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小憩
很快,所有將士整頓完畢,各小旗並列,拉成一張網狀,由南向北像篦子一樣開始清掃倭賊。
這個變數顯然有些出乎倭賊的意料,他們集結了大量人手,本來準備今晚血洗長樂城。但剛入城便遭到幾股武力的頑強反抗,很快便損失了幾十個同伴。也更沒有料到增援的兵力來得如此之快,此刻見勢不對,連忙號令撤退。
但是已經遲了,他們與俞思冕率領的水師將士狹路相逢,雙方在長樂城的街巷中激戰。
夜色濃重,但是月色足夠讓人們分清敵我。倭賊的數量要倍於水師將士的數量,但是他們是賊,在心態上先已弱了,縱使再凶殘,也要為自己考慮一個退路,所以水師騎兵將士剛一出現,他們的陣腳就有些亂了。
倭賊頭目見勢不對,再也無心戀戰,趕緊集結同夥,開始朝西突圍,向城外跑去。因為西面的城牆破損得最為嚴重,可以暢行無阻。
這個選擇對倭賊來說是對的,水師是從東南而來,城西是山地,地勢起伏較大,水師官兵尚未來得及部屬完畢,而倭賊大部便已潰逃於此。百餘名水師將士面對如蝗之賊,頗有些措手不及,很快便落了下風。
幸而俞思冕率領的騎兵隊伍來得很快,集結號角一吹,其餘三向的將士也都紛紛增援過來,一場混戰就此開始。
這是莫盡言第一次經歷如此大場面的戰爭,第一次近距離地面對如此浩大的廝殺。敵人的血和同胞的血混雜在一起,敵人的屍體和同胞的身軀堆疊在一起,極大地刺激了莫盡言的神經。
他拚命揮舞著手中的劍,一個人同時挑戰數名倭賊,為的就是減少自己同胞的犧牲。他渾身沾滿了鮮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長劍不知疲倦地揮舞著,此刻他忘記了所有,唯一的念頭便是殺光這群倭賊,將可惡的倭賊永遠趕出自己的家園。
這大約也是倭賊所遭遇的最大的一次挫敗,他們本是為錢財而來,此刻卻要將屍骨拋灑在這異國他鄉,心中的恐懼與絕望之意滔天湧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不斷奔跑,砍殺。最後,倭賊頭目帶著剩餘的殘部慌不擇路,向西面的小山逃去。
俞思冕下令不再追敵,而是迅速圍山。長樂的地形是西南為起伏不大的山地,東北為濱海平原,而城西的這小山,不過是些起伏極低的小山,根本就無法藏匿數百號人。倭賊慌不擇路,逃入山中,等待他們的,也就是末日。
小山被封鎖之後,俞思冕並不急於攻山,他讓梅花所的將士就地安營紮寨起來,一面休息,一面等萬安所的援兵到來。
俞思冕部屬完一切,回頭來找莫盡言。從混戰一開始,俞思冕就發現莫盡言情緒有些過於激動了,他悄悄讓陳良跟在他身後,讓他留意著莫盡言。此刻看見他安靜坐在地上,似乎並無大礙,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俞思冕走過去,發現莫盡言將頭擱在曲起的膝蓋上,一動不動,似是睡著了。
此時天色已經接近寅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最涼爽舒適的時辰。
俞思冕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便輕輕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人一式的紅色吉服,此刻都浸透了鮮血和汗水,俞思冕沒有將莫盡言攬到自己懷裡來,畢竟一身的血腥味他自己都有點受不了。
他剛一坐下,莫盡言便抬起了頭,看見俞思冕,他的眼神卻沒有多少神采,叫了一聲:「俞大哥。」聲音有些沙啞。
俞思冕心疼地問:「累了嗎,小莫?」他伸出手,將莫盡言的手握在掌心裡。
莫盡言搖搖頭,鼻子卻發了酸:「不累。俞大哥,為什麼那些倭賊要來搶劫我們呢?他們殺人或者被殺,難道毫無惻隱之心,人命比這些東西更賤?」
俞思冕用手指摩挲著他的手背,輕輕地說:「說白了,還是為了一個東西,那就是『利』。古往今來,多少人為了這利字拋棄妻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前赴後繼,似乎極少有人能看透。」
莫盡言回握住俞思冕的手:「這東西這麼多的壞處,為什麼還會存在這世上?」
俞思冕道:「錢財本來是無罪的,有罪的是不擇手段獲得他的人,用它來讓別人受罪的人。就好比這些倭賊,都是罪無可赦的。」
莫盡言咬緊牙根:「俞大哥,我們什麼時候去攻山?」
「別急,先休息一下,等萬安所的將士們到了再說。我們不能再增加無謂的犧牲了。」俞思冕安撫地摸著他的頭。方纔那一場激戰,雖然擊殺了不少倭賊,但是己方也有不少將士傷亡。
莫盡言顯然也想起了剛才那場慘烈的戰爭,乖順地點點頭:「好!」
兩人靜坐良久,直到陳良的聲音在後方響了起來:「大人,我給你帶了點吃的來。我還給你和公子帶了兩身乾淨衣裳來,你們換洗一下吧。」
俞思冕拉著莫盡言站起來:「好,謝謝你,陳良。」
陳良擺擺手:「不用謝我,是公子提醒我你昨晚上沒有進食。」
