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林南在劇組的這兩個月過得很平靜,除了工作太密集以外沒什麼不好。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體會過這種心無罣礙的感覺,不再時時刻刻想著一個人,情緒也就少了許多波動。不算刻意為之,是自然而然的。
因為想到祁遇白他就會失眠,心臟就會像一間清過場的遊樂園,享受了一整個白天的熱鬧和繽紛,到了晚上,門一關,所有的玩偶、禮物、糖果都隱身至黑暗處,而他是那名被遺忘的遊客,徘徊著找不到出口。這種感覺很糟糕,體驗過幾次就怕了,所以林南逼著自己不再想祁遇白。只要開始想念,就想辦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聽歌、看電影、給家裡打電話,或者吃一塊餅乾,時間長了總能管用。
這周過後他可以回Y城休息兩天,全當喘口氣。其實春天是最適宜拍古裝戲的季節,厚厚的戲服既保暖又飄逸,妝容也重,遮住外在的同時也能遮住內心。
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難得的假期讓戚嘉文給知道了,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林老師,明天有空賞光嗎?我作東。」戚嘉文端著一副調侃的語氣,最近給林南發消息也總用老師兩個字揶揄他。
「明天?」他坐在折疊椅上想了想,「明天不行,我有事情。」
腳下的綢白提花緞面短靴看著漂亮,實則鞋底全是泥,袍擺自然也一刻不能鬆手。要是落到這松土濕泥之上弄臟了,穿著彆扭還是小事,重要的是不連戲。
他一手輓起袍擺,一手拿著手機,耳邊響起戚嘉文的抱怨。
「什麼事兒啊,你難得回Y城一趟還不能約頓飯啦?咱倆都一個多月沒見了。」
袍擺撈起了還有腰間長穗,林南一並握到手裡:「我們也不是每個月都要見面的關係吧。」
何珊拿著飯菜走過來喊「開飯啦」,見他在打電話,就坐到旁邊挨個飯盒打開,咯喇一聲把塑料盒蓋拉裂一個口子。
熱氣騰騰的三盒菜兩小盒米飯聞著誘人,蒸氣凝結成水珠聚在內蓋,看著也讓人食指大動。
「是何珊嗎,叫你吃飯?話說她瘦沒瘦啊,你多吃點兒,讓她差不多得了。」戚嘉文說。
林南微笑轉頭,舉著電話挑起事端:「嘉文問我你瘦了沒。」
「他要死啦!」何珊故意對著話筒大聲道。
「嘿——」戚嘉文在電話那頭拖長聲音,「你也學壞了啊。」
周圍抱著盒飯的人來往穿梭,場務忙著拼桌子、鋪軌道,燈光師蹲在自己的廂車里扒著飯,旁邊桌一邊吃一邊聊著各自的上一部戲,播得好的承大家兩句恭喜,播得差的聽眾人幾聲鼓勵,片場像個忙碌的小世界。
「那我先去吃飯了,改天再聊。」
林南準備掛斷,聽見戚嘉文在那頭高聲「哎——!」了一聲,「先別掛,還沒商量完呢你著什麼急。」
他手指一頓:「我有事,剛剛說過了。」
「我知道,可你也不能兩天都有事兒吧……」
「真的有事。」
林南的確已經有所安排,前一天他打算在網上查一下祁遇白送他的車怎麼交易能最快脫手,後一天他需要搬家,已經托何珊找好了房子,離機場不遠。
「什麼事兒啊,要忙兩天?跟我說說。」
戚嘉文早跟何珊打聽好了,林南這兩天沒有一點安排,有事也只能是純粹的私事,他不相信這人連一兩個小時的時間都不肯挪給他。
何珊把飯菜往林南眼前推了推,示意他邊吃邊聊。林南接過筷子夾著手機輕輕一掰,又將木刺刮了刮,斯斯文文地開始吃飯。
他夾起一小團米飯送到嘴裡,安靜嚼了幾回咽下去,戚嘉文也不催他。
