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徐攸之來說,這不僅是一道美味的菜肴,更包含著對故鄉的思念,以及時光碎片中那些關於過往的記憶,能夠觸及到心底最柔軟之處。 徐攸之當然吃不夠,可是他發現這一盤菜在以一個誇張的速度消失,不一會兒就見底了。 徐攸之吃的投入,沒有注意到這是怎麽個情況,抬頭一看,阿思已經撂下了餐具,便把目光轉到了威爾斯的身上,發現正是這個家夥與自己爭搶所剩不多的食物。 “你不是不吃嗎?”徐攸之眼睛一斜。 心想,外國人一般是不習慣中餐的,你怎麽是個例外? 威爾斯面上也有點掛不住,嘴上狡辯道:“我只是不了解中餐,可從來沒說不吃啊。” 他見只剩個盤子底了,抹了抹嘴,謙讓地道:“那好,我不跟你搶了。” 誰說老外實在的,太扯淡了,這個威爾斯就一肚子花花腸子。 都是豆腐渣子了,還吃個屁。 徐攸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很想打爆他的頭,以泄心頭之憤。 可是轉念一想,要是因為一點吃的就把對方打了一頓,那自己也太沒品了,丟了大國的威嚴與臉面。 陳大賈端著新做好的一道菜從廚房走了出來。 這是一大盤油光閃亮的紅燜肉,離老遠就飄來了肉的香氣,讓人食欲大振。 紅燜肉本來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傳統名菜,屬於川菜系。特點是肉香濃鬱,爽口軟滑,肥而不膩。 這道菜流程算不上負責,只需要把大蔥切段,豬肉切成長寬大約3:2的方形塊。起鍋燒油,七成油溫下冰糖炒糖色,加入準備好的花椒大料八角桂皮香葉薑片蔥段和肉塊,猛火翻炒幾下,倒入適量清水、老抽、料酒,少許白醋。 做完這些,蓋上蓋子,小火悶一個小時,轉中火悶5分鍾收汁,令湯汁粘稠,揭蓋時加一點碘鹽和味精,杓子攪勻,這就大功告成了。 可以說,凡是有點廚齡的家庭主婦都會做這道既美味、營養價值又豐富的菜。 但是越常見的菜往往越考驗廚師的能力,因為這種大眾菜幾乎人人都吃過,自然就挑剔了很多。 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很難獲得食客的好評。 這就是所謂的眾口難調。 反而像佛跳牆這種名貴的菜更容易掌握,畢竟口味和工序都是固定的,即使製作的周期長一點,要提前一個禮拜準備原料,但在廚師手上,幾乎沒有失手的可能。 於是,一部分廚師開始在傳統的基礎上進行改造,做出自己獨有的特色……酸辣的紅燜肉、麻辣的紅燜肉、奶香清淡的紅燜肉,就這麽誕生了。 不過從這盤紅燜肉的顏色以及香氣判斷,顯然是傳統的做法,徐攸之多少是有一點失望的。 陳大賈把盤子往桌子上一扔,想問下之前那道小豆腐的口味如何,可在看到空空如也的盤底後,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不會吧,中間才隔了不到兩分鍾,一盤菜就沒了? 你們是餓狼嗎! 陳大賈瞧見徐攸之和威爾斯滿嘴流油的樣子,就知道菜都讓他倆吃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奶奶的,你們和一個小姑娘搶吃的,真不是個東西啊,趕緊給我滾蛋!” 陳大賈指著這兩人破口大罵。 “陳叔,別這樣,你做的小豆腐我嘗過了,確實不錯。但是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有他們兩個幫忙,也免得浪費糧食嘛。” 阿思站出來打圓場,她對於徐攸之還是比較維護的。 陳大賈見阿思開口,也不再追究了,只是納悶這幾個人什麽時候走到一塊的。 尤其是徐攸之和威爾斯,這兩個家夥不是什麽好餅,狼狽為奸,不能不防啊。 “嘗嘗這個吧。” 陳大賈頗有自信地道。 “謝謝陳哥,那我就不客氣了。” 徐攸之嘿嘿一笑,在陳大賈咬牙切齒的目光中夾起了一塊肉。 