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祁遇白相遇的第二周,林南在家接到一個侯子文的電話。當時他正戴著塑膠手套擦地,聽到電話鈴聲響起時將手套摘掉急匆匆跑到客廳拿起了手機。
「子文哥。」
「林南,有個試鏡的機會。」
侯子文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已經很久沒在電話里聽到他這種情緒的林南有些意外。
「謝謝子文哥,我什麼時候去試鏡?」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侯子文反問:「你都不問問我是什麼戲?」
林南一愣,這才發現自己太心急了。
「我忘了問。」
侯子文貴人事忙,聽聲音是在嘈雜後台。他沒跟林南繞彎子,捂著話筒直截了當道:「是部仙俠劇,大製作,男女主早就定了,都挺有話題度。你去試試男三,女主的師兄,人設不錯。」
林南自出道以來連不溫不火都談不上,從沒演到過男三,更別提大製作的男三。現在突然天降一個人設不錯的好角色到他身上,一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真的嗎?」
侯子文音量提高:「我像是那麼有空來騙你玩兒嗎?明天魏菁帶你去試鏡。劇本片段已經發到你郵箱了。」他頓了頓,像還是不放心似的補充了一句:「大概率是你的,不過你給我好好準備,務必把握機會。」
林南被他略顯著急的語氣弄得有些下不來台,想了片刻,在侯子文掛掉電話之前問他:「子文哥,這個機會是公司幫我爭取來的嗎?」
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想,不過沒有得到答案之前作不得准。
侯子文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說:「是你自己爭取來的。」
——
第二天,魏菁果然趕早開車來接林南,直奔選角工作室。
「不用先去化妝嗎?」林南問。
魏菁沒回頭,一邊開車一邊回他:「導演要求素顏試戲。」
林南這是第一次去選角工作室參與主要角色的面試,心裡緊張在所難免。作為三組的執行經紀,魏菁的經驗比他要豐富得多。快到目的地時,魏菁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有什麼要問我的現在就開口。」
林南想了想說:「菁姐,我這個角色現在有幾個候選人?」
「兩個。」
「我和另外一個?」
「嗯。」魏菁說:「之前初步定過一個男三號,今天也會去再試一次鏡。」她望著後視鏡中的林南說:「沒什麼可有負擔的,能爭取到就是你的本事。」
林南聽出她話里的深意,心裡對這次試鏡更多了一層擔憂。
到了工作室,林南被領進一間屋子,裡頭滿當當坐了近十號人,沒有一個是林南事先熟識的。魏菁一一為他介紹,導演、副導演、平台製片、劇方製片、演員統籌悉數在場,林南盡量不露怯,依次跟每個坐著的人打招呼。
到了導演面前,林南的手剛往前一伸,導演就擺了擺手:「虛的就算了,直接試戲吧。」
魏菁穩著笑容點頭圓場:「對,還是導演務實。」
林南要試的是角色在全劇的高潮,為保護女主下山而死,情緒既要悲壯又要絕決。魏菁找了個椅子坐在角落,留林南獨自醖釀。屋子里一時安靜,林南閉眼想了一會兒,睜開眼環顧四周,走到製片面前說:「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劇本嗎?」
說是劇本其實不全,只是幾頁薄薄的A4紙。對方點頭允准,林南將它們捲成筒狀全當佩劍,以「今日汝等盡可殺我」開場,演完了一段幾分鐘的獨角戲。他的台詞功力不錯全賴空閒時間的發聲練習,一場演罷,至少自己覺得盡了全力。
不過在場的人反應卻不大,該無人說話的還是無人說話,像是劇場的修燈師傅看過一萬遍同一場表演一樣面無表情,只有角落的魏菁臉帶笑意地衝他點了點頭。
導演讓他到屋外等一會兒,魏菁帶著他出來,笑著說:「你剛才嚇到我了,我都沒想到你能瞬間把氣氛烘托出來。」
林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角色需要,不是真的。」
魏菁看起來非常滿意,從包里遞了瓶水給他。
「特別好,真的,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說實話,我一開始完全沒期待過你能演成這樣。」
林南聽她說得真誠,心裡的忐忑多少去了一些,轉念一想,又說:「可是我看導演和製片的樣子像是不太滿意。」
魏菁寬慰似的朝他搖了搖手:「那你可錯了,這是導演的個人風格。我也見過他兩三次了,每次他都是這樣一副撲克臉。而且只要他不發話,其他人也都不敢出聲。」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林南覺得試過鏡以後魏菁對自己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他小心地擰開瓶蓋仰頭喝了點水,臉頰上不知是因為暖氣還是情緒,飛上了兩片淡淡的粉色。
「其實我剛才特別緊張。」林南輕聲說,「時間太短,收到的劇本也只有一部分,不知道情緒把握得對不對。」
