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東區第二派出所離林南的所在地不近,車開了近半小時才抵達。
派出所的三層白樓擠在一個小衚衕里,擔心保姆車不方便開進去,林南直接就在大路邊下了車,一個人徑直步行進去。
往里走一百來米,一眼就能見到停在院外的祁遇白的車,周圍還有閒著的警車,雖然沒有亮燈,仍然讓人覺得嚴肅非常。
林南快步走到祁遇白的車邊,還沒抬手敲窗,祁遇白人就從駕駛座上下來了。
「祁先生,怎麼回事?」林南有點兒慌。
他還沒敢給母親打電話,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
祁遇白西服外連大衣都沒穿,顯然來得很快,並且是從公司出發的。兩人好幾天沒見,再一相見連寒暄問好的時間都沒有。
「你弟弟跟同事在宿舍打架,把對方腦袋打出了血,已經送到醫院了。是公司總監報的警。」
雖然看似到得著急,祁遇白說話語氣卻仍然不急不緩,只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林南的反應,頓了兩秒慢慢道:「拘留是跑不了的。」
林南惶惶地點點頭,轉頭看了眼院內燈火通明的一樓,心知弟弟秦鵬現下一定就在某間被鐵桿嚴封的昏暗房間里。他思慮片刻後小心地問:「對方的傷嚴不嚴重?」
「不清楚。」祁遇白的表情在警局藍標白牆的襯托下更顯冷然,「你先進去吧,我在外面抽根煙。」
林南聽了他的話有點兒疑惑,又覺得以祁遇白的身份不想進警察局這樣的地方沒什麼奇怪的,只能嗯了一聲。
剛走兩步,他忽然想起一句要緊的話沒說,轉過身道:「祁先生,這麼晚還麻煩你跑這一趟——」
誰知祁遇白已經背對他朝外面走,煙盒都握在了手中。
夜晚的派出所大廳明亮得很,值班民警各有各忙。林南攔住一個人問:「您好,請問今晚是不是有個叫秦鵬的年輕人因為打架被帶到了這裡?」
旁邊一個填東西的四十多歲男人聞言抬眼瞥了下他,態度不太好地問:「你是秦鵬的親戚?我是他經理。」
「那個打架鬥毆的是吧。」民警說,「來來來正好,我還正要找他家屬呢!」
林南在秦鵬經理怨念的目光中硬著頭皮走到民警身邊,接過一沓沒見過的案卷似的東西。
「這小子,好傢伙,一啤酒瓶就給人腦袋開了瓢,當人家腦袋是西瓜吶。」民警說話帶著種見過世面的幽默感,聽到這話的人卻有些笑不出來。
那位自稱是秦鵬經理的人也填好單子站起來,頗為氣惱地問:「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哥哥。」林南說,「經理您好。」
來人站著比林南矮一點,挺著中年發福的肚子說:「我就沒見過像你弟脾氣這麼爆的人!明明就是他不站理,吃了外賣不收拾,碗放那邊一天一夜也不扔,室友忍不了了說他兩句他倒好,一言不合就跟人動手,打不過還抄酒瓶子,你們家平時是怎麼教育的啊?」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林南臉都漲得通紅,「我弟弟他年紀小,剛剛參加工作不懂事。」
「年紀哪兒小啊,啊?我看他平時在公司拍馬屁的時候一套一套的,還以為他多會來事兒呢。這倒好,大晚上的讓警車開到公司宿舍樓去抓人,房間地上還全是血,真出了事兒誰負責?我跟你說這事沒那麼好解決,人家家屬一大家子都趕到醫院了,正等著要說法呢,弄得不好還要告你弟弟!你們家責任跑不了,一會兒趁早跟我去醫院吧。」
林南越聽越心急,兩只手緊攥著褲縫松不開。他甚少與人起衝突,來公安局除了補辦身份證幾乎沒乾過別的,這樣的事是頭一遭。
民警瞅了林南一眼:「你是他親哥還是表哥啊,表哥不行啊,表哥不算數。」
「是……是親哥。」林南說。
一隻手忽然握住他手腕。消失的祁遇白又出現在他身邊,將他往自己身側帶了一帶。
林南燒紅著臉一怔,問他:「你怎麼進來了?」
祁遇白淡淡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進來了。」
民警在旁邊朝祁遇白咧嘴一笑:「怎麼又來一個,你也是那小子的哥?」
祁遇白懶得理會,松開林南的手腕問民警:「秦鵬是不是有可能坐牢?」
「未必——」民警調子拖得老長,拿起保溫杯吹了吹杯沿,「這得看傷者的態度。」
兩人開始直接對話,林南基本插不上嘴。這裡頭許多細節,想讓秦鵬不坐牢,就得取得對方的諒解,得調解成功,得賠償對方的精神損失、誤工費外加承擔醫藥費等等。