陳大賈做的紅燜肉非常有彈性,一筷子下去,如同橡膠似的,擠壓出了一道印子,筷子一松,又彈了回來。 這就需要對火候精準的把控力了。煮的時間長了,肥肉的部分就會爛掉,時間短了,又會煮不到位,出現夾生的情況。 陳大賈選用的豬肉也是優質的,標準的五花三層,每塊肉都是一層紅色的肉皮,三層肥肉,兩層瘦肉,但是肥肉佔了三分之二,瘦肉只有三分之一,不由得讓人擔心這道菜太膩了。 但未吃到嘴裡之前,一切的猜測都是主觀的臆想。 徐攸之不怎麽喜歡吃肥肉,仍是將這大塊的紅燜肉一口咬了進去,細細的品味。 然後就知道自己想錯了,這道紅燜肉一點也不膩,入口微甜,十分清香,其中的肥肉部分又軟又滑,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香料滋味,可能是提前醃製過了。瘦肉部分特別細嫩,絲毫不柴,嚼兩下就爛了。 最神奇的當屬薄厚適中的肉皮了,非常筋道,有彈性,就像在啃一個充滿膠原蛋白的豬蹄似的。 一個小小的紅燜肉塊,做出了三種不同的口感,棒極了! 徐攸之必須稱讚的是,他一個不喜歡吃肥肉的人,竟然認為最好吃的位置是肥肉,反覆咀嚼,口齒留香,各種香料的氣味順著鼻腔呼了出來,這一片空間的香氣更濃了。 有了經驗的徐攸之,專門挑肥肉多的往碗裡夾。 阿思和威爾斯還在猶豫中。阿思是真吃不了肥肉,她對那種味道格外敏感,吃多了就會反胃。即便她現在沒有了味覺,看著這麽膩的肉也是沒什麽食欲。 威爾斯在不列顛國,對於肥肉一向不屑一顧。在他的家鄉,肥肉只能用來提煉油脂,或是直接扔掉。 他的日常生活也幾乎接觸不到肥肉,而是以牛肉為主要的肉食,這與種族特性、氣候環境、生活習慣有關。 因為地處寒帶,不列顛人對飲食中的熱量和蛋白質需求比東方人更高,為了保證攝入與消耗更合理,他們選擇了蛋白質含量更高的牛肉,牛肉的氨基酸可全面滿足人體所需,吃同樣份量的牛肉和豬肉,前者的熱量高了一大截。 從口感上,他們認為牛肉比豬肉更好吃,身上能利用的部位更多。一頭豬,屠宰之後往往扔了一大半,能有效利用的部分不多,肥肉、內髒以及肉皮豬蹄等邊角料統統是不要的。 不列顛人認為,牛肉會讓人健康和強壯,豬肉則不然,經常食用就會引發一系列的疾病。 所以,在此之前,威爾斯從來不覺得肥肉能吃。 但有了前車之鑒,他認可了這位東方廚師的廚藝,又看到徐攸之吃的那麽香,便決定大膽的嘗試一下。 雖說入鄉隨俗,但威爾斯真心使不慣筷子。 只是陳大賈沒給他提供刀叉,也清楚這個壞脾氣的廚師不願意服務自己,便沒有開口索要。 不過這難不住他,拾起一根筷子當成叉子用,照著一塊肥肉扎了下去,立刻捅出了一個窟窿,挑著送到自己的嘴邊。 威爾斯吃了一塊,就打消了心中所有的顧慮,他可以斷定,這完全是人能吃的東西,並且蘊含無法形容的味道。 他是第一次如此大塊的咀嚼肥肉,心中讚歎,想不到惡心的肥肉也能在廚師的巧手之下變成人間的美食。 阿思見陳大賈盯著自己呢,另外兩人也都動了筷子,自己要無動於衷就太不給面子了,還傷了人家的一份熱情。 阿思是個會照顧其他人感情的女孩,盡管肥肉是她的忌口,仍然夾了一小塊。 很快,她就感覺出了這道紅燜肉的不同尋常。 肥肉的口感竟然也會讓人欲罷不能。 阿思含著一塊肥肉,舌頭微微上挑,肥肉便和上口腔擠壓在了一起,就像汪仔牌橡皮糖一樣,如此的滑嫩。 “這道菜做的也很好。”阿思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這麽說,你吃了這個紅燜肉之後,恢復了味覺。”陳大賈激動地道。 “還沒……” 阿思不想騙他,囁嚅著說道。 一盆冷水澆在了陳大賈的頭上,使他平靜下來,不過他也是個百折不撓、不肯放棄的人,說了一句:“等著。” 又鑽到了廚房,繼續做菜去了。 煤氣灶的點火聲忽地響了起來,陳大賈又開始忙碌了。 最後要做的東西比較簡單,沒幾分鍾,陳大賈就弄好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三碗冒著涼氣的冷面和一份燒茄子。 