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他說得輕鬆，聽到的兩個人卻都感到震驚，何曉溪微微張著嘴，看著喬安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到這個。

　　喬安笑著說：“當初我父母是反對我進娛樂圈的，他們覺得娛樂圈太複雜，我一定做不好，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我也一直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邁出這一步。直到我看到了旭哥演的那部電影，就是拳擊手堅持不懈最後得到冠軍的那部。

　　“那個時候，我從旭哥眼裡看到了光，那是對夢想的執著與追求。

　　“從那時候起我就是旭哥的粉絲，也一直自己悄悄練習，終於鼓起勇氣去參加了選秀比賽。

　　“雖然因此跟父母產生矛盾，直到現在他們也依然沒有認可我……不過我也確實沒有什麼值得他們認可的……作為偶像出道七年都沒什麼知名度，基本上已經被判了死刑了吧……”

　　他還一直保持著微笑，聲音裡卻戴上了哽咽，眼眶也再次濕潤起來。

　　“其實我本來已經準備放棄了。”喬安說。

　　“可是顧總突然收購了我們公司，還請了夏主管來做主管，給我們制定更加適合的發展路線和方案，讓我單飛轉型，轉型到我擅長的唱歌，不用再為了練舞而煩惱，我真的覺得這是天大的機會，我不想讓他們失望。

　　“而且這次主題曲是旭哥把我推薦給劇組的，我所有的表現都代表了他的眼光。

　　“我不能給他丟臉……”

　　喬安的聲音顫抖著發飄，聽在張旭耳朵裡有點含糊不清，可他依然能感受到喬安迫切的決心。

　　心情突然變得很複雜。

　　喬安說的那部電影是他主演的第一部電影，那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剛剛大學畢業，除了十幾個龍套角色以外沒有任何資歷，更別說名氣，是因為老師的人情和劇組的資金問題才得以出演男主角。

　　他的演技算是可圈可點，劇本也沒什麼太大的瑕疵，可畢竟是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導演和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演員合作的一部小成本電影，還是青春勵志題材，最終口碑雖然不錯，然而票房卻很一般，只給他吸引了可憐的幾十個粉絲，沒有掀起任何風浪。

　　而這個被自己當做算計物件的小朋友，竟然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自己，甚至因此和父母鬧翻踏入娛樂圈；為了這次的主題曲挨駡，低聲下氣，拼著抑鬱去努力找到感覺，原因卻是不想給自己丟臉。

　　怎麼……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張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放輕腳步下了樓。

　　晚上，因為用嗓過度導致聲音嘶啞的喬安早早的回了宿舍，清洗過後坐在床上繼續搜尋那些真實的悲劇故事，但其實大部分人並不像專業的文字工作者那樣具有感染性極強的文筆，寫出來的故事沒有他們所經歷過的那樣悲痛，還需要喬安自己去腦補。

　　微信突然收到一條消息，喬安原以為是龔立舟又來通知他明天要帶徐銘或是原團員去跑通告，讓他自己安排加油練習，或者是何曉溪囑咐他不要再練習了，早點休息，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張旭發來的消息。

　　旭哥：小朋友

　　旭哥：找到感覺了嗎

　　喬安蹭一下從半靠在床頭的狀態坐起來，手指在鍵盤上四處遊移，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還是發了句：已經差不多了，謝謝旭哥。

　　然而張旭卻回復說：不要騙我哦小朋友

　　後面還跟了一張圖片，那是粉絲用他的照片做的表情包，照片上的他微微皺著眉滿臉認真，凝視著某個方向，配字是“旭哥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喬安直接笑出聲。

　　這張表情他也有，而且有各種不同的版本，都是從粉絲群抱來的，平時自己用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這會看到張旭本人用出來卻覺得格外搞笑，也覺得跟對方的關係突然就變得親近了些。

　　喬安笑著回到：抱歉，還是沒什麼感覺……但是旭哥怎麼知道的

　　旭哥：我對你很關注的，你是什麼狀態我一看就知道

　　喬安一愣，頓時感覺臉紅心跳，甚至心虛地看了看房間裡，好像張旭真的站在旁邊盯著他一樣。

　　大約是見他太久沒回消息，張旭又發過來一條：好吧，其實是因為你的許老師罵我了，怪我給你找了個難題就甩手不管。

　　看到這句話，喬安愉悅地微笑著，許熠真的對他很好，不僅上課時用心，休息時也會跟他閒聊一些生活上的事，知道他找不到感覺之後跑去質問張旭的確像是老師會做的。

　　於是回到：謝謝老師關心，又給旭哥添麻煩了

　　張旭問：你先給我說說你現在對那首歌有什麼感覺

　　喬安：歌很好聽，音樂是舒緩略帶點憂傷的，看歌詞的話是對移情別戀的戀人說的話，主要情緒應該就是悲傷難過，被拋棄後的失落吧

　　旭哥：你都分析得這麼清楚了怎麼還找不到感覺呢

　　喬安：可能是因為我沒有體會過，所以也表現不出來吧……

　　旭哥：沒有談過戀愛嗎？

　　喬安：沒……

　　張旭看著這段對話想了想，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唱寂寞寂寞就好那首歌的感覺，是怎麼來的？

