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出門在外,三人都收斂了周身靈氣,與普通人無異,沒有燕如雲的靈氣干擾,又隔著三間房的距離,氣息變得模糊,齊霄簡單擦洗之後,早早躺在了床上。
另一個房間里,燕如雲已經擦洗完畢,坐在床邊,仍未剛才的事煩心——想要弄清楚師尊和師弟之間的關係,恐怕也要費一番周折,依師尊現在對他的態度,他若是貿然發問,極有可能惹師尊生氣。
他看著百里連江毛躁草率地擦臉,心思百轉,忽而問道:「連江,師兄有一事很好奇,想要問你。」
百里連江邊擦臉邊道:「師兄有什麼話儘管問吧。」
「你覺得師尊,是個什麼樣的人?」
「師尊?」百里連江瞬間眉眼變彎:「上天入地,沒有再比師尊更好的人了!」
燕如雲心中的煩躁更甚——百里連江對待師尊越是真誠純粹,他便越覺得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不堪。
他心神略有些疲乏,但他暫時不想休息,又問道:「你覺得師尊對你如何?」
「師尊對我最好了!」百里連江美滋滋道。
燕如雲:「那你覺得師尊對我如何?」
前兩個問題百里連江都是立即回答,輪到這一個卻是稍頓,燕如雲已從心神疲憊變作頭痛,他察覺到對方的遲疑,抬眼便見百里連江執著布巾,面露難色,好像……遇上了一個極難回答的問題。
連這個心思單純的小師弟都察覺出師尊對他並非像傳言中那樣好了嗎?
那……這個小師弟在迷霧山中一年,難道沒有見過其他師徒之間如何相處,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遠超師徒之情,難道……百里連江就從未懷疑過師尊對待他的感情是否出於對徒弟的疼惜嗎?
還是說,他和師尊,根本就是兩情相悅?
「你可覺得,師尊對你,與尋常的師尊對待土地有所不同?」
「有什麼不同?」百里連江疑惑。
燕如雲深知不該這樣說,至少不該說得這樣直接,然而世上之事關心則亂,涉及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他一時失了周全,忍不住問:「便是……你可曾覺得,師尊對你好,是出於其他感情?」
其他感情?百里連江歡快地擦著臉的動作漸漸停下了。
百里連江曾被困於扁泰的煉器室,在煉器峰上見過諸多污穢之事,並非是纖塵不染的純真少年。若是燕如雲口中的「其他感情」是指親情,表情定不會這樣糾結,也不會這樣遮遮掩掩欲言又止。那麼除了親情,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還能是出於什麼感情?
「燕師兄這是什麼意思?」百里連江無聲地看著面前的銅鏡上燕如雲的倒影,語氣不佳。
燕如雲知是自己太過心急,失了分寸,懊惱地揉了揉眉心道:「無事,近來趕路疲乏,胡言亂語罷了。」
他這裡想要收場,百里連江卻是漸漸反應過來。天下的師尊並非所有人都像他的師尊一樣好,扁泰便是那種以煉器為要名,借機戕害雜役弟子之輩。現在師兄是說……師尊對他好,也是像扁泰一樣,對他有所圖的意思嗎?
「燕師兄是想說,師尊和扁泰那樣的無恥之徒同為一流?」
……
齊霄才淺淺入眠,忽然察覺到一絲外洩的靈氣,刷然睜開眼睛的同時,只聽得轟然一聲巨響,他連忙起身掠起床邊的佩劍往百里連江和燕如雲所在的房間衝去。
巨響之後又是接二連三的悶響,整個客棧都被這一聲驚醒,樓上的一排房間都點起了燈。
「師尊對你那樣好,你竟然將師尊想得如此不堪!」百里連江的怒喝聲從一間房中傳出。
齊霄腳步一頓,一掌推開了房門,只見兩個徒弟都倒在地上,百里連江正揪著燕如雲的衣領,一拳懸在空中降落未落,聽得開門聲,瞬間轉過頭來,眼圈兒頓時紅了,喊了一聲:「師尊!」
百里連江轉頭一看齊霄,越發覺得師尊皎如天上之明月,燕如雲竟敢這樣侮辱師尊,提起拳頭砸下去。
燕如雲並未還手,只擋住百里連江的攻擊,思及剛剛百里連江說的話,唯恐齊霄誤解,急道:「師尊!」
「不許你叫師尊!」
百里連江又要打,齊霄忙道:「連江住手!」
這時掌櫃的顛顛地跑上來,一見這陣勢不是他們凡夫俗子能惹得起的,帶著哭腔:「哎呦我說三位爺啊,這大半夜的不睡覺,您三位是鬧什麼呢,小店也要做生意的啊!」
齊霄赧然,道:「抱歉。」然後回頭對探頭出來的住客道:「對不住了諸位,明日早上在下願包下店中的早點賠罪,現下請大家快快回房休息,在下保證不會再發出一點聲音。」
住客多是普通人,看齊霄氣度以及剛才那一聲動靜,大抵推出這幾個人都是修仙之人,也不想惹上紛爭,齊霄態度很好又以早點做補償,加之夜深正是睡覺的時候,便也不再看熱鬧,陸陸續續回房去了。
