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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雀 - 第44章字體大小: A+
     
    第44章

      路上夜燈昏黃,越往外環開車輛越少。

      林南認出這不是回自己家的路,問祁遇白:「我們是要去柏海嗎?」

      祁遇白嗯了一聲,「你弟弟最多十天就會被放出來,到時候還會去住你家。」

      林南一愣,沒有立刻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

      「等他出來了,我會讓人通知他來奔雲上班。」

      「什麼?」林南搖搖頭說:「不行。他只會給你添麻煩。」

      祁遇白剛剛還在跟自己說以後不要再管這個弟弟的事了,現在又說要讓秦鵬去奔雲上班,所以到底是誰不要再管呢。

      「他這樣的還不夠資格叫麻煩。」祁遇白不疾不徐地開著車:「頂多叫廢物。」

      雖然說的是自己的弟弟,林南卻莫名覺得解氣,況且還是從祁遇白的嘴裡冒出這種不太文雅的詞。他眼角彎了彎,手指把置物盒的開關按下去又再關上,做了點無用的事,然後才垂著眼輕聲說:「他不是麻煩,我是。」

      自己才是眼前這個男人的麻煩。因為自己的一腔感情,兩人糾糾葛葛這麼長時間,帶給祁遇白無數煩心事。他得接不想接的電話,得應付不想見的人,現在連自己的家事都被迫解決。

      林南知道這都因為祁遇白內在其實心軟,甚至是縱容,所以才更加過意不去。

      「好了。」祁遇白兩眼盯著前面的夜路,淡然道:「我也沒說你是麻煩。」

      話音剛落,祁遇白來了個電話,手機在兩人之間的手扶箱上亮起。他匆匆轉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點兒無奈的表情,又立即專注眼前的路,然後對林南說:「幫我接一下。」

      「嗯?」林南一怔,轉頭看向屏幕上「小姨」兩個字,說:「不好吧。」

      「不是讓你接,是讓你給我舉著,我懶得找耳機。」

      「哦哦。」林南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迅速拿起手機點了下接聽,湊過去雙手舉到他耳邊。

      只聽祁遇白用林南聽過的最溫和的聲音問:「姨媽,你怎麼又熬夜?」

      電話那頭一個笑盈盈的溫柔女聲說:「我在追劇,你不是也沒睡?在做什麼?」

      「我在開車。」

      「這麼晚了還開夜車,怎麼不讓章弘開?開車接電話危險,記得連車上的藍牙。」

      祁遇白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在一旁乖乖舉著手機大氣都不敢出的林南,帶著笑意說:「有人幫我舉著手機。」

      「幫你舉著?你又奴役誰了,秦秘書?」

      祁遇白低聲笑了一下:「新來的。」

      林南在旁邊聽得不甚清晰,但從祁遇白的眼神跟表情隱約猜到他們在聊自己,聽到「新來的」三個字,心裡全是疑惑。

      「不過不用工資,還很聽話。」祁遇白看著林南說。

      林南倏地臉紅。

      「聽不懂你在講些什麼……」白韶容在電話那頭說:「你等我一下,我回到房間跟你說,小燦說她要睡了,有句話叫我轉告你。」

      祁遇白表情不大耐煩,嘴角卻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說:「又讓她抓到機會。」

      那邊一陣窸窸窣窣的上樓梯聲音傳來,開門又關門,隔了半分鐘白韶容先自己笑了一陣才開口道:「她說你做哥哥的最近對她也太不重視了,她都回國一個月了也沒見你找她。問你每天都在忙些什麼。」

      祁遇白說:「她剛從我這裡騙走一輛車,還要我怎麼重視她這個妹妹。」

      林南在一旁心中思忖,原來祁遇白對誰都是一樣的簡單粗暴,也不知道收到車的那一位姑娘會不會跟自己一樣在心中吐槽祁遇白像個不愛花心思的冤大頭。

      白韶容含笑嗔罵道:「呸,沒良心的兔崽子,誰要你的車,她要什麼樣的我不能買給她?」

      林南舉了一會兒手臂有些累了,就從雙手變為單手,右臂垂下去休息。

      祁遇白看了他一眼,說:「這麼晚找我總不會就為了討伐我吧,不說我就掛了。」

      林南聽得也想笑,動不動就來一句「不說我就掛了」,這一招祁遇白總是百試百靈。

      「誒——!」白韶容阻止道:「你聽我說完!」

      「那你快點兒說,我‘助理’舉累了。」祁遇白心情頗佳地看了眼林南,頭往旁邊離開了一點,誰知林南又極其負責地將手機貼到他耳朵上。祁遇白嘖一聲又離遠了半寸,「燙」。

      「喔喔。」林南這才將手中的手機從緊貼改為隔空湊近。

      白韶容那頭猶豫了一下,輕輕道:「你週末有沒有空?出來吃頓飯。」

      「跟你和小燦?」

      林南聽到這個不熟悉的名字,耳朵悄悄竪起來,猜想應該就是他口中的妹妹。

      「不是……」白韶容說,「是上次那位,我給你發過照片的。」

      祁遇白頓時眉頭一擰,說:「我週末有事。」

      「再有事也不能不吃飯吧?不過就是耽誤你一兩個小時而已。」

      「我真的有事,我要出國。」祁遇白說。

      林南心中一疑,祁遇白又要出國了嗎?