「你賣過車麼?」他問。
「賣車?」戚嘉文說,「什麼車啊,保姆車私家車?保姆車沒有,我倒是轉手過自己的二手車。」
今天的菜有點油,林南沒往肉菜下筷,挑著青菜吃了一點,聽了戚嘉文的話後,筷子一點點從嘴唇中間抽出來,踟躕了幾秒後說:「是我自己的車。」
「不過很新,基本沒有開過,你知道有什麼機構或者網站可以最快時間賣出去嗎?最好……最好別折太多價。」
「很新?那你乾嘛賣它,不喜歡了?」
林南頓了頓:「嗯。」
「你這就不對了啊,攢點錢幹甚麼不好,投資理財也行啊,車這方面別趕時髦,哥是過來人,這東西追求起來沒止境。」
林南靜默幾秒問:「你到底知不知道,不知道我掛了。」
「知道知道。」電話對面的戚嘉文聽聲音就知道臉上一定喜笑顏開,彷彿林南跟他說話越不客氣他越開心。
「要賣的車是什麼牌子?」
「奔馳。」他說完往身邊的何珊看了一眼,見對方果然也正看著自己。
戚嘉文悠然道:「小事一樁。我有個發小是開4S店的,明天帶你去找他,包你賣出好價格,抽成還少。」
這方面林南的確一竅不通。他平時只知道拍戲,拿了駕照以後沒有機會練,自然也沒接觸過二手車交易網站跟4S店。聽戚嘉文這樣說,心裡又急著將車子變現,乾脆應了下來。
欠戚嘉文一個小人情和欠那個人的施捨,他如今只能接受前者。
「好。那明天下午兩點見,我待會兒把地址發你,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戚嘉文期待地追問。
「能不能幫我把車開過去,我剛拿本沒多久,技術不好。」
何珊噗嗤一聲笑出來,嘴裡的飯菜都差點兒遭殃,戚嘉文也哈哈大笑。
林南的臉有點發熱,板著聲音說:「不行就算了,我自己開。」
「行行行!」戚嘉文笑著說,「那有什麼不行的,我明天去找你!」
——
同一時間,Y城,西區卡爾頓。
祁遇白跟方綺然一起出現在這裡,不過沒有去樓上,只是在西餐廳吃頓飯。
兩人挑了張臨街的小方桌,面對面坐著,是方綺然堅持。
「我喜歡坐在玻璃旁邊,亮堂。」
她放好手包,右手撫了一道身後的裙子,一坐下就兩手交叉支在下頜前,「看看吃什麼,今天我買單。」
趕上週五的晚飯時點,大廳人也不少,幾乎快要坐滿。祁遇白不太習慣坐在公共場合,面色有些許不悅。
「為什麼你買單我就要同意坐在外頭。」
「我是替你著想好不好。」方綺然道,「要是咱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巧被你的心上人知道了,有幾張嘴也說不清。」
祁遇白乾脆靜下心來,不再理會她的調侃。
餐點慢慢上桌,二人也沒太多話聊,今天出來只不過是例行公事,堵上兩邊長輩的嘴。
「祁總!」
廊門處進來一個人,由侍者領路,經過他們這桌時停下腳步來打了聲招呼。
「這麼好興致來這兒吃飯?」
祁遇白放下刀叉,桌邊這人是他們圈子里一位同行,平時來往不密,不過算是認識,便點頭問好。
此人身後還有一人,身形不高,發頂微禿,看著有四十歲了。
他半隱在前面這人身後,沒有開口跟祁遇白打招呼,偏偏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向對面掃了兩眼,神情有些古怪。
「不打擾你跟佳人用餐,改天咱們單約。」
來人笑著朝祁遇白說了兩句場面話,換來祁遇白一句不咸不淡的「好的」。
他們離開二人的視線範圍走向里桌,一直沒說話的方綺然忽然朝對面的方向不起眼地揚了揚下巴:「他們在聊你,後面那個好像很怕你。」
祁遇白拿杯的手一頓,沒有立刻轉頭,而是把剛才看到的長相在腦海中仔細過了一遍。
認識的人?
沒有印象。
怕他?
