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裡很昏暗，雖然這會兒裡面沒人，但經年累月留下的煙味早已滲透入牆壁，充斥在整個房間裡。
那味兒怪怪的，明顯不是普通香煙能留下……程豪覺得自己屏住呼吸這樣的做法有點不靠譜——他不可能一直不呼吸。
等他安頓下來，能參加正規拳賽並獲得一定的名氣，他一定不會再來這樣的地方。
程豪心裡雖然這麼想，這個時候，卻還是迫切地需要這麼一份工作的。
進入酒吧之後，程豪才發現酒吧內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而這會兒，正有人在清理酒吧。
他們打掃出各種各樣的垃圾，其中甚至還有嘔吐物。
帶他進來的黑人老頭找了一張椅子坐下，這才看向程豪︰“小家夥，你知道這裡打拳的規定嗎？”
程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缺錢。”
“好吧，來這裡打拳的，大多跟你一樣。”這個黑人道︰“我可以給你講一下這裡的規矩，我叫喬治，你叫什麼？”
程豪之前就有所猜測，現在總算確認了——這個黑人，就是酒吧的擁有者老喬治。
程豪道︰“我叫程豪，你可以叫我程。”
“行，那我以後就叫你程。”老喬治道，然後一邊抽煙，一邊跟程豪說起了在這裡打拳的規定。
正規的拳賽，比賽前都需要稱重，然後會跟自己體重差不多的人進行比賽。
但在這樣的地方，規定就沒有那麼嚴格了。
不過這裡的拳擊比賽，也跟正規比賽一樣，不能攻擊對手的後腦杓、喉部還有襠部，畢竟攻擊這樣的地方，很容易會死人，而這種非正規的比賽，他們雖然喜歡搞得血腥一點，但卻是不希望出人命的。
“在我這裡，你可能需要跟比你重的人戰鬥，不是重一點點，而是重二十公斤的那種。我這裡有醫生，但他技術不好，你要是受傷嚴重，他也許沒辦法幫到你，還有，這裡不是回合製，你需要一直跟你的對手打，等你把他打倒了，才算贏……”老喬治說了很多。
程豪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可以接受︰“報酬怎麼算？你知道的，我需要錢。”
老喬治道︰“來我這裡看拳賽的人，都必須下注！每一場拳賽下注的總金額裡，抽取百分之四作為勝利者的報仇，抽取百分之一作為失敗者的報酬。”
“剩下的呢？”程豪問。
老喬治道︰“剩下的，百分之五屬於我，百分之九十被分給下注下贏了的人。”
老喬治這麼做挺聰明，至少他的酒吧絕不會賠錢，程豪道︰“我同意。”
“你多大了？”老喬治問︰“我需要登記一下你的信息。”
“十六。”程豪道。
“很年輕。”老喬治掃了程豪一眼，又問了幾個問題，諸如住處之類，然而程豪回答不出來，他也不在意。
他簡單登記了程豪的信息，最後道︰“我這裡每個星期二和星期五都會有比賽，你到時候可以提前過來，我給你安排。”
“謝謝。”程豪道，又問︰“今天是星期幾？”
老喬治沒好氣地說︰“星期二！你今天晚上要來嗎？”
程豪拒絕了︰“今天恐怕不行。”他身上有傷，今天就來參加比賽那是不要命了……此外，他也需要時間適應一下自己這全新的身體。
“那就等下次。”老喬治道。
“好。”程豪應下了。
程豪和老喬治說定，就離開了這個酒吧。
而他剛剛走出酒吧，就遇到了切斯特。
看到程豪，切斯特立刻跑了過來︰“你怎麼能這樣！你竟然扔下了我！”
“我從沒答應帶你進去。”程豪道。
切斯特有些生氣，埋怨個不停，程豪終於忍不住揮了揮自己的拳頭︰“你是想要嘗嘗我的拳頭的滋味？”
切斯特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了。
程豪見他走了，就往林禹尋居住的地方走去。
卷簾門還是壞的，他等下可以試試把這門掰回去……程豪拿出鑰匙，正要開門，就看到一個球一樣的黑人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跑了過來。
他不太會分辨黑人和白人的模樣，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眼前的黑人的樣子，就一點是肯定的，這個黑人，真的非常胖！
“臭小子！你現在跟托尼一起住？”胖黑人大聲問道。
聽到這個聲音，程豪就知道這人是誰了——這位是昨晚上還有今天早上，都出場過的房東。
當時他只聽到了房東的聲音，現在算是看清楚房東的模樣了。
看得出來，他過得很好。
程豪道︰“沒有，我是他同學，找他有事才過來的，但是幾個黑人把門敲壞了，我走不了了。”之前這個房東說過，多住一個人要加房租……他在這裡白吃白住已經很不好意思了，總不能還讓林禹尋多出房租。
偏他身無分文，拿不出房租不說，甚至還盼著能在這裡繼續住下去——要是林禹尋不讓他住下，他就要流落街頭了。