      「你又來敷衍我。」白韶容道:「之前不是答應得好好的,這個一定會見嗎?」

      上周祁遇白在反復糾結之時的確曾一時衝動答應過白韶容,這一個會給見面的機會。眼下才不過跟林南相處了兩三個小時,他卻又想反悔了。

      他不回話,白韶容也就不掛電話,兩邊都沈默僵持。

      林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左手拿著手機,右手食指戳了戳祁遇白的肩膀,用口型問他:「掛了嗎?」

      祁遇白沒看他,又沈默了幾秒鐘,電話那頭的白韶容喊了他一聲:「遇白。」

      只有這麼兩個字。

      這個名字是個魔咒,它是祁遇白的緊箍咒。祁遇白,祁遇白,自己的父親因為遇上了母親,才有了自己,自己才擁有了這個名字。所以它意味著祁父對白韶音的愛,而且至死不渝。

      「我在。」祁遇白說,「讓我再想一想。」

      林南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湧上一陣心疼。他不知道祁遇白在煩惱什麼,也不知道這件事和自己有關,他只知道眼前的人現在不大高興。鬼使神差般地,他伸出手指撫了撫祁遇白緊皺的眉頭。

      結果祁遇白像觸電一般從深思中清醒過來,身體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

      林南的手頓在半空,尷尬地放下來,左手仍舊老老實實地舉著手機。

      祁遇白反應過來望了他一眼,電話里說:「好吧,這一次你一定要認真想想。你知不知道,你爸爸他——」

      「姨媽。」祁遇白截住她的話,「我晚一點再跟你說,現在不方便。」

      白韶容沒再說什麼。她對自己這個侄子的秉性很瞭解,平時孝順溫和,真的有所堅持時往往說一不二。

      等她先收了線,祁遇白從林南手裡接過電話,鎖屏扔到了儲物格。

      林南訕訕地說:「你想放東西可以告訴我,小心開車……」

      祁遇白說:「知道你舉累了。」

      車子載著他們到了柏海,林南先去洗了澡。

      等他出來,祁遇白還坐在客廳,抬頭問他:「你明天出門嗎?」

      林南想了想:「好像不用,明天沒什麼事。」

      「嗯。」祁遇白說,「明天會有些東西送過來,你在家收一下。」

      「這個‘家’嗎?」

      祁遇白站起身來解開了襯衫的扣子,又把手裡的領帶扔給他,說:「隨便你怎麼稱呼這裡。」

      這不是林南話里的重點,可他還是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原本還以為祁遇白會像以前一樣明天一早就讓他自己回家去,沒想到他還有了個在家收快遞的任務。

      祁遇白轉身往浴室走到一半,回身對他說:「你先睡吧,今晚我不碰你。」

      林南一怔,繼而耳尖又是一紅,「知道了。」

      他原本的確是打算等著祁遇白的。

      沒過一會兒,浴室就響起嘩嘩的水聲。林南也有一段時間沒來這裡了,他四顧了一下,發現這裡還是像樣板房一樣一點沒變。空蕩蕩的客廳、冰箱、廚房,空蕩蕩的客臥,要不是浴室還有幾樣自己的東西,他真要懷疑自己是時空穿越了。

      主臥的椅子上有一套祁遇白穿過的西服,不是今天這身,昂貴的料子細緻的剪裁就這麼隨隨便便搭在椅背上,它的主人連將它掛起來的耐心都沒有。臥室的平板跟文件也是亂糟糟地扔在桌面上,水筆沒合上筆帽,透明的玻璃杯里還有不知道哪天喝剩下的半杯水。

      林南進了臥室環顧一周,將祁遇白脫下來的兩套西服跟兩條領帶都用衣架掛了起來,又將桌面收拾了一下,然後跑到廚房把杯子刷洗乾淨,重新倒上了大半杯飲用水。要不是廚房裡空空如也,他都想切點姜絲煮點姜絲可樂讓祁遇白喝下去,驅一驅身上的寒氣。

      等他收拾好這一切,剛坐回床邊祁遇白就推門進了屋,身上裹著條浴巾望瞭望他,說:「你怎麼還沒睡。」

      林南坐在床邊小腿交疊,兩手撐在床沿,「我剛才把房間的東西收拾了一下。」

      「嗯?」

      看見祁遇白起疑的表情,他又匆忙補充道:「我沒亂翻,就是把衣服和桌子上收了收。對了,水也重新給你倒了一杯,你要是渴了就可以直接喝。下次你記得出門前把沒喝完的水倒掉,別嫌麻煩,要不然——」