祁遇白一邊跟民警說話,一邊抽空看上林南一眼,那模樣就像是老師在巡視堂下的學生。
從派出所出來,祁遇白又驅車帶他跟公司的人趕往醫院,期間始終沒提及自己的身份。秦鵬的經理看見豪車幾乎倒吸一口涼氣,坐上去也沒敢再多話。
到醫院時已經近10點,門口居然還在塞車。陪著傷者家屬的公司領導有些不耐煩,幾次打電話過來催,經理就著急了,執意要下車帶著林南步行幾百米進去。
林南只能對祁遇白說:「祁先生,你先回去吧,今天太麻煩你了,後面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好。」
其實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也不知道對方家屬是以什麼陣仗在等著他的到來。可他總覺得接下來的場景是不適合祁遇白的,不該讓對方參與。
「不行。」祁遇白說,「你跟著我一起過去。」他右手一抬,乾脆直接把車門上了鎖。
經理不耐煩道:「要一起就快點兒,找個縫兒先穿過去,這時候開車還講什麼禮讓……」
祁遇白還沒怎麼樣,林南聽到耳朵里卻覺得格外刺耳。從兩人相識到現在祁遇白總是高高在上的,別說是指揮他怎麼開車,單單讓他當司機就已經是不可思議。可祁遇白本人卻不以為然似的,臉上仍然淡淡的,不像生氣的模樣。
找到車位停好了車,三人趕到急診大樓,眼前對方家屬的人數讓人出乎意料。
床位邊密密麻麻站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還有扎著頭花的小女孩兒,圍得讓人根本看不清躺床上的病患究竟是什麼情況,講話聲音很大,聽得出語氣不太好。BN資管的總監一見到他們三人就搶到身前,連「祁總」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把他們往門外推,說:「先別進去,對方家屬現在情緒很激動,堅持不和解,要讓秦鵬吃牢飯。」
話音未落,病床那邊就有人喊:「他們來了!」
一胖一瘦的中年男女衝到總監面前手指頭指向林南跟祁遇白,兩對眼睛帶著凶光把他們從頭打量到尾,大聲質問道:「他們是那個打人的男的的家屬?!」
跟來的經理閃身退後一步,人已經大半在屋外了。
總監只好小心安撫道:「對對,這位是秦鵬的……秦鵬的……」他為難地看向林南,林南忙接過話來,誠懇里帶點兒畏懼:「我是秦鵬的哥哥,真的不好意思,真的對不起。我弟弟做錯了事,害得你們家人受傷。」
他邊說邊彎著腰,一雙眸子顫動著看向對面的人,臉從公安局幾乎是一路紅到了現在。
「道歉?!我呸!你自己看看你弟弟把我兒子打成什麼樣了!」
傷者的媽媽體型微胖,上身穿一件帶廉價鑽的棗紅色上衣,下面穿著條健美褲,像是剛從廣場舞的隊伍中抽身出來。她情緒顯然最為激動,猝不及防地伸手拽了一下林南的右邊衣領,幾乎把他拽了個踉蹌。
「小心!」祁遇白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南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身形堪堪穩住,又被一把拽到病床上,只聽幾聲「哎喲哎喲」,床上半躺著一個滿頭包著紗布的男人,看著二十出頭,臉頰跟上衣還留有血漬。
「你看看!」那婦女五官皺到一起露出幾條深壑的魚尾紋,明顯不打算善罷甘休,指著林南的鼻子道:「我兒子倒了八輩子血霉才跟你弟弟這麼個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住到一間房裡,我兒子都跟我說了,那麼個沒教養的東西平時垃圾垃圾不倒,衛生衛生不打掃,今天還動手打人!要不是警察去的快,讓我見到他我也給他腦袋一下看他疼不疼!」
她左一句東西右一句東西罵得極其難聽,手指頭簡直要戳到林南臉上,嗓門又粗又響,引得周圍眾人都往這兒看,就連門外路過的人都站在外面看熱鬧。病床邊的其他人也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幫腔,說得人無地自容。
這期間祁遇白一直在半步之外看著,始終一言不發。
林南臉漲成豬肝色,起初還一直點頭道歉,後來聽她越罵越難聽,忍不住說:「請你不要帶上我媽媽,我媽媽沒做錯什麼。」
「她生了這個麼打人的兒子還叫沒做錯什麼?!這種男的今天拿酒瓶子打人明天就敢拿刀砍人,就是個社會的渣滓!」那女人猛啐一口,林南條件反射一般地倒退一步。