胖房東狐疑地看了程豪一眼︰“臭小子，你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這位先生，昨天那些黑人太可惡了，竟然弄壞了你的門，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幫你把門修好！”
程豪這麼一說，房東的注意力就被轉移了，咒罵起那些砸門的黑人來，當然也沒忘記讓程豪賠償︰“要不是你們，那些黑人也不會來砸我的門，所以你們一定要把門修好！”
程豪連連答應。
房東這才滿意地走了，見他走了，程豪松了一口氣，開門進了屋子。
昨晚上林禹尋洗好的衣服，被放在外間陰乾，而裡面的臥室裡，丹尼又在玩易拉罐拉環。
程豪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帶回來的五個三明治，有一個已經被拆開了，不過隻吃了一半。
這孩子是聾啞人，聽不懂自己說話，但程豪無事可做，乾脆就坐到了他身邊，然後拿起昨天林禹尋寫名字的那張舊報紙撕開，用其中的一部分折了一個紙飛機。
丹尼一開始並沒有關注他，但後來就盯著他看了，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紙飛機很快就折好了，程豪看了一眼丹尼，拿著紙飛機往前一扔。
紙飛機就那麼飛了出去。
丹尼的嘴巴微微張大，但並沒有什麼動作，只是目光牢牢地黏在紙飛機上。
程豪笑了笑，把紙飛機撿回來，然後又一次扔了出去。
紙飛機打著轉兒飛出一段，又盤旋著落到地上。
程豪又一次把紙飛機撿了回來，然後放到了丹尼的手上。
丹尼盯著紙飛機看了一會兒，往前一扔。
他不太會扔紙飛機，那紙飛機很快就掉了下來，但他看著依然很高興。他從床上起來，爬下床去撿紙飛機。
程豪之前還擔心這孩子會不會還有別的問題，現在倒是放心多了，也對這孩子之前的表現有了猜測。
母親去世，只有一個算不上多麼親近的哥哥陪著……也許他就是刻意表現地很乖。
丹尼是個孩子，還是個沒有玩具和玩伴的孩子。
對別人來說很普通的一個紙飛機，他喜歡極了，在臥室裡玩了一會兒，覺得地方太小，他看了程豪一眼，又去了外面大一點的房間玩。
程豪也跟了出去。
他知道這個孩子聽不見，但看到他玩得高興，還是笑著誇獎︰“丹尼真棒！”
“這次扔得很好！”
“你真厲害！”
……
程豪上輩子父母早亡，父母去世前家裡也很窮，因此到了省拳擊隊之後，一度心理出了問題，還有點過分的自卑。
後來，拳擊隊的老師帶他去看了心理醫生，還變著法子誇他，他才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還發現心理暗示非常重要，比如說他一直暗示自己，說自己會成為世界上最厲害的拳擊手，後來他就真的得了世界冠軍。
那些年裡，他陸陸續續看了一些心理方面的書，雖然沒有系統學習過，但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孩子需要鼓勵，需要給予愛和肯定。
丹尼雖然聽不到，但看得到。
他站在旁邊，關注丹尼，給丹尼鼓掌，丹尼肯定會很高興。
程豪想得沒錯。
一開始丹尼雖然玩了，但動作慢吞吞的，也沒有笑，但當他坐在旁邊看著，還笑著鼓勵鼓掌之後，丹尼的動作就越來越快了。
他扔紙飛機的時候，也不像一開始一樣，就站著平平地扔，他甚至開始跳起來扔。
看到丹尼這樣，程豪拍手的動作更大了，朝著丹尼豎起了大拇指︰“你太棒了，丹尼！”
丹尼扔了紙飛機之後，就去看程豪了，現在看到程豪這樣子，他的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個笑容。
他是個混血兒，本就長得很漂亮，大概因為總在屋子裡待著不出門的緣故，皮膚還特別白，幾乎沒有瑕疵，現在這一笑，看起來可愛極了，就像個小天使。
程豪站起來，給了他一個擁抱，又豎了豎大拇指。
丹尼更高興了，又笑著跑去撿紙飛機。
程豪則站在旁邊，不停地給予鼓勵。
丹尼這孩子才跑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的，明顯有點缺少運動，多給點鼓勵，讓他在屋裡跑跑挺好的！
“丹尼，你真是個小天使！”程豪道，他剛說完，就聽到了卷簾門晃動的聲音，同時看到林禹尋從卷簾門下面鑽了出來。
他進屋之後，想著要通一通風，就沒有把門關上，反正這門現在只能拉高不到一米，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的樣子，不會透露**。
正因為這樣，林禹尋不用鑰匙，就能直接鑽進來。
林禹尋身上的衣服有點髒了，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這會兒，他直著眼楮看著程豪，瞧著呆呆的。
程豪朝著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跟他打招呼︰“林禹尋，你回來了！”
“嗯。”林禹尋道，眼眶紅了。