俞思冕握緊莫盡言的手,看著他:「謝謝你,小莫。」他早已餓過頭了,不過此時吃一點,倒也可以補充一下體力。
莫盡言無聲地笑笑,俞思冕沒吃東西,從昨晚一直奮戰都今晨,接下來還有一場無可避免的惡戰,不吃東西怎麼行。所以他跟陳良提了一下。
陳良帶來的是一個食盒,是從家裡帶過來的,天氣炎熱,聶芸安排人將食物鎮在井裡,倒是沒有壞。拿出來的時候還加了一下熱,送到他們手裡的時候還有些餘溫。
俞思冕狼吞虎嚥吃起來,莫盡言心疼地看著他:「慢點,俞大哥。」眼圈卻不由得有些紅了。
俞思冕笑笑:「嗯。小莫,你也吃點。」
莫盡言搖搖頭:「俞大哥你吃吧,我吃過的。」他昨晚好歹還是吃了點東西的。
「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你也忙活了一晚上,早該餓了。來,一起吃點。」說著夾了一塊肉,遞到莫盡言嘴邊。
莫盡言張嘴,接過來吃了。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將食盒裡的食物吃了個精光。
山上的倭賊尚無動靜,大概也是在休整或是在商量對策。
兩人吃了飯,休息了片刻,拿起衣裳去洗澡換衣服。山腳下有一條自山間彙集下來的泉溪,不少將士在這裡汲水沖洗,俞思冕帶著莫盡言走到一處人少處。
天尚未亮,月亮已經西沉,天色晦暗不明。
「小莫,脫了洗一洗。」俞思冕一面說著,一面脫下身上沾滿血跡的衣服,走進清涼的水中。
莫盡言也不忸怩,很利索地將身上的衣服除了,坐在不深的溪水裡開始擦洗起身上的血跡來,滿身的血腥味刺激得他有些想嘔吐。
俞思冕走到他身邊,幫他擦洗起肩背上的血跡。莫盡言也沒反對,安靜地讓他擦著,自己則默默將兩個人脫下的衣服放在水裡搓洗。這衣服是聶芸一針一線縫的,以後可能穿不上了,但是好歹還能留著做個紀念。
俞思冕的手在莫盡言光潔的肌膚上用力搓揉,不帶任何情色色彩,他的想法很簡單,要將小莫身上的血腥氣都洗掉。
擦著擦著,突然忿忿地想到:操蛋的倭狗,大爺的洞房花燭夜就這麼讓你們給攪黃了!
「好了,俞大哥,我洗好了。我來幫你搓背吧。」莫盡言知道情況緊急,不容拖延,匆匆擦洗一遍便算了。
俞思冕點了下頭:「好。」
莫盡言細心地撩起水潑到俞思冕背上,用力給他擦背,俞思冕「嘶」地倒吸了口涼氣。莫盡言嚇了一跳:「俞大哥,你受傷了?」
「沒有啊。」俞思冕答道。
天色未明,光線黯淡,莫盡言湊到剛剛擦洗的左肩膀上,那兒分明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時間過得有點久了,血跡早就凝結了,看起來像是箭傷。他的眼圈立即紅了,用手輕撫著傷口:「俞大哥,你受傷了。」
俞思冕擺擺手:「沒事,就擦破了點皮,不礙事的。小莫別擔心。」這傷是在掩護莫盡言出城的時候,被倭賊還擊的箭弄傷的,那箭堪堪從肩頭上擦過,傷了點皮肉,若是再往下半分,就沒有這般好運了。
莫盡言用手指小心地擦洗著傷口邊沿,將血跡都洗去:「我去找點藥給你敷上。」
俞思冕拉著他:「別去了,小莫,只是一點小傷,不妨事的。等忙完這邊的事再說。」
兩人擦乾身上的水珠,穿上衣服回到營地,莫盡言將他倆換下的衣服找了棵樹掛起來晾著。俞思冕過來說:「小莫,你去打個盹吧,有情況我叫你。」
莫盡言搖搖頭:「還是不了,天快亮了,我想倭賊肯定不會等天亮後才下山,他們應該會趁天亮之前動手。」
俞思冕讚賞地看著莫盡言:「小莫真讓我驚喜不斷,以後好了,我不僅多了一個契弟,還多了一個左臂右膀。」
莫盡言有些赧顏,又有些高興,他不習慣別人誇他,但他也很高興自己能夠幫到俞思冕,能與他一起並肩作戰。
俞思冕將陳良叫過來:「去告訴大家,讓大家都警醒點,倭賊必定會趁天未亮衝擊突圍的。不用親自跑,讓大家互相傳個話一下便好。」
陳良點頭去傳話去了。俞思冕和莫盡言並肩站著,靜靜注視著山上的動靜。
晨風涼爽,一夜的燥熱似乎全都被吹散了。莫盡言洗過澡,被風一吹,感覺自己的頭腦也逐漸清明起來,身上的流失的體力也慢慢回到體內了。
他想起來昨晚上和俞思冕聯手絞殺那個倭寇的事來:「俞大哥,昨晚我們聯手使的那套劍法叫什麼,似乎感覺比一個人用的威力更大。」
俞思冕笑道:「嗯,這是我師門的一套絕學,本來就是一套雙人劍法。我留給你的那套拳法,就是這劍法演變的,你學得很好。」
莫盡言有些赧顏:「那是因為俞大哥教得好。」
俞思冕笑起來:「我沒教你多少,都是你自己自學的。說起來,小莫還是個天生的練武奇才呢。」
莫盡言算個雜路子,不怎麼懂武功的門道,一般來說,雙人劍法都是由兩個人才會學的,所以就沒有追問俞思冕為什麼會學雙人劍法,和誰學的。俞思冕見他不問,也沒繼續往下說。
黑暗中,遠遠傳來更聲,到寅時了。此時從西面突然傳出了鼓點聲,莫盡言和俞思冕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倭賊動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