「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了?你們家其他人呢,出了事就躲起來了?讓你爹媽出來給我兒子賠禮道歉!」
「對,道歉!」
傷者媽媽說到激動處倏地往前半步又要推林南一把,手臂卻被人一把抓住。
「你再動他一下試試。」
林南都做好被推的準備,驀然間多了個人擋在他身前。祁遇白衣衫單薄,聲音也不大,可莫名充滿著威懾力,只可惜林南看不見他的表情。
那女人情緒噌一下被點燃,手臂竟然一下子掙脫不開,乾脆一邊大力揮手一邊高聲朝外面喊:「打人啦!男人打女人啦!快幫我報警!」
「嘶——」
林南聽見輕微一聲抽氣,祁遇白的頭偏了偏。他瞬間反應過來,立刻湊上前仔細瞧祁遇白的臉,「怎麼了?」
祁遇白手一松,大拇指指腹在右下頜蹭下一點血漬,側臉多了道指甲刮傷的痕跡。
「你流血了!」
林南腦子嗡得一聲,一手護住祁遇白一手將那女人用力往外一推,臉上表情又驚又怒。
「好啊!你們推人!打人啦打人啦!他們動手打人啦!」
那女人叫嚷得更加大聲,旁邊其他本來在觀望的家屬也上前一步圍住祁遇白跟林南,大聲罵了起來:「你們想幹甚麼!一家子敗類,你們——」
「千萬別千萬別!」BN的總監直接一邊整個人撲上來護住祁遇白一邊回頭大喊經理過來幫忙,兩個人合力摁住這一大家子。
林南耳邊被叫罵聲充斥著,神經都恥辱得發麻,睫毛不時被高分貝震得發抖,手卻仍護著祁遇白不松開。反倒是祁遇白,被人用指甲刮了一道小小的血痕也沒有動怒,站在原地冷淡地拉住了林南放在自己腰間的手。
「你們他媽的……老娘要報警……你們……」
罵聲一刻不停,祁遇白像聽不見似的轉頭對林南說:「我們走吧,我叫章弘過來。」
總監聞言大張著雙臂回頭勸他們:「快走吧!祁總!快點兒快點兒!」
林南懵著被祁遇白帶出病房,在門口停住腳步問:「這種情況我們能走嗎?裡面……」
「你不是道過歉了麼?」祁遇白說。
「嗯?」
「當面道過歉就行了。」他望著林南的眼睛漫不經心道:「賠償的事讓章弘來談。」
林南被他一句話噎住,卻還有些反應不過來,跟著他走出急診大廳,繞過中心花園時還看見身穿病號服的老人坐在花壇邊拉手風琴,和剛剛狼狽又世俗的一切格格不入。
一回到車上,林南就打開車內燈,緊張又心疼地攀著祁遇白的肩膀:「讓我瞧瞧。」
祁遇白臉上的傷痕不深,長約兩寸,仔細觀察能發現皮膚表面已經像一道細細紅紅的小丘陵一樣隆起。
他伸出手指想碰一碰,祁遇白沒躲。
「心疼了?」
林南的動作瞬間頓住,目光從傷口移到祁遇白一對眼睛。只見他正自上而下望著自己,眼神灼灼像有洶湧的情感沒顯露。
不過一秒,這感覺又消失了。
沒等林南回答,祁遇白又說:「你多處軟組織挫傷我都不心疼,這樣的小傷口有什麼可心疼的。」
話不好聽,可偏偏沒什麼殺傷力。就像沒開刃的刀,耍起來唬人,嚇嚇你罷了。
林南怔忡片刻,腦筋突然轉過彎來,抿唇看著祁遇白說:「你不心疼,剛才擋在我前面做什麼?」
車廂內一靜,祁遇白轉過身說:「從你那邊的抽屜里給我拿一張紙巾。」
林南嘴角慢慢勾起來,身子坐正偷偷瞧了眼後視鏡中的自己,看著自己微笑了一下,然後才聽話地拿出張紙遞給身邊的人,盯著他擦拭自己的傷口,含著笑意問:「所以你帶我來就是為了道歉?」
祁遇白扔掉紙巾,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回:「不是。」
「嗯?」
「除了道歉還有件事。」他說:「讓你感受一下這種事多麻煩,以後盡量不要管你那個弟弟。」
一提到這個,林南兩手抓著安全帶沒說話。
引擎聲一響,前燈亮起來,祁遇白說:「我本來是想,乾脆讓你弟弟坐個一年半載的牢,這樣可以長長教訓。」
林南一聽就急了,忙扶著他手臂道:「不行——」
祁遇白嘖一聲:「我在開車。」
林南這才松開手,身體仍是湊近朝著他的方向,焦急求道:「不行,秦鵬不能坐牢,我媽會受不了的。」
他不傻,他明白祁遇白要是存心想讓秦鵬坐牢就多的是辦法。
「我知道。」祁遇白語氣平淡地回道:「所以才帶你來,好叫你良心能安。」
長了教訓,又道了歉,這件事在林南這裡才算是了結了大半。
林南望著他開車的側臉,五官在黑暗中有些冷峻。瞧了一會兒,確認他沒騙自己,這才小聲說了兩遍謝謝。
祁遇白像是覺得自己心軟得過了頭,自嘲地笑了笑,說:「車都快沒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