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何珊趕到急診大樓,整個人簡直可以用撲到床位前來形容,形體動作誇張。
「你怎麼搞的呀!」
她的大嗓門極具穿透力,連急診室這麼亂哄哄的環境都蓋不住,周圍的人紛紛回頭往這邊看過來。
「噓——」林南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我沒事,就是從馬上摔下來了,右手脫臼,不過已經接上了,你看。」林南抬了抬右手。
「脫臼?!」何珊雙眼圓瞪,繞到床的右邊想碰他的手又收回來,接著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肩膀,就跟正在想象有多疼一樣,「這你還說沒事?多可怕啊。不行不行我得打個電話給菁姐,再讓她告訴演員統籌,讓他們知道你為這部戲都付出了什麼!」
她說得慷慨激昂,其實就是想表達兩件事:第一,向劇組報備林南的受傷情況;第二,讓劇組的人心疼林南。
「別別別——」林南立刻攔住她,「等檢查出來再說吧,要是沒什麼大事就沒必要說。」
「你確定?」何珊拿著手機伺機而動,似乎隨時都要「上達天聽」。
演員不論男女,多的是拍戲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從此不敢再碰馬的,像林南這麼淡定的不多。
「確定。」林南點點頭,又拜託她:「真的別說了,我怕……我怕劇組考慮別人。」
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就算馬真把他摔得骨折骨裂他也不能放棄。
「合同都簽了你還怕啥?」何珊瞪他一眼。
林南笑笑:「還是謹慎點好。」
「林南——」護士走進來衝他招招手,「跟我過來。」
「好的。」林南伸著脖子應了一聲,然後在何珊的攙扶下慢慢挪下了床。
檢查了一下午,確認腦子沒摔壞,軟組織挫傷是早知道的,所以還算不幸中的大幸。兩人打了個車回到林南家,何珊當機立斷決定留下來照顧他幾天,趕也趕不走。
林南無奈,只好接受了她的好意。
趁何珊回去收拾幾件衣服的時間,林南給祁遇白髮了條信息,告訴他自己回家了,檢查結果沒什麼問題,要是對方在忙就不必回復了。
他沒想到的是,祁遇白真的就沒有回復他。
等何珊趕回林南家,還給他帶了自己媽媽做的飯菜,兩人一邊看電視節目一邊閒聊。
「今年下半年,中國電影票房整體表現低迷。華北區院線以奔雲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為代表的電影投資公司重點電影項目半年度總攬收預估縮水30%,雖然有補償性條款與懲罰性條款的存在,投資方仍有可能……」
娛樂新聞裡提到了奔雲的名字,林南就開始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何珊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樣子,突然表現得很氣憤。
「這個祁總,算我看錯他了。」
「哈?」林南一頭霧水地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的水果碗差點兒掉到地上去,「怎麼這麼說?」
何珊把手裡的叉子往林南腿上的盆里用力一插:「你都這樣了他居然還把你一個人扔在醫院,他的心是鐵做的嗎?雖然我在電話里不敢說什麼……但是我其實很不滿!」
提到這個林南心裡自然也有失落。他狀似不經意地按亮了手機屏幕,確認還是沒有新信息,口中卻仍替祁遇白辯解。
「他是公司有事。」
「公司的事就那麼重要嗎?」
林南手從手機屏幕上收回來,尷尬地說:「應該比我重要。」
何珊看見他的模樣,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拿起水果盆放到身旁的桌子上,苦口婆心道:「既然他這麼不在乎你,那你就不要在乎他了,好不好?你爭氣一點。」
一個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一個是傳媒公司的總裁,能遇上已屬不易,再苦苦單戀又為哪般呢?起初她也以為林南是為了祁遇白手裡的資源,可眼見他跟了對方這麼久,事業方面還是靠自己奮鬥打拼,漸漸就明白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樣。
林南回看她的眼神里起初有點兒苦澀,後來又閃現一點神采:「那怎麼行呢?」
他露出點害羞的微笑:「我在乎了他這麼久,以後也要繼續下去的。況且他也許、我是說也許,是在乎我的,只是不像我在乎他那麼在乎我。」
何珊嘴角微抽:「你在說什麼繞口令……」
電視里的女主播還站在一塊屏幕前一條條講似是而非的圈中八卦,林南抬手將音量關小了一點。
他今天實在是憋壞了,早想找個人好好傾訴一下。他看看眼前為他發愁良久的何珊,覺得她是個不錯的對象。
他對何珊說:「今天在馬場,他為了我差點被馬踩傷了。」
想到這裡林南仍然覺得心有餘悸。回想那千鈞一髮的時刻,明明可以輕鬆避過危險的祁遇白因為自己無法挪動而守在身邊,甚至為了救他甘冒被馬踩傷的風險……