又為什麼。
等等。他隱約覺得,對方的確有些眼熟。塌扁的五官配上稀疏的頭髮,還有躲躲閃閃的目光,總讓他有種很反感的直覺。他與對方似乎有過一面之緣,至於在哪裡見過,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
「你整治過他?」方綺然像看笑話似的越瞧越捨不得移開眼睛,索性直接盯著那邊,「他們已經連換兩張桌子了,離我們越來越遠,躲你呢。」
祁遇白想了半晌,「沒有,我沒印象。」
「看來是治過的人太多了。」方綺然衝他曖昧一笑,「遲早有人治你。」
她這番描述成功勾起了祁遇白好奇心。什麼樣的過節能讓對方看見他就想躲,卻還不敢拿到台面上來,反而自己這個當事人全無印象。
這頓飯用到尾聲,祁遇白起身去洗手間。
剛走到男用洗手間門外,伴著液體撒進小便池的聲音,裡面傳來兩個男人的交談。
「你說你這麼怕他乾嘛,他還能吃了你不成?」
這個聲音祁遇白認得,正是那個跟他打招呼的人。
所以這個「他」自然就是自己了。換作平時他是不屑於聽這種牆根的,不過今天例外,他倒想聽聽,自己到底做過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讓對方害怕他成這樣。
「操他媽的,太寸了,遇見誰不好偏偏遇見他!」
這個聲音就更濁厚一些,聽上去很有年齡感,想必是來人的同伴——那個怕他的人。
「事情都過去多久了,人家說不定早忘了,這不一兩年也沒來找你算賬嗎?」
「操,他忘了,他姘頭還能忘了?真他媽的假正經,跟他睡可以,跟我睡就不行。那個姓林的小白臉現在成了明星,更得來找我算賬了。我他媽還是識趣點兒,少在他們倆面前晃得好……」
姘頭,姓林的。
他們在說林南,用最污臟低俗的字眼。
「嗨,你能跟人家比嗎,你充其量就有個娛樂公司,人家有什麼?指頭縫里漏出來的都比一間娛樂公司多。要我說,乾脆你就硬氣點兒,就說自己跟祁家人搞過同一個屁股,還能拿出去吹吹牛,總比不明不白被他弄死強。」
兩人越說越起勁,整理好褲子又打開水龍頭洗手,水流聲夾雜著意味深長的笑聲傳到室外,被離門框不到半米的祁遇白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沒進去打斷,是因為這一刻他的思維神經仍舊是斷開的。的確是有那麼幾點線索,但還差一點才夠到真相。
幾乎就差一點,就像他年少時站在院中的棗樹下摘棗,踮起腳伸長手臂,只差一點就能夠到自己想要的。
「我他媽可不敢,老子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拼出點兒名堂,為個賣屁股的栽跟頭不值當。」
另一人哈哈一笑:「那你今後記得繼續夾起尾巴做人,噢不!是收起你的小皮繩做人!」
皮繩。
一聽到這個字眼,祁遇白整個人頃刻間如過電般驚醒。
一個普通人的一生當中見到皮繩的概率可能微乎其微,他也不例外。
只見過一次,所以印象深刻,所以即便他記不得車門開啓時車內那兩張臉,也還記得後座的青年兩只手腕上死死綁著的皮繩。
一圈又一圈,殷紅的血從白嫩的皮膚里滲出來,皮開肉綻,其形可怖,恐懼無所遁形。
畫面在這一秒重新變得鮮活無比,將祁遇白的冷靜徹底擊穿。
咣當一聲!
皮鞋的橡膠底像要將門踢垮一樣踹到衛生間的門上,金屬制的門把手向後用力撞向牆面又猛得回彈,似乎引得牆體都微微震顫。
洗手池邊的中年男人未及反應,頭就被一對手掌狠狠按進了面盆,臉龐向下貼著殘留水漬的瓷面。
「操!誰呀!!」
他只隔了一秒就開始拼命掙扎,腦袋使盡全力向上卻動彈不得。
另一人一見是祁遇白,雙眼頓時睜大,臉色發白地喊:「祁總、祁總!!」兩只手想救人又有些不敢,懸在半空無措地擺動。
「祁總!這是怎麼了?!誤會、誤會!有話好好說!」
「祁……祁總?!」頭在面盆中的那位登時面色大變。
又是咣一聲悶響,祁遇白右手拿住他的脖頸,用力一抬又狠狠向下一撞,頭骨與磁磚面瞬間磕碰出聲,成功引得手下的人一聲巨大的痛呼。
「我操!祁總手下留情祁總,你下這麼重的手會死人的!」旁觀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壯著膽子按住了祁遇白的手,「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說。」祁遇白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如同從地獄中發出的一般,「把你們剛才聊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任何細節都不許漏。」
「操你媽輕點兒!!」他掌下的人怒吼,口中不住發出「嘶」聲。
祁遇白的耐心像煙頭一樣飛速燃盡,手腳並用卡得對方毫無還手的餘地,抓起他的頭髮又是重重一下:「快點兒說!」
「好好好,我們說,我們說……」
另外一人在跟前就差跪下了,兩手不住安撫似的下壓,終於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其實我也是剛剛聽他說的,就是一年多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