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天空低垂， 星星點點， 蘇喬鼻尖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隨著飛機的高度，城市逐漸縮小， 最後蒸發成一段煙霧。

　賀知瑾背靠沙發， 單手扶了扶矜貴的無框眼鏡， “按照目前你的發展，你該換家經紀公司。”

　“溫總對我挺不錯的，他很看重我的。”蘇喬轉過頭。

　賀知瑾搭在沙發扶手的手指輕輕叩動， 思索一瞬， “你該考慮你長遠的發展，溫界由我來解決。”

　“賀總， 你讓我想想。”蘇喬揉揉腦袋，目前的發展趨勢， 菠蘿公司這片貧瘠的土地已經滿足不了他的成長養分， 換一家新的公司，更好的平台是最優選擇。

　但是，人都有雛鳥情結，菠蘿公司如何不入流， 也是蘇喬踏入娛樂圈的第一塊踏板， 溫界和衛星對他很好，處處替他著想，蘇喬一時半會放不下這份交情。

　“你考慮考慮。”賀知瑾薄薄的眼鏡向下拉了一截，透過鏡框的邊緣打量他， “落地之後你去定幾身衣服。”

　蘇喬扒拉扒拉衣領，自信滿滿，“我穿這身不好看？”

　“一般。”賀知瑾目光在他外套手肘部位起的小毛球停頓一秒，心裡抽一下，瞳孔微縮，抬頭看著蘇喬的臉。

　蘇喬雖然是gay，但在穿衣服上，和直男沒什麽兩樣，只要暖和乾淨舒服就滿足了，以前熱愛買高定，是因為設計師上門量身，尺寸穿著更舒服，所以他穿什麽都行。

　定的衣服回來那天，賀知瑾帶著蘇喬參加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晚宴。

　蘇喬穿著寶藍色的休閑西裝，深米色的襯衣，一頭天然卷打了發膠，梳理的整齊，幾縷碎發搭在額頭，俊秀非凡，眼神清亮，年輕又活躍，於氣氛嚴肅深沉的晚宴格格不入。

　與其說這是一場晚宴，倒不如說是行業頭腦交流會，奢華的大廳鋪滿白色毛絨地毯，綠樹交錯紅花，西裝整潔，戴著白手套的交響樂隊井然有序，大提琴的厚重小提琴的輕柔交相輝映，白茶的香氛流淌在空氣裡。

　蘇喬求學時，熱衷參加派對，遊艇，迪廳，KTV，他最喜歡的地方，聽著重金屬搖滾，紙醉金迷，肆意揮霍青春，最怕的就是這種穿西裝，喝香檳，說言不由衷話的社交晚宴。

　他擅長很多事，唯獨和人講客套話十分不擅長，質本潔來還潔去，成人世界的溝溝壑壑，複雜關系，他懶得去搞明白。

　小蛋糕上的草莓新鮮，奶油甜蜜，蘇喬小口小口姿態優雅的吃著，不遠處賀知瑾撚著香檳杯，舉止風雅不俗，一眾衣著奢華的紅男綠女簇擁，如同眾星拱月，派頭十足。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蘇喬不知道賀知瑾從什麽地方學的，和以前惜字如金的模樣一點都不一樣。

　時不時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裡對撞，賀知瑾似笑非笑，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蘇喬拿起一杯果汁，一抬頭，一個高挑的青年站在眼前，面容清俊，言笑晏晏的看著他，“蘇喬，沒想到在這能見到你。”

　段岑。

　蘇喬的發小，段家是進出口貿易的，段蘇兩家是世交，後來段家發達了全家移民國外，聽說在國外混的風生水起。

　算算時間，十幾年沒見面了，蘇喬差點不起這個發小，長的比小時候白多了，以前總跟在他屁股愛哭鬼，“你是小岑？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段岑笑笑，從香檳塔上拿了一盞，抱歉的看著蘇喬，“我聽我爸說叔叔的事情，真遺憾，沒能幫得上你家的忙。”

　蘇喬聽多了這種話，有了免疫力，無所謂的聳聳肩，“沒事，都已經過去了，你回國發展啦？”

　“是啊，今天跟我爸一起來的，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你和……”段岑看向閃閃發光的賀知瑾。

　蘇喬點點下顎，一五一十的說:“我男朋友。”假的。

　段岑錯愕，隨即了然笑笑，“沒想到，真沒想到。”

　蘇喬從不在朋友面前隱瞞性取向，能見到久違的發小很高興，“小岑，你呢？今天有沒有帶嫂子來？”

