?」林南捕捉到了這個詞,「要我現在過去嗎?」
那邊仍舊是狂風呼嘯,林南遲疑地轉過頭去,只見窗外分明是一片歲月安寧,哪來什麼狂風?
「祁先生?」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祁先生?」
嘀——!
尖銳的鳴響從電話中猝然傳來,刺得他耳膜生疼,回音在腦中盤旋兩秒。
嘭——!!
金屬撞擊的轟然巨響穿過耳膜直入腦髓。
林南拿開手機,微張著唇,迷惘地大睜著雙眼,怔忡地看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間。
兩分零五,兩分零六,兩分零七。
一秒又一秒,通話在繼續,聽筒中卻只剩死一般的沈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