掌櫃的也被齊霄請回去,而後他進屋緊緊關住了房門,設下了一個隔音結界。
百里連江還有一拳懸而未落,被齊霄喝止,心有不甘地起身,走到齊霄面前,他也不想把燕如雲的話重復一次臟了齊霄的耳朵讓齊霄堵心,回頭惡狠狠地瞪了燕如雲一眼,又委委屈屈地叫了一聲:「師尊——」
燕如雲拖著沈軀起身,道:「師尊,不是你聽到的那樣,我沒有——」
齊霄一抬手,打斷他的話,他雖沒有聽到燕如雲究竟和百里連江說了什麼,多少也從百里連江的話音兒以及燕如雲這幾天的神情中推斷出了一些。
燕如雲定是看到他和百里連江太過親密,懷疑他是否對百里連江也抱有別樣的心思。
呵,燕如雲這樣想也不怪他,誰讓他果真是這樣會愛慕自己的徒弟的人?就像他對他的老闆極其厭惡一樣,說不定在燕如雲心中,他便是這樣一個不知廉恥,以功法做要挾的卑鄙小人。
可是他對百里連江,從未動過這樣的心思,也絕容不得燕如雲這樣詆毀。
齊霄不去思考自己心中那股酸楚的意味,而是淡淡地打斷燕如雲的解釋,大大方方地把手搭在百里連江的肩膀上,道:「明日還要趕路,連江來和我住。」
「是,師尊!」百里連江雀躍地應道,而後回頭又瞪了燕如雲一眼,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房門。
燕如雲眼見著齊霄要走,心知這一次若是讓師尊走了,誤會便徹底形成了——他是這幾日來百思不得其解,才出口問百里連江,且心中並未有任何鄙夷、折辱的意思。
他匆匆抓住齊霄,百里連江一見便要衝上來,齊霄唯恐他們再打起來,連忙攔住百里連江,道:「連江,你先回房睡覺,我和你師兄說會兒話,馬上就來。」
百里連江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不肯走:「師尊……」
「聽話。」
百里連江頓時如同一隻鬥敗了的小狗,可憐巴巴地說:「師尊可要快點回來。」然後耷拉著耳朵一步三回頭地回房去了。
燕如雲上前把門關上,他只知道不該讓齊霄走,真的把人留下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齊霄比之燕如雲也好不到哪兒去,腦子里如同暴風過境,一片混亂。
他對燕如雲的那點心思已經被拿到了明面兒上,想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不知道已經行不通了,他先前不想說破慢慢回到正確位置的想法現在看來也有些不切實際,事已至此,倒不如攤開了說明白來得痛快。
齊霄踱步到桌邊,道:「坐。」
燕如雲沒想到齊霄會先開腔,暗自慶幸,幾乎是立刻走到桌邊坐下。桌上放著茶壺,他碰了碰,陶瓷已經變涼,他用手在茶壺上拂過,水沸騰的聲音傳來,又拿了兩個茶杯,先倒了一杯推到了齊霄面前。
齊霄擋住茶杯,道:「不必,連江還在等著我,我說完就回去了。」
時隔多月,齊霄再一次在燕如雲面前用了「我」字,但燕如雲直覺這並非是親近的意思,恐怕還是於親近相反的極端,心下有些不安,有些後悔自己在心思未明之時將人留下來了。
但齊霄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忍著灼人的羞恥感道:「如你所知,我曾心悅於你。」
「為人師者,理應傾囊相授,我卻……」他咬咬牙,心中想著:反正在燕如雲那裡我便是這樣不堪,就是解釋也解釋不清,不若認下,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因一己私慾,以功法為要挾,想要逼你就範,不配做你的師尊。」
「師尊!」
燕如雲真有些慌了,他知道師尊是真心實意地對他好,從沒有以功法做要挾的想法,但師尊竟然不惜這樣說自己……就是他最厭齊霄的時候,都未曾想過離開師門!
許是說了違心的話,齊霄頭一次感覺到了委屈,強壓下一陣淚意,道:「你上次離開迷霧山時的意思,我已經明白,想來……」想來你心中對我已是厭惡至極,「本想這一次取了功法回來再告訴你,看來還是先告訴你,免得你心神不寧。」
燕如雲霍地起身打斷道:「師尊,夜深了,弟子想要休息,請師尊移步!」
話已至此,齊霄不可能再停下,兩個月前,杜劍池曾到靜室外告訴他問劍峰的小院和靜室已經落成,燕如雲隨時可以搬過去。他那時正在閉關當中,過些時日還要和燕如雲一起下山,不想將關係鬧得太僵,因此一直押著這事沒說,沒想到……趕到了這個時候。
齊霄道:「雲霄峰忝居迷霧山四十九峰上游,但折柳、問劍等峰更勝一籌,你習劍術,比之雲霄峰,問劍峰更適宜你修行,我已同杜峰主說定,此次回去,你便......搬過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