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孟長齡
莫盡言抱緊俞思冕,將頭埋在他懷裡,覺得彷彿要失去這個人似的:「俞大哥,你不會有事的對吧?他們早就不把你當成自己人,你和俞家沒有任何關係了是嗎?」
俞思冕整個人已經呆住了,他回過神來,擠出一個艱澀的笑容:「當然沒事,我跟俞家已經沒關係了,言兒別擔心。」這話只是安慰莫盡言,這世上,從來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俞家有了好事絕對是輪不上俞思冕的,但是有了禍事,俞思冕卻是躲不過的。
俞思冕已經在心裡做了無數次的假想,如果真的逃不過去,那自己就帶著莫盡言去逃亡,隱姓埋名,做一對亡命鴛鴦。只是可就苦了莫盡言。
莫盡言從俞思冕懷裡抬起頭來:「俞大哥,我們走吧。走得遠遠的,我們駕一艘海船出海,沒有人會阻攔我們的,我們可以去東番,或者去更遠的地方,總之遠到他們再也找不到你。」說到此時,他的眼淚唰唰淌了下來。
俞思冕用手捧起他的臉,溫柔地吻去他的淚珠:「言兒別怕,哥不會死的。我們這就走,先到海上去,看看情況再說。如果沒有轉圜的餘地,我們就馬上離開。」說著對著門外喊,「陳良,陳良!」
陳良一直在門外候著,知道自家大人隨時會找自己,他匆匆跑進來:「大人,什麼事?」
「去幫我們安排一艘海船,就是小莫親自造的那種,我們要出海。」俞思冕道。
陳良看了一眼屋裡的兩個人,莫盡言臉上淚痕未乾,俞思冕滿臉憔悴,不由得有些愴然:「是,大人,我安排最可靠的軍士上船待命。」
莫盡言叫住陳良道:「陳大哥,我和俞大哥離開之後,你就帶著嫂子和侄兒回老家吧,讓陳平生陳哥也回老家去。我們不方便帶你們了。」陳良和陳平生均已經成親,各有了一個快兩歲的兒子。
陳良有些傷感地看著他們:「大人,公子,我還是跟著你們吧。」
俞思冕搖搖頭:「不了,陳良,我們若是沒事,還會去找你回來的。若是逃不過這一劫,就不拖累你們了。」
陳良咬緊了牙根:「這些暫時都不說了,我趕緊去辦事去。」
「俞大哥,我也趕緊去收拾東西去。」莫盡言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此刻不是難過的時候。
俞思冕點點頭:「好,我們一起去。」
二人正要出去,剛跑出去的陳良一臉倉皇地回來了:「大人,公子,朝廷的人到了。已經將衙署圍起來了!我們怎麼辦?」
俞思冕冷哼一聲:「來得倒快!」
其實也不怪朝廷的人來得快,而是他們得到的消息有些遲了,所以才顯得朝廷的辦事效率極高。
莫盡言神色緊張:「怎麼辦?」
陳良道:「大人,要不你帶著公子衝出去?」以他倆的身手,還沒有幾個人能攔得住。
俞思冕略一沉吟,搖頭道:「算了,還是我自己去看看吧,免得你們受連累。」皇帝會株連九族,未必就不會株連這衙署中的無辜人。
正躊躇間,前來執行命令的人已經進來了:「聖旨到!鎮東衛指揮使俞昇接旨——」
俞思冕看著門外,回頭又看看莫盡言,萬分難捨道:「言兒——」
莫盡言眼圈紅了:「俞大哥——」
門外的人又在催促:「俞昇可在?快快接旨!」
俞思冕忙道:「言兒別擔心,也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我被帶走後,你盡快去找江伯父。」
俞思冕緩步走到門口:「俞昇在此!」
莫盡言跟著他走到門口,門外宣旨的人道:「誰是俞——莫——盡言兄?」宣旨的人話頭突轉,讓莫盡言猛地抬頭。
院中一人錦衣冠冕,手舉黃色聖旨,赫然正是多年未見的孟長齡:「長齡兄?!」
孟長齡舉著聖旨的手垂下了,向前緊走了兩步:「盡言,你怎會在此?」突然憶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連忙站住了。
莫盡言萬沒料到前來宣旨執法的人居然是孟長齡,多年未見,當年那個帶著羞怯的瘦弱少年書生,此刻已經是個氣勢凜然的朝廷命官了,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呢。他迎上去:「長齡兄,別來無恙?」遂壓低了聲音道,「聖旨可否遲些時候再宣?我有話同你講。」
孟長齡遲疑了一下:「好。」
莫盡言轉頭對陳良道:「陳大哥,去招呼各位公差大哥喝茶吃瓜。」一面說,一面拽著孟長齡往屋內走。
俞思冕有些傻眼地看著莫盡言與欽差大人套近乎去了,小莫怎麼認識朝廷欽差?
