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端午
陳良離開福清四天後,帶著聶芸母子和陳平生回來了。關龍飛的囚車隨後由長樂縣的衙役們送過來。
馬車停穩後,聶芸掀開簾子,抱著孩子準備從馬車上下來。
莫盡言連忙走上前:「芸姐姐,鴻兒給我。」
聶芸將鴻兒放到莫盡言懷裡,莫盡言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去攙扶聶芸:「小心點,芸姐姐。」他此刻已經全然忘記了男女授受不親的說法,這是自己的姐姐,且自己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也就沒那麼多顧忌。
俞思冕卻發現了一旁的乳母皺了下眉頭,便走上前去:「芸妹,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聶芸鬆開莫盡言的胳膊,抬起頭,雙腿一屈便要跪下去。
嚇得俞思冕連忙托住她的雙肘:「這是作甚,芸妹快起來!」
聶芸熱淚盈眶,顫抖著唇說:「求俞大哥救我夫君。」
俞思冕將她扶好:「別著急,先進屋再說。陳良,趕緊上茶。」
「是,大人。」陳良趕緊放下馬鞭,跑去端茶去了。
倒是一旁的陳平生,看見眼前的這一幕,吃驚得嘴巴都能塞雞蛋了。原來小莫這結義兄弟,是個做官的嗎?難怪那氣質看上去就跟一般人不一樣。他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由得腿肚子有些抽筋,走不動道了。
莫盡言抱著鴻兒,看著一旁臉色慘白的陳平生,略帶歉意地說:「陳哥,對不起,一直沒跟你說實話,是怕驚著你。不過不必擔心,俞大哥他是我哥,他不會責怪我們的。」
陳平生結結巴巴道:「果真?」
莫盡言點點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容。
俞思冕領著聶芸往正廳去。乳母連忙斂了不悅的神色,從莫盡言手中抱過了孩子,她雖然忠於自家主子,擔心小夫人不檢點,但是此刻,顯然除了她,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些細節。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還得靠著這些人才能救出主人呢。乳母綴綴地想。
聶芸在椅子上坐下來,默默垂淚,這些日子她在長樂,想盡了辦法,都未能見上自己夫君一面,便以為凶多吉少了。
她拭了一把淚,抬頭對俞思冕道:「俞大哥,我夫君他還有救嗎?」
俞思冕站起來:「芸妹,你和小莫隨我來書房吧。」
聶芸趕緊胡亂擦拭了一下眼淚,站起來跟上去。
抱著孩子的乳母也想追上去,小夫人一個婦道人家,怎麼能夠和兩個大男人獨處呢,老夫人臨走之前特意交代自己的,千萬要看好小夫人了,便出聲叫道:「小夫人。」
俞思冕皺皺眉頭:「陳良,你帶著乳母和孩子都下去歇著吧。」雖然他知道這個乳母應當是忠於關龍飛的,但是卻有些不識時務,讓她聽了也沒用處。
乳母站住不動,囁嚅著嘴說:「小夫人,您這樣與男子獨處,於禮不合啊。」
莫盡言嘴角抽了抽:「乳母,這是我姐姐。俞大哥是芸姐姐的結義兄長,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於禮不合的?」關鍵是這都什麼時候了,第一要務不是救你家主子麼,怎麼這麼沒有眼色。
聶芸站住了,回頭瞟了一眼乳母:「乳母,鴻兒要睡了,你帶他下去休息吧。」
乳母依舊不動。
聶芸冷冷地說:「是禮節重要呢,還是我夫君性命重要?這都是我哥哥弟弟,你可有什麼不放心的?」這乳母是婆婆臨走前非留給自己的,沒想到還真是來監視自己的。
乳母終於變了變臉色,灰敗著臉,嘴巴動了好幾回,但終是沒說出什麼來,有些不情願地抱著孩子站了起來,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陳良走了。
俞思冕看著他們的背影離去,歎了口氣:「芸妹妹,還是給孩子換個乳母吧。」
聶芸歎了口氣道:「等我夫君出來了再說,她是夫君的乳娘,我不能隨便打發了。」
俞思冕歎口氣,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三個人進了書房,莫盡言在後面將門關上了。
三人落了座。俞思冕道:「芸妹,妹夫的事,我已經聽言兒說過了,這事我們也商討過了,並非全然無計可施。這次將你們請過來,就是想告訴你們,我們有法子救他。」
聶芸一聽便愣住了:「大哥,你果真能夠救他?」
俞思冕點了下頭:「不過此時還需你們配合才是。」
聶芸連忙說:「你趕緊說。」
莫盡言也緊緊盯著俞思冕,這事他還沒跟自己商量過呢,昨晚他好像提到這個事了,不過卻是略過了,後來的事,莫盡言的耳朵有點紅,垂下眼簾,不敢去看俞思冕。
俞思冕看了一眼莫盡言的神色,嘴角揚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對聶芸道:「關龍飛的事,無論是私留海船,還是私通海貿,按律都是逃不過責罰的。但是據我瞭解,他並沒有傷過人,反而殺過不少倭賊,並且還幫過不少羅川的百姓,說起來也算是有功的。這一點,可以將功折罪。但若是想要全然不受責罰,那就只能以關家的名義,向官府投誠,或者,是我以官府的名義,招安關家。」