　“我……”段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秒，低頭輕輕笑著，“我還早著呢，現在先考慮事業。”

　蘇喬附和的點頭，有模有樣的說:“先立業後成家，現在都這樣。”

　段岑捏捏鼻梁，看一眼賀知瑾，對上賀知瑾審視的目光，那眼神，像一匹狼一樣犀利，他頓了幾秒，低聲說:“蘇喬，以後常常聯系，加個微信吧！”

　蘇喬掏出手機，打開微信二維碼截圖，段岑手機“嘀”的一聲掃描加好友。

　“有空給你接風洗塵。”蘇喬擦擦嘴，笑容燦爛，話音剛落，腰被一隻結實的手臂驀然摟住，半拉進懷裡，他扭過頭，賀知瑾的側臉清晰。

　“回家了。”賀知瑾吐字清晰。

　蘇喬後背貼在他寬闊的胸膛，香檳的味道混合薄荷香水鑽進鼻子裡，頸側能感受到賀知瑾溫熱的氣流，“你忙完了？”

　“嗯，走吧。”賀知瑾勾在蘇喬腰間的手臂收緊，宣誓主權的動作。

　蘇喬沒有意識到微妙氣氛，衝著段岑揮揮手，“小岑，回頭到我家吃飯，我爸媽很想你。”

　賀知瑾親昵的摟著他的腰，肩並肩離開了晚宴。

　段岑扶住額頭，就和蘇喬說了幾句話，至於嗎？

　電梯裡，蘇喬沉浸在他鄉遇故知的興奮中，插在口袋的胳膊動來動去，側過臉看著賀知瑾，“賀總，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愛哭鬼的發小嗎？就是他。”

　“哦。”

　“我們還一起洗過澡，他小時候愛哭鼻子，特別能嚎，要不是世交，我都不願意和他一起玩，他太黏我了，過家家的時候還要跟我結婚。”

　“是嗎？”

　“他性格像個女孩，愛扎小辮，跳皮筋，我們都管他叫‘二噫子’，大家覺得他是gay，沒想到，是gay的是我。”想到往事，蘇喬發笑，誰能預料到孩子團裡最皮的最調皮的最愛惹事的是個gay，反倒二噫子是個異性戀呢？

　“嗯。”賀知瑾指腹隔著衣服，描繪著他削瘦的腰，蘇喬的腰窄到似乎一隻手能扣住，他真想掐著腰用力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蘇喬後知後覺的發現姿勢曖昧，整個人倚在賀知瑾的懷裡，大鳥依人，他乾咳了幾聲，看著電梯的頂部，“賀總，我們好像沒按電梯。”

　賀知瑾伸手摁了一層。

　蘇喬插在兜裡的手捏緊，胸口發燙，賀知瑾的乾淨的氣息在一呼一吸之間，挺好聞的，但此時此刻如同烈火澆油，越讓他覺得焦躁。

　唉，他真是沒救了。

　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九點，華燈初上，賀知瑾進門，脫西裝外套，解領帶，隨意解開兩顆襯衣扣子，行雲流水的瀟灑。

　“剛才沒吃飽吧？”賀知瑾貶了一截襯衣袖子，手臂線條流暢，優美有力。

　蘇喬點點頭，坐在餐桌上，雙手支著下顎，像向日葵一樣，“嗯，我想吃青菜荷包面。”摟他的腰摟了這麽久，做頓飯給他吃也是應該的。

　賀知瑾慢條斯理的起鍋燒水，切菜，煎蛋，光看高大挺拔的背影，像美食節目的頭牌主持人。

　十分鍾後，兩碗熱氣騰騰的荷包面擱到了桌上，煎蛋黃橙橙的漂亮。

　蘇喬餓了一晚上，吃了幾個蛋糕不頂飽，看見面條眼神發光，握著筷子吃了一口，“嘶……”

　這什麽味啊？

　“賀總，你醋放多了。”蘇喬捂著腮幫子，酸的呲牙。

　賀知瑾拿起他的筷子，低頭，姿勢好看的輕嘗，神色如水，“沒有。”

　“你嘗不出來嗎？好多醋。”味覺有問題嗎？蘇喬皺著眉。

　“酸嗎？”

　“特別酸。”蘇喬斬釘截鐵。

　賀知瑾眼裡閃過狹促的笑，端起彼此的碗，調換了位置，“吃這碗。”

　蘇喬小心翼翼的嘗一杓，味道對了，坐在對面的賀知瑾握著筷子，吃的平淡，不見一點異色。

　“你不覺的酸嗎？”蘇喬詫異的問道。

　賀知瑾瞥他一眼，意味深長，“有一點。”