徐攸之舔了舔嘴唇,面終於來了,光吃菜怎麽能填飽肚子呢! 徐攸之捧著冰涼的大冷面,不過和他的預想有些出入……碗裡只有一個醬油色的茶蛋,少許黃瓜絲、香菜碎、紅油辣醬,鹵煮過的火腿腸,正中間,則是浮在面條上還未完全融化的白糖,看樣子放了不少。 這個配置有點低了。徐攸之印象中,豪華的冷面應該是半個雞蛋、兩片醬牛肉、兩塊西紅柿、朝鮮族特色辣白菜,面湯上還得浮著一層做冷面專用的清油。 但是前面的兩道菜已經讓徐攸之對陳大賈的廚藝欽佩的五體投地了。便覺得肯定有不一樣的驚喜。 無論是什麽面條,最正確的食用方式當然是挑起一筷子,然後用嘴猛地一吸,禿嚕一下子,進到了肚子裡…… 那種爽快的聲音能讓人體會到純粹的幸福感,也證明廚師的手藝非常突出。 不愧是冷面啊,第一口就感覺到拔拔涼了,刺激上下牙床的神經。 這種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面條,可以為炎熱天氣的降降火。 徐攸之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纖細的面條也具備冷面的一切特點,柔韌耐嚼,Q彈Q彈的,在牙齒間激烈的跳動,刺激著食客的味蕾。 這是一碗酸甜口味的冷面,白砂糖的甜和蘋果醋的酸,伴以辣醬的辣,茶蛋和鹵腸的鹹香,融匯成了無以倫比的滋味,面條的涼爽清淡,湯汁的滑順潤喉,能勾出人的口水,舌底生津,食欲大增。 又是一碗吃不夠的系列! 阿思更是對它讚歎有加,盡管仍是體會不出味道,但是冰涼的面條和湯汁,順著食道進入了胃中,所經之處,帶走了體內的熱量,為人體的溫度降了火,感到無比得舒適。 僅僅喝了兩口湯,立刻精神百倍,由炎熱帶來的困乏感,消失的無影無蹤,可以稱之為解暑的神器。 威爾斯有那麽一點困惑,他所見過的面條,絕大部分是類似於意式的拌面,與醬和沙拉拌在一起,可是這碗面湯汁佔了一大部分,手摸在面碗上,傳來透骨的寒意,好像這不是一碗面,而是一個大冰塊。 不過威爾斯沒有一點小瞧的心思,他知道這個廚師的身上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普通的食材在對方的手裡往往可以做出不同凡響的口味。 盡管這碗面太素了,只有蔬菜和面條,似乎不怎麽好吃的樣子。 威爾斯喝了一大口冷面湯, 渾身一個激靈,神色為之一振,渾身的毛孔都要舒張開了。 感受只有一個字,舒服! 威爾斯一口氣吃了大半碗冷面,連湯帶水,全進了肚子。 然後和徐攸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陳大賈,讓後者有些發毛。 “你們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能不能再來一碗……” “沒吃夠呀。” 兩人厚著臉皮,不約而同地道。 陳大賈:“……” 雖然這算是對他廚藝的認可,但是他打心眼裡不想給這兩人做菜。這是一個廚師的傲氣在作祟。 “我付錢也行。”威爾斯從口袋裡摸出了幾張英鎊。 “靠,我要錢毛用,又帶不走!” 陳大賈爆了粗口。但在見到徐攸之提醒的手勢,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連忙改口:“主人自有待客之道,錢就不必了,我再去煮兩碗便是。” 眼下桌子上只剩下一道燒茄子了,眾人的目光自然盯住了它。 這道燒茄子屬於紅燒蒜香燒茄子,盤底鋪了一層紅油湯汁,上面灑了一層炸的金黃的蒜末,和綠色的蔥花。 聞起來就是一股香噴噴的味道。 盤子裡有六個茄子,本著平均分配的選擇,正好一人兩個。 徐攸之咬了一口,立時茄子裡噴香的汁液流到了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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