「長齡兄,你這些年去哪裡高就了?」莫盡言問道。
孟長齡自嘲地笑了一下:「什麼高就啊,就是那年離開梅花所,回去參加科舉,中了舉,去并州做了個縣令。倒是你,這些年都去了哪裡?那次你走得突然,後來見你回來過,卻是只打一轉便離開了。」
莫盡言無奈地笑笑:「我其實哪裡也沒去,就是被梅花所除了名,回家了,怕你們擔心,就沒說。本來想換個戶籍重新入軍營的,未料莊許大哥出了意外,我師父也不在了,就沒有再回去。沒想到梅花所前那一別,竟是這麼多年。」
孟長齡也唏噓不已:「是啊,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你。」
二人敘了一番舊。孟長齡道:「盡言兄現在鎮東衛任職?」
莫盡言拉過一直坐在一旁的俞思冕道:「長齡兄,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契兄,俞思冕,俞昇。俞大哥,這是我在梅花所時的袍澤兄弟,孟長齡,現在是孟大人了。」
孟長齡大吃了一驚:「盡言兄,你、你……」
莫盡言有些淒惶地笑笑:「沒想到大水沖了龍王廟,結果還是一家人。」
孟長齡搖搖頭,猶豫了再三,終於道:「其實我倒不是為了這個吃驚。只是有一回,我聽莊大人說過,分明是他和你結的契兄弟啊。」
莫盡言和俞思冕的臉色各異,表情複雜。莫盡言乾笑道:「長齡兄你不是說笑吧,許哥一直都是我的大哥,我們並沒有契約關係啊。你是在什麼情況下聽說,他親口與你說的?」
孟長齡搖搖頭:「倒是沒有,只是聽莊大人與鍾大人吵架的時候說起的。」
莫盡言搖搖頭笑道:「這就是了,大約是許哥和鍾大人說的氣話,其實他們倆才是一對。」
孟長齡的嘴張圓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如此,難怪莊大人殉職之後,我看見鍾大人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
莫盡言點點頭,即便是過去了這麼多年,鍾勇失了的那一魂一魄也還沒有補全。
莫盡言終於說到正題:「長齡兄,你這次來,頒的是什麼聖旨?」
孟長齡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正事,歎了口氣:「戶部俞硯俞大人可是俞昇俞大人的父親?」
俞思冕黯然點了點頭:「正是。」
孟長齡歎氣道:「俞硯俞大人因與齊泰、黃子澄等逆臣一同挑撥唆使先帝廢除祖制,引發靖難之役,故被判處腰斬。俞氏三族被判極刑,其餘六族皆被流放或者充發教坊。」
莫盡言道:「俞大哥早已同俞家斷絕關係,多年不曾往來,怎麼這株連之罪還要牽涉到他來?」
孟長齡頓了一下:「 果真斷絕父子關係,可有文書證明?」
俞思冕搖搖頭:「並無書面證明,誰曾料到會需要這個明證。」
莫盡言憤憤道:「世上豈有這樣的父親兄弟,迫得俞大哥有家不能回,還要置他於死地,如今他們犯了事,卻還要俞大哥陪他們一同受罰,這世上還有公道嗎?」
孟長齡吃了一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盡言便憤憤將俞思冕的家事說了一遍:「長齡兄,你說這樣的父親兄弟,還需要俞大哥替他們受罰嗎?再者這些年,我們鎮東衛為朝廷和百姓保平安,殺退了多少次倭賊的來襲,這些功勞和苦勞怎麼沒見給俞大哥論功行賞,偏生這一連坐起來,朝廷就巴巴地搜尋了過來。實在太令人寒心了。」
孟長齡沉吟道:「這株連之罪是極其慘絕人寰的,許多無辜之人也被牽連。不過俞大人這事也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這樣好了。我只是奉命行事,暫且先將俞大人帶回去,再向上面陳情,料想是能夠得到赦免的。」
莫盡言眼巴巴地看著孟長齡:「長齡兄,你就不能先回去陳情,讓俞大哥留在這裡?最近倭賊進犯頻繁,說不定還有大動作,俞大哥得坐鎮鎮東衛。」
「這——」孟長齡遲疑起來。
俞思冕道:「算了,言兒,這事還是不為難孟大人了,他也是食人俸祿,身不由己。」
孟長齡突然咬牙道:「盡言兄,俞大人,這樣好了,我回去同上級報備,將你們的情況如實反映上去,並且說鎮東衛戰事告急,倭賊來犯,少不了俞大人坐鎮指揮,暫且就不提拿俞大人了。」
莫盡言和俞思冕喜出望外:「那就太感謝長齡兄(孟大人)了。」
俞思冕道:「我與孟大人寫一封保證書並陳情書,都托孟大人帶回去,這期間我絕不逃逸。」
孟長齡點頭:「如此甚好。多謝俞大人體諒。」他奉命來抓人,結果卻將人放了,他是承擔著巨大的風險的。朝廷若是不追究俞思冕的責任便好,若是追究起來,又找不到人,那他自己也成了幫兇,只怕難逃干係。
因為得遇故人,俞思冕暫且逃離了殺身之禍,但是兩人卻提心吊膽,在惶惶不安之中等待最後的判決。莫盡言無數次夢見俞思冕被腰斬成兩截,腰部以下血流成河,面上卻帶著微笑看著自己,他被嚇醒來無數次。醒來抱著俞思冕嗚嗚直哭。
俞思冕每次抱著汗濕透衣的莫盡言,內心的負疚就增多一分,自己若不能得到赦免,到時難道真要這麼稀里糊塗的去送命?不行,他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斟酌許久,終於提筆,給師門寫了一封求救信。到時實在無法赦免,那就只能走最險一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