　蘇喬那點遲鈍的感情神經跳了一下，好像明白一點什麽。

　賀知瑾起身，拉開廚房的雙門冰箱，拿出一瓶水來，蘇喬咬了兩下筷子尖，他最近一直在劇組拍戲，人情世故方面要比之前長進一些。

　回想賀知瑾今天的種種言行舉止，蘇喬舔舔嘴唇，看著賀知瑾，直截了當的問:“你不是吃醋了？”

　賀知瑾仰頭喝水，喉結滾動，置若無聞，一個眼神也不給他。

　蘇喬站起來，更確信心裡的想法，幾個跨步躍到廚房，眼睛發光，“你吃我和段岑的醋了？”

　“是不是？”

　“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若是旁人，說起這些話送會帶些不確定和羞澀，蘇喬直搗黃龍，語氣堅定，煞有介事，不見半點羞恥。

　賀知瑾看他一眼，抽了幾張紙，擦了擦手，清冷沉默，不打算搭理蘇喬的模樣。

　蘇喬跟在他身後往樓上走，向前探出身子，側頸看著他，目光炯炯，“你是不是喜歡我？”

　“你說句話呀，別害羞，喜歡我很正常。”

　不喜歡他才不正常。

　賀知瑾步履節奏平緩，不受干擾，蘇喬一躍一跳的跨上台階，活力十足的跟在後面，小聲低語，“我都跟你睡了那麽多次，你現在都不想和我說話……”

　驕縱的人往往不覺得自己犯下的錯誤很大，蘇喬就是典型的案例。

　賀知瑾驀的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一半臉頰在樓梯拐角的陰影，眼眸漆黑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蘇喬收起肩膀，端正姿勢，眼睛一眨不眨，“你是不是對我有想法？”絕口不提他自己的小心思，那不利於他在賀知瑾身上獲得更多的愛，這一點他很清楚。

　“你覺得呢？”賀知瑾目光遊走在他身上，聲音溫和。

　蘇喬有點心虛，可是話已經說出來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厚著臉皮說:“我覺得有。”

　“砰”的一聲巨響，蘇喬天旋地轉，背後抵在了轉角的牆上，下顎被強硬的抬起來，賀知瑾冷清的面孔靠近他，呼吸交織，蘇喬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如同老電影的慢幀播放，賀知瑾碰上了他的嘴唇，呼吸在蘇喬臉頰溫熱。

　蘇喬唔嗯幾聲，聲音堵在了喉嚨裡，他抬起手臂，圈住賀知瑾的脖子，表達對這親密的接受。

　矜持這兩個字，不在他的字典裡，獎賞給忠心愛慕者吻，這是驕傲的蘇國王賜予的無上殊榮。

　分開時，蘇喬的嘴唇像擦了口紅，又腫又疼，他不滿的輕輕咬了賀知瑾下顎一口，尖銳的虎牙磨蹭幾下，得到的回饋是腰側的軟肉被懲罰的掐了一把。

　“別……好疼。”蘇喬故意嬌氣的哼哼唧唧。

　賀知瑾呼吸一變，下顎崩成一條線，捏著蘇喬的下顎，冷聲命令，“別叫了，”

　蘇喬挑挑眉，不叫就不叫，但膝蓋又不聽話了，半曲著，靈巧的賀知瑾身上蹭來蹭去，“賀總，你都把我親成這樣了，給個說法吧……”

　要順杆子往上爬。

　他努努下顎，展示濕潤發腫的嘴唇，示意賀知瑾看看自己乾的好事。

　賀知瑾抽回手臂，拉開距離，雙手優雅的交叉胸前，慢條斯理，“想要什麽說法？”

　蘇喬語塞，看著他，清清嗓子，“你突然親我，不用給我個交代？”

　賀知瑾眉頭微挑，漫不經心，“你不是喜歡玩這種遊戲嗎？”

　稍頓，不疾不徐，“我陪你一起玩。”

　蘇喬微怔，瞪著他，他這次不是想玩，是認真的想談戀愛，賀知瑾怎麽就不相信他呢？沒這麽玩的吧？虧他還覺得賀知瑾是個好人。

　有前科也是會悔改的。

　不能一棒子打死。

　蘇喬深吸一口氣，像河豚一樣氣鼓鼓的往樓上走去。

　賀知瑾瞥一眼他的背影，意猶未盡的抿抿嘴。

　蘇喬的嘴唇，很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