這時樓梯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另一位試鏡的男演員到了,身後跟著三個人。
他走到林南前面停了停,眼珠子不那麼禮貌地盯著林南。林南覺得不太自在,站起身說「你好」。對方臉上表情絲毫不變,目光立刻旁落,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試鏡室。
林南尷尬地轉頭朝魏菁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魏菁則拍了拍他的肩。
等待的這十幾分鐘林南過得有些難熬。他擔心自己幾個月來第一份有希望的工作落空,也擔心自己公寓下半年的房租,還有……還有像夢一樣的那一夜。
從那天以後祁遇白沒再聯絡過他,他也沒有辦法聯絡祁遇白。不僅是祁遇白,連武雨彤也不是他能隨便找的人物,他想找人傾訴不可能,想找人問問更不可能。身上的傷不出兩三天就好得徹底,一點印記都沒有留下。想要證明祁遇白曾經真的出現過,除了記憶林南沒有什麼依憑了。現在的他整個人還浮在夢里的那片雲上沒有落地,結局也許是摔下來,也許是醒過來。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今天的試鏡就像是上帝送來的一個全新禮物,對別人來說不貴重,對林南來說有著雙重意義。
試鏡室的大門被推開時,林南還沒回過神來。
「那個誰!」
副導演在門口朝他喊:「你再進來一下。」
魏菁搶先站起來,林南頓了一秒,也立刻反應過來,起身走進試鏡室。後到的男演員坐在導演身邊,表情跟剛剛面對林南時很不一樣,應該是表現得不錯。林南不由得又緊張起來,手心冒了一點汗,生怕自己聽到不好的消息。
副導演示意他來自己身邊,把電腦屏幕朝他推了推。
「你再演一下這一段。」
林南半蹲著看了一會兒節選出的劇本片段,有些為難地說:「這段是跟小師妹的對手戲,我一個人不太好演。」
副導演轉頭看嚮導演,導演說:「有人跟你搭戲不就行了。」
屋子里的人一目瞭然,哪有什麼小師妹。導演眼光往旁邊一掃,「你跟他搭一下吧。」
男演員一愣:「我演小師妹?這我怎麼演。」
導演微微皺眉:「只不過是搭一下,一會兒他也會給你搭。」
男演員猶豫著沒有立刻接話,他身後像經紀人的女人想開口勸他,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林南想了想說:「我先幫他搭吧。」
屋裡沒人出聲,都等導演發話。導演點點頭,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五分鐘後開始。」
林南長相原本就清秀,說話聲音也偏細,再加上緊張,臉頰浮著一層紅暈,倒真有些貼合小師妹這個人物。正式試戲時兩人的搭配出人意料的和諧,幾乎沒什麼卡頓就演了下來,導演的神情也有難得的鬆動。
另一位男演員有些不情不願地正要互換角色,導演說:「就到這兒吧。」
大家都不便多留,各自離開了工作室。
回去路上魏菁特意讓林南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說是要跟他聊天。
車子剛駛出工作室所在的路口,她就迫不及待地朝林南挑了挑眉:「今天還真是痛快。」
林南不明所以地問:「菁姐,什麼很痛快?」
「你拿到這個角色啊,不覺得很痛快嗎?」
「拿到這個角色?不是還沒出結果嗎?」
魏菁看他一眼,瞭然地笑了笑:「你沒太多經驗,不確定也正常。但是你想,如果導演還猶豫,乾嘛不讓你再試那段男三戲了?」
林南神情微怔:「我以為是對手演得太好,導演不想看我演了。」
「怎麼可能。」魏菁說:「演戲這事我不太懂,看人我比你准。現在的二三線演員剛出了名就飄,連導演也不放在眼裡,我以前見過一個男的,名字就不說了,現場讓他演一下女演員的爸爸,當著面就不開心了,結果當然是拜拜。要我說,你這樣的才是導演喜歡的,踏實又豁得出去,而且啊……」她笑了一下:「而且還便宜。」
林南聽她誇自己,說話語調也輕鬆,緊繃的神經也不由得鬆弛下來。
他誠懇地說:「這沒有什麼的,上學的時候我們男女老少花鳥蟲魚都要演,不然老師直接給不及格。」
「所以才說那人不行啊。」魏菁不以為然道:「上學的本事火了以後全忘了,那不是越學越回去嗎?」
「也許,他就是不在意這個角色吧。」
魏菁想了想說:「也有可能,反正這種有點兒人氣的也不指著這一個角色過日子。」
「嗯。」林南點點頭,自嘲地微笑道:「我就不一樣了,我指著它過日子。」
魏菁開車的手一頓,飛速轉頭瞥了他一眼,過了片刻柔聲說了句:「慢慢會好的。」
這是林南這個月第二次聽見有人對他說這句話,他心裡突然有種別樣的情緒,從心臟衝出來,從血管冒出來,奔到他鼻腔里,刺得他鼻子發酸。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感激地看著魏菁,笑著說:「謝謝菁姐,我也相信會好的。」
這一段路魏菁把車開得穩穩的,當真像是認真小心護送林南的樣子。林南的心緒卻從車子里顛顛簸簸地飛了出去,漫無目的地到處飄著。這一會兒工夫,他突然變得極度渴求溫度,屬於祁遇白的溫度。好的壞的,甚至疼痛的,都無關緊要,他只是很想聽祁遇白再說一次,慢慢會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