      「行了。」祁遇白說,「你很囉嗦。」

      「好吧。」林南小心地住了口,說:「我是怕你喝到壞了的水。」

      祁遇白若無其事地端起水杯飲了一口,繼而背對著他打開衣櫃的櫃門,從裡面抽出一套睡衣來扔到了床上,關櫃門前頓了一下,嚴肅問道:「我的西服是你收進去的?」

      林南順著他的動作往里看了眼,說:「是我,我弄得不好嗎?是不是皺了……」他立即跳下床跳到祁遇白身邊,手伸進去想要拿出衣服看一眼。

      祁遇白漫不經心地轉身就離開了櫃邊,說:「我只是想說你明天記得幫我送洗一下。」簡直有種作弄人的感覺。

      林南應了聲「知道了」,回頭一看,只見祁遇白不知什麼時候把浴巾取掉了,乾脆又扔到了椅子上,露出線條流暢的身材,坦蕩蕩地換上了睡衣。

      於是林南別過頭去,拿起椅背上的浴巾說:「我幫你收到浴室去。」說完也不等祁遇白同意,徑直就拿著浴巾小跑回浴室搭好,又慢吞吞地回了房間。

      祁遇白說不碰他,那就是真的不碰他。任憑林南心跳如鼓地躺在床的里側,就是不碰他。林南起初有點彆扭,在床上輕輕翻動了兩下。祁遇白問:「睡不著?」

      「嗯。」林南在黑暗中出聲。

      「那就聊天。」

      「聊什麼?」

      「隨便你聊什麼。」祁遇白說,「我只有明天早上不用早起,所以你今晚可以提問。」

      「什麼都可以問嗎?」

      「公司的賬戶餘額不可以,我的持股比例不可以。」祁遇白淡定地說,「我們沒有上市計劃,這些暫時保密。」

      林南幽幽道:「我不好奇這個。」

      一個數字再加個億的單位,那也沒什麼吸引力,至少對林南來說是這樣。

      「剩下的應該都可以問。不過最多三個問題,你太囉嗦,我怕你問得我睡不了覺。」

      「……」林南頗為無語,「三個夠了。」

      他輕輕轉過頭去,只見祁遇白閉著眼睛,臉色很溫和。林南大著膽子往他身邊湊了湊,兩只手抱住他左邊胳膊,輕聲說:「那我問了。」

      「問吧。」

      祁遇白沒掙脫他的手,讓他放心大膽地依靠著。林南在黑暗裡嘴角勾起來,仰頭盯著他睫毛投射到眼睛下的一小片陰影:「第一個問題,你今天怎麼都不生氣?」

      「氣什麼?」

      「在車上的時候那個經理有點兒討厭。」林南想起來還是覺得氣憤,「你竟然沒發火。還有在醫院的時候,他們都把你撓傷了,你也不生氣。」

      祁遇白說:「他們不值得我生氣。我的情緒也很寶貴,不是誰都能讓我有情緒。」

      所以自己還要感謝他老發脾氣了?林南想,實在很會強詞奪理。

      他頓了頓,「那第二個問題,你這周怎麼不找我,我得罪你了嗎?」話問出口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在祁遇白仍然沒睜眼。

      「我不找你不好嗎?」祁遇白反問道,「我找你就是要睡你,你都從馬上摔下來了就消停一段時間。」

      聽起來有點兒像狡辯,但是林南選擇接受,他悶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們也有不睡覺的時候啊,像今晚這樣……」

      祁遇白沒再接話,仍舊一副惜字如金的作派。

      林南等了一會兒,決定抓緊時間問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還有……上一回在馬場,你為什麼、為什麼保護我?」

      話一出口,兩人都保持著靜止。這個問題遲早是要來的,祁遇白心裡清楚,所以他才終於給了林南說出口的機會。但要說答案仍然很難,比他預想的還要困難。

      祁遇白睜開眼睛看著林南,只覺得眼前這一對眸子里滿含期待,似乎下一秒這兩只抱著自己手臂的手就要改為抱住自己的胸膛。

      「怎麼不說話了?」林南著急了。

      祁遇白停頓片刻,將自己手臂抽出來,轉而摟住了林南的肩。他說:「下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這句話似乎回答了林南的問題,又似乎沒有。林南初聽時一愣,慢慢又覺得祁遇白還是沒給他想要的答案,只是表達了他不後悔的意思。但三個問題的限額已經用完,林南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再追問了。

      「現在可以睡了吧。」

      祁遇白隔著他的身體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幾乎快蓋到林南的嘴唇了。林南側過身來,將自己的左邊耳朵堪堪露到被子外面,一時有些不甘心,一時又覺得很滿足,就這麼聽著祁遇白的呼吸聲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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