　　喬安沉默了很久，回復說：旭哥，我不想說得太詳細，感覺很矯情，反正不是戀愛的感覺就是了。

　　張旭說：那我不詳細問，就是想說，其實很多歌都有很多種情緒，不同的人唱會有不同的味道，這個我相信你比我更瞭解，比如寂寞寂寞就好，雖然原本是寫愛情的歌，但是你能唱出不是愛情的感覺。

　　喬安看著這段話若有所悟，確實，自己似乎太過局限於歌詞的表面，一味的追求自己所不擅長的愛情。

　　張旭繼續說到：其實最好也是一樣的，表面上看是說愛情，但真正總結出來的核心是，“不管我怎麼做到最好你都看不到，對於你來說我做得多好都不重要了”，這樣看的話其實不一定非得是愛情。

　　旭哥：實際上這部電影原本也不是愛情電影，所以你不用非得去追求愛情的感覺，蘇導這個人很任性，你要是能唱出別的味道讓他聽中了，根據你的歌來改劇本也不是沒可能的。

　　喬安似乎抓到了一些感覺。

　　他的寂寞來自於這些年的遭遇，沒有人氣沒有作品，走在路上都不會被人認出來，隊友的欺壓排擠，公司的忽視冷漠，父母也一如既往的不支持，好像真的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而他還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自己的心酸苦楚，沒有人關心他是否難過，只能獨自躲在暗處努力修復心裡的傷口。

　　如果把最好也轉變一下，不要從愛情的角度去理解的話……

　　對面的張旭沒有再發來消息，留出空間給喬安自己思考，過了好久終於收到回復：我知道了，謝謝旭哥，我再找找感覺。

　　於是笑著回復：加油，我很期待。

　　喬安側躺在床上看著手機，看著張旭給他發過來長長的三段分析，體貼的沒有追問，還有最後的加油，半眯起眼似哭似笑。

　　果然旭哥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呢。

　　又過了好幾天，張旭被蘇致和叫上一起去錄音室。

　　“什麼情況？”張旭問，“小朋友主動要求考試了？”

　　蘇致和斜睨了他一眼：“怎麼？你怕他不合格？”

　　張旭笑著說：“我有什麼好怕的，他合不合格又不影響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製作人這才說：“不是那小孩要求的，是老鄧說讓蘇導過來聽聽看，他不知道該如何定論。”

　　“鄧老師居然也有這麼猶豫的時候？”張旭驚訝地說。

　　音效導演兼配樂師鄧宛如，是蘇致和多年的合作夥伴，大約是受到蘇導的影響，鄧宛如也變得越來越果斷越來越……凶，雖然最後拍板做決定的權利還是在蘇致和身上，但基本上鄧宛如的決定和蘇致和都是一致的。

　　這次居然拿不定主意能不能給喬安過，也不知道小朋友又做出了什麼驚人之舉。

　　三人走進錄音室的時候喬安已經站在裡面，見他們進門戴著耳機彎腰問好，等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和錄音師互相示意，在前奏的時候低垂眼簾醞釀感情，隨後便開口輕輕唱了起來。

　　“最好的都已經送你不要

　　最好的朋友說我太無聊

　　最好的方式也只能這樣

　　反正你不要了都好

　　……”

　　張旭驚訝地看著喬安。

　　和第一次力不從心的悲傷痛苦完全不同，他選擇了一種相當放鬆，甚至可以說是慵懶的狀態來唱，就連一貫清亮的嗓音都顯得有些黏糊糊的，纏繞在耳邊不肯散去，與此同時他似乎也放棄了悲傷的主題，而是變得平靜淡然，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說不清他比我適合

　　適合這種時刻

　　還是他比我懂得更讓你快樂

　　也許沒資格

　　也只能懷念了

　　我懂

　　沒有意外了

　　或許……”

　　直到副歌的高音部分才出現了一絲掙扎，想要挽回又覺得自己沒有能夠打動對方的籌碼，只能自暴自棄地想著：也許他真的比我更加適合。

　　“最好

　　不要記得

　　最好

　　不要記得

　　最好

　　不要記得

　　我……”

　　三遍重複的不要記得，一遍比一遍更加輕柔，不知是在囑咐對方還是勸說自己，最後一個我字，輕到幾不可聞，像一聲歎息，也像是終於消散的最後一絲執念。

　　整首歌喬安都唱得很輕柔，與其說是悲傷，倒不如說是自艾自憐，是已經放棄又無法放棄時對自己的勸說和催眠，欲言又止的尾音，歌曲卻又戛然而止，讓人不禁生出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張旭深深地看著眼裡帶著些閃爍濕意的喬安，突然很想探究一下，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寂寞如此無措，同時也覺得可能真的是自己誤會了，可能喬安真的就是這樣溫和柔軟到近乎於自卑的性格。

　　“那個歌手的演員還沒定吧？”蘇致和突然開口，扭頭和製作人說話，“問問他，看他有沒有興趣演那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