聶芸面上一鬆,急忙道:「投誠又如何,招安又如何呢?」
俞思冕道:「投誠與招安,這性質是不一樣的。投誠的話,就需要你們主動積極地交上你們的船隻、武力;而招安,是官府向你們徵集船隻與武力,這無論是那種,官府都會給予一定的補償。當然,招安給予的條件會更好一點。」
莫盡言在一旁忙問道:「招安的話,對你有沒有影響?」
俞思冕看他一眼,搖搖頭:「此事於我倒是無害,只要我向朝廷報備,朝廷首肯,這便無礙。但問題的關鍵在於朝廷,當今聖上是個暴脾氣的,若是遇上他心情大好,大筆一揮,便准許招安了,但若是心情不好,讓他知道這麼一支船隊的存在,必定是要下令剿滅不可。」
莫盡言和聶芸都大驚失色:「這也太冒險了。那投誠呢?」
俞思冕道:「為今之計,也只有投誠這一條路最為保險。要救關龍飛,得舀出讓官府能夠滿意的條件來,才能表現得出誠心。芸妹,關家可還有什麼令人稱道的財富?人力物力上的均可。」
聶芸想了想:「我這裡只有一些銀兩,大概有個幾千兩,家資都讓婆婆和大姐帶走了。」這幾千兩還是聶芸強留下來要舀去救關龍飛的。
俞思冕搖搖頭:「這怕是不夠的。」
莫盡言想了許久,才終於道:「俞大哥,我在東番的時候,蘀關家造了八艘海船。均是三千斛以上的大船,如果將這些船都獻給官府,是不是便可以救關大哥了?」
俞思冕有些意外地看著莫盡言,去東番造船的事他是知道的,但是造了八艘之多,卻讓他始料未及:「小莫,有這麼多嗎?」
莫盡言點點頭:「嗯。」
俞思冕鎖上眉頭:「如果有這麼多船,帶著船隊來投誠,應當是可以的。但是,船在東番,誰去將船帶回來,還要能夠帶得回來。」
聶芸道:「我夫君的二弟陸賽虎帶著婆婆她們去了東番,要是他們知道可以用船來換夫君的性命,肯定是會同意的。只是要怎麼才能將信帶到。」說著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莫盡言。
莫盡言早就下了個決定:「為今之計,只有我去了。」
「小莫!」俞思冕皺起眉頭看著他,誰去都可以,就是不想讓他去。
莫盡言抬頭給了他一個笑臉:「沒事的,俞大哥,這事只能我去辦。這一方面,只有我和陳哥找得到地方,另一方面,也大概只有我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
俞思冕沉默了,這事除了莫盡言,還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去辦。心裡不由得生出一股躁意,他一點也不想小莫去,但是又不能拒絕聶芸。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最後道:「我派一隊水師護送你去。」
莫盡言擺手道:「還是不用了,水師一去,恐怕會適得其反。我還是自己找人去吧。」
俞思冕堅持道:「我的人不穿軍服,扮作水手即可。此去東番甚遠,沒有大船哪裡能行。」
莫盡言道:「船倒是不擔心,我回來時帶了一艘的。不過得去找關大哥商議一下,取個印信,這樣才能取信於陸二哥和老夫人。」
「好吧,我這就去幫你安排。」既然這事無法抗拒,那就盡力為他安排好最好的條件。
聶芸到的第三日正好是端陽節,這是莫盡言和俞思冕一起過的第一個端陽節。儘管愁雲壓頂,但是節還得過。
這天衙門也休了假。整個福清城家家掛菖蒲艾草、包粽子、點雄黃酒,婦人腕上纏五彩命絲,兒童系肚兜、掛香袋、額頭貼剪成虎狀的繭子以辟邪,處處瀰漫著葦葉、糯米、菖蒲及艾草的清香,節日氛圍十分濃厚。
江邊早就備好了龍舟,不論男女老幼,均相攜前來觀看賽龍舟。
女眷們往日是不大出門的,今日得了赦令,紛紛盛裝打扮,與兄弟姊妹相攜出來透氣看熱鬧,惹得各家兒郎們紛紛擦亮了雙眼。所以這一年一次的盛會,每年不知要促成多少姻緣。
俞思冕也帶了一家子去看熱鬧。他之前早就想好了,要和莫盡言找個僻靜之所好好冶遊一番,順便促進一下感情。但是這次聶芸母子過來了,不能撇下不管,只好找了輛馬車,一併帶了出來,領著上了江邊專為衛指揮使大人預留的觀看龍舟比賽的樓台。
河面上俱是來來往往還在操練的龍舟,划龍舟的漢子們頭上繫了各色布巾,光著膀子揮灑著汗水,忙得熱火朝天。
河岸兩側站滿了人,人們吃著小食,和親朋好友聊著天,時不時瞟一眼河面上看看比賽有沒有開始。一些年輕的姑娘小伙在人群中眉來眼去,顧盼傳情。
俞思冕以前沒少看龍舟賽,現在莫盡言在身邊,他哪裡還對龍舟提得起興趣。坐了一會兒,便悄悄地撓了撓莫盡言的手心,莫盡言微紅著臉回頭看他。俞思冕朝他擠擠眼,無聲地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莫盡言輕搖了下頭,對著聶芸努了努嘴,示意她還在呢。
這時正好有人來拜訪俞思冕,俞思冕起了身,與對方下樓台去了。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陳良回來了,在莫盡言耳邊悄悄說道:「大人在下面等你,叫你過去。」
莫盡言有些詫異地看著陳良,陳良的臉色很平靜,渀佛就只是傳話而已,對別的一概不知。
莫盡言只好站起來,跟聶芸打了個招呼,跟著陳良下去了。
陳良送他到樓台下面,便站住了:「大人就在前方的竹林那兒等你,你去吧,我回去了。」說著轉身上了樓。
莫盡言看了看陳良,只好轉身朝竹林走去,這龍舟賽還沒開始呢,要去哪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