他以前每次回家，家裡都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可今天，他還沒到家門口，就聽到了程豪的聲音，等進來，竟然看到丹尼那麼高興地笑著。
林禹尋的心越跳越快，眼楮則越來越酸。
以前他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家裡也是有聲音的，但常常是他母親和她的同居人的吵鬧聲，是他母親對丹尼的打罵聲，或者他母親喝醉之後的哭鬧聲。
他的家裡，從來沒有過這樣快樂的聲音。
林禹尋覺得自己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程豪注意到林禹尋的眼眶紅了，立刻走過去︰“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沒事吧？”
丹尼一邊玩，一邊關注程豪，這時候也看到了林禹尋，他不玩紙飛機了，跑到林禹尋身邊拉著林禹尋的衣擺，擔心地看著林禹尋。
林禹尋道︰“我沒事……我就是看到丹尼笑得這麼開心有點高興。”
“這孩子很聰明。”程豪笑道。
林禹尋“嗯”了一聲。
程豪又道︰“你坐下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
他說著，站起身就去倒水。
“不用了，我自己來。”林禹尋連忙搶著倒了水喝，又問程豪︰“你要喝水嗎？”
“我喝過了。”程豪道。
一時間又靜了下來，丹尼也不玩紙飛機了，擔心地看著程豪和林禹尋。
程豪就撿起紙飛機給他︰“丹尼，繼續玩吧。”
丹尼聽不到聲音，但能看懂動作，他拿著紙飛機，朝著程豪笑了笑，又一次把紙飛機扔出去。
程豪繼續誇獎起來。
屋子裡的氣氛又一次不一樣了。
林禹尋有些羨慕地看著丹尼，心裡又是高興，又是酸澀——以前都沒人陪他玩。
程豪注意到了林禹尋的表情。林禹尋的年紀，也就跟他以前教過的那些剛進拳擊隊的孩子差不多大……程豪又拿報紙折了一隻紙飛機，遞給林禹尋︰“你要不要玩？”
林禹尋捏著那隻紙飛機，愣愣地看著程豪。
“其實挺好玩的。”程豪厚著臉皮道，好吧，他其實一點都不覺得紙飛機有什麼好玩的。
“嗯。”林禹尋應了一聲。
玩紙飛機顯得很幼稚，不過他幼稚的時候，也沒有玩過紙飛機……
他的父親每天都忙著工作賺錢，一個月跟他說的話不到十句，自然不會帶他玩，至於同伴……他母親離開之後，他就要回家準備食物、洗衣服，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玩，別的孩子，也不願意帶他玩。
林禹尋鬼使神差地把紙飛機扔了出去，扔出去之後，他一個激靈，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連忙跑過去把紙飛機撿了回來。
然後他就捏著紙飛機不放手了。
他年紀不小了，程豪也不逼著他去玩……他時不時地誇丹尼一句，然後又用報紙折了一艘船。
折完之後，他給了林禹尋。
林禹尋張開手，把小船放在手心裡，鄭重地托著。
程豪笑了笑，又開始折別的東西。他上輩子讀幼兒園的時候有折紙課，他總是折地又快又好，老師就額外教他折了好幾樣東西。
他那時候家裡並不富裕，沒什麼能玩的東西，但紙還是有不少的，就反復折著玩兒，看到有什麼新的折法還會主動去學，最後一手折紙的本事全班第一。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折過東西了，但兒時的記憶格外清晰……程豪這會兒就一樣樣折過去。
光是紙船，他就會折四種不一樣的，千紙鶴、花、烏龜什麼的也會折，他甚至還折了一個金元寶。
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他跟親戚一起守靈，心裡空落落的，就跟著他們學著折元寶，結果還學了三種不同的元寶的折法……
那張報紙被程豪一片片的撕開，折了很多東西，最後還折了一個愛心給丹尼——在他折的東西越來越多之後，丹尼就不玩紙飛機了，跑到旁邊來看他折紙。
收到愛心，丹尼又笑了。
林禹尋一手拿著紙飛機，一手托著紙船，看了一眼丹尼，又去看程豪。
程豪跟他們，真的是完全不一樣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離開……
林禹尋覺得自己的心肺好像被人緊緊揪住了一樣，有點疼，還呼吸不過來。
而這個時候，程豪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林禹尋，我有個有點冒昧的請求……”
“什麼？”林禹尋端正了坐姿，有點緊張。
“我暫時沒有地方住，可以住在這裡嗎？”程豪問。他身無分文，也不認識什麼人，如果能住在這裡就好了。
林禹尋差點就跳起來了，他想也不想就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