他不知道如果祁遇白真的因為他受了傷,他心裡會如何不好過。
「真的?!」何珊一聲驚呼,「怎麼回事?」
林南就將今天在馬場發生的事一點點告訴了她。他聲音溫和,說的時候也沒有著意添加許多聳人聽聞的形容詞,可就這樣緩緩地講出來,就自有一股動人的力量。
何珊的嘴巴慢慢張大,邊聽邊問「然後呢?」、「他說什麼了嗎?」。
「他沒說什麼。」林南說。
回憶當時祁遇白的反應,林南猜想他應該是不喜歡聽別人的感謝,就像當年那樣。
待他說完,何珊隔了幾秒進行了總結陳詞:「祁總還是挺man的……關鍵時刻不猶豫,這麼看來的確是個值得鐘情的人。」
「不止這個。」林南垂著眼摸了摸膝蓋上柔軟的睡衣料子,「還有件事我誰都沒說過,關於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不是武總介紹你們認識的嗎?」
何珊說完,下一秒就兩手交疊捂住了嘴巴。
「沒關係。」林南眼神平靜,「我知道大家私下會有這些傳言。」
何珊慢慢放下手,訕訕地朝他笑了笑,「看來傳言不太對。」
林南不再看她,一對好看的眸子盯著自己的膝蓋,思緒飛回他們初識那一天。
「我是在一年半以前認識他的,不過他不記得,算是、算是單方面的認識吧。」
「單方面的?」
「嗯。當時公司那個仇總還沒離職,把我們幾個小藝人帶去跟投資方吃飯,有男也有女,不去就解約。後來又去KTV唱歌,說是要玩個盡興。中間發生的事情想必你猜也猜得到了,總之我是在一個投資方的車上醒過來的,雙手被綁在一起。」
他兩只手腕內側靠到一起,比了個被綁住的姿勢笑了笑,「這還多虧那個人喜歡玩暴力的,否則我也許得到第二天才能清醒。」
這件事後有其他組藝人舉報不正當資源競爭,在星影鬧得很大,直接導致了當時二把手仇濱的離職,就連遲進公司一年多的何珊都有所耳聞。可當事人講來仍然讓她聽得心驚,她小心翼翼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車里喊叫掙扎起來,後來趁亂打開了車門,還沒逃出去,又被拖著腳抓回車里。」
當時車庫角落死一樣的寂靜、綁手的皮繩勒進皮肉中滲出血水時的觸目驚心、還有對方狠抓著自己腳踝時的疼痛,時至今日仍舊在記憶里鮮活。
何珊牙關都微微打顫:「怎麼會有膽子這麼大的人……他不怕你報警嗎?!」
「不怕吧,到今天他也還好好的,沒有怎麼樣。」
公司管這件事不是因為故意傷人,後來報警的更是一個也沒有。林南回憶到這裡也覺得渾身不適,彷彿又回到驚心動魄的那個凌晨,自己差一點就無法逃離噩夢。
「再然後呢??」何珊固執地握著他的手,想給他一點溫度。
「再然後……」林南露出一點溫暖的微笑,「有個穿西服的人影忽然出現在車門外,拿手背重重敲了兩下車門。車里的人當然就停下了,沒想到凌晨真的會有人過來多管閒事。我趁他跨回司機位的時候用力推開車門跳出去,竟然直接撞到了那個人的身上。」
何珊此時已經猜到,輕輕問他:「祁總?」
林南彎著嘴角點了點頭,彷彿在撞見祁遇白之前經歷的那些可怖的事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這束光在他生命里的出現。
「他把我從停車場救出去,對我說:‘你衣服破了’,然後就把自己的西服脫給我穿。開始車里的人還開車跟了出來,後來看見祁先生的臉就沒有再跟。我想他大概是認出了祁先生。」
何珊接口道:「覺得祁總是他惹不起的人。」
「嗯。」林南輕描淡寫地將那個夜晚之後的時光以一句話概括:「我跟著他走到路口,他看著我上出租車以後就離開了。」
「那他為什麼又不認得你呢?」
林南頓了頓,「大概停車場光線不足,又或者他……其實沒當一回事。」
何珊覺得自己聽到的這個故事就像她在片場有幸拜讀過的很多老掉牙劇本一樣,可無論如何她此時也笑不出來,只是默默回味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趟,像是在思考什麼。
林南瞧著她小小的個子焦慮的步伐,笑問她:「你在急什麼?」
何珊乾脆蹲到沙發邊,將手掌搭在他膝蓋上仰頭看他:「要不然咱們告訴他吧,把這整件事,也許他就明白你對他有多認真。」
林南一怔,下意識說:「不成。」
「為什麼不成?」
「總之就是不成。」
「哎呀到底為什麼不成?你都說了,他是在乎你的,還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根本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麼冷漠。」
林南靜默片刻,抬起頭看她:「我沒把握……」
這份在乎是多還是少,是否足以讓祁遇白與過往的混亂生活告別,放棄整片森林只棲息在自己這一顆樹下,誰也說不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也許他就將消失在祁遇白的生活里。
「他都那麼保護你了你還說沒把握?!」何珊難以置信道。
林南搖了搖頭:「再看看吧,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