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在衆人說話之間,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
那聲音在大地上散開, 振得墻壁上的塵土都簌簌往下掉。
楚千尋從他們所在的二樓窗戶看下去, 附近的住宅內有當即就有不少提著武器穿著鎧甲的戰士迅速出現。整個要塞內,不少黑色的身影在低矮的屋頂上迅速移動,向著響聲傳來的方向飛奔。
「你們歇一歇, 我和千尋出去看看。」葉裴天起身說道, 二人相□□了一下頭, 從窗戶一躍而去。
普羅要塞城墻外地勢平坦, 是一片茫茫冰原,
此時,風雪交加的冰原上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魔物。
魔物的身形巨大,幾乎高過了高聳的城墻, 它的身軀像是一隻巨大的馴鹿,匍匐著四肢前行,有著野獸的後蹄,却有一雙巨大的人手形態的前肢,發青的手掌撑在雪地中行走,黑色的短短指甲襯在白雪中顯得异常突兀。
它的頭背上披散著粗長的白色鬃發, 那些細長管狀的鬃毛下有一張巨大類人形的面孔, 冰冷毫無表情的面孔在風雪中穿行, 毫無波瀾的目光透過漫天的風雪向城頭上的戰士們看來。在胸前的位置還多出一對和正常人類大小相仿的手臂, 相比它巨大的身體,這對肌膚蒼白,指甲短而黝黑, 交叉在胸口一動不動的手臂仿佛只是某種嚇唬人用的裝飾品。
風雪越來越大,交織打在楚千尋的頭臉。楚千尋不爲所動,背著雙手駐立在城頭,遠遠的看向那在茫茫白雪中的魔物。她的心中感慨,原來,在這麽早的時候,就已經出現湮滅者這樣的高階魔物了。
這種魔物狂化之後,胸前的這對看起來和巨大體型極其不成比例的多餘手臂,才會是它的主要攻擊手段,因爲它撲殺人類的手法極其殘忍,死在它手中的人類往往屍骨無存,被冠以湮滅者這個稱呼。
葉裴天同她幷肩站在城墻上觀戰。他揚一揚手,楚千尋身側出現一面沙土砌成的矮墻,爲她擋住迎頭而來的風雪。
一只配合默契的戰鬥隊伍已經在城外和這隻魔物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城墻各處或站或蹲,有著不少旁觀戰鬥的聖徒。
顯然在普羅要塞,已經形成了一些約定俗成的規則。儘管出現的是罕見的五階魔物,但已經有了戰隊出手,其他人遵守規則,沒有出現搶奪魔種的意思。只是有不少人向著楚千尋和葉裴天這兩個陌生人投來了戒備的目光。
這樣的模式已經十分接近楚千尋在前世的習慣。
所有大型而穩定的基地,至少在明面上,人類逐漸養成了對付魔物戰鬥時的有序模式,不像初期之時混亂無序,相互搶怪,內耗極大。
當然她相信如果在荒蕪人烟的野外,面對上唾手可得的魔種的時候,這種脆落的規則還是隨時就會崩塌。
「看來這次疾風戰隊能够拿下了,沒有我們出手的機會。」
「哼,運氣真好,五階魔物自動送到城門口,被他們搶先一步。」
「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是五階魔物,目前還沒有狂化,除了疾風的柯弘亮,你換一個近戰聖徒上去抗一下試?我看基本沒人抗得住。」
城墻外雪中的戰鬥激烈起來,交戰的團隊配合十分默契,那位防禦性能强大近戰戰士柯弘亮穿著甲胄,一手持劍,一手持著厚重的盾牌,始終纏住魔物的行動,幷有條不紊地把魔物向背離同伴的位置引去。
幾位控制系聖徒遠離魔物站著,各種异能的光彩交替閃耀,不斷打擊在魔物的身軀上。魔物巨大的身軀被各種金屬鎖鏈,閃光電弧交織拉扯,正艱難而緩慢地移動著。
遠程攻擊的戰士分布在戰場的各個不同的方位,以便在魔物靠近的時候能够迅速撤離,
這是顯然是一支久經沙場的戰隊,彼此之間配合默契,已經非常熟悉同魔物的戰。
體質較差的控制系聖徒和輔助系聖徒站在一起,身前還安排著幾位防禦系聖徒專門負責守護。
在這個人類最北的據點附近,有著衆多强大的魔物,彙聚到這裡的强者也同樣逐漸多了起來,他們同楚千尋的想法類似,想在這種最爲危險的地方謀求自己的强大。
「要狂化了。」楚千尋開口說道。
話音剛落,魔物高高昂起脖頸,發出低沉的嘶吼。大地上充滿磁性的迴響聲。滿地的雪花以魔物身軀爲中心向外擴散,魔物那一直緊扣在胸前的雙手打開,一團小而耀眼的光團在那雙手中凝結成型。那團熾白色的光球極小,邊緣隱隱出現一圈黑色,交織閃動著電幅,讓人不敢忽略它的力量。
頂住魔物攻擊的近戰系戰士臉上刷地覆蓋上一圈銀白色的鱗甲,宛如一個銀白的頭盔憑空出現,護住了他的頭臉。
他迅速後撤,舉盾在前護住自己的身軀。
戰鬥在魔物身邊的他心底升起一股恐懼感,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攻擊的强大,但他却不能跑,他是隊伍中防禦能力最强的人,若是他跑了,魔物轉頭攻擊他的其他隊員,這樣强大攻擊沒有人能够頂得住,所以他只能硬抗。
戰場中心刺眼的强光閃過,激起漫天冰雪,所有人都忍不住舉臂擋住眼睛,强光過後,戰場的硝烟沉寂,露出湮滅者巨大的身軀,它那些管狀的長長鬢髮緩緩舉起,上面穿著一個周身鎧甲碎裂的男人。
紅色的鮮血順著管子流下,魔物揚起毫無表情的面龐,因爲得到了高階聖徒血液的補充,身上的傷口在迅速恢復著。
那張平靜無波的面孔緩緩張開一張腥紅的大嘴,長長的管道狀鬢髮把被它捕獲的戰士身軀往口中送去,
「靠這麽猛,柯弘亮都失手的了。」
「救人!」
城墻上觀戰的人中有數人從城墻上落下,一路向戰場中心衝去。
也有一些人拉住了自己的隊友的手,搖搖頭,「別去送死,這個攻擊力太强了,抗不住。」
圍攻魔物的那隻隊伍的成員,被巨大的衝擊波掀翻在地,數名戰鬥系聖徒爬起身來,衝向前去救援自己的隊友。
魔物水管般的鬢髮從地面呈現放射狀態穿出來,來回掃動攻擊,阻擋住所有衝向它的人類,
衝上前救援隊友的聖徒們紛紛被淩亂的鋼條般的長髮遠遠甩開出去。
一位身材魁梧,手持巨大長刀的男人砍斷無數魔物的長髮,冒著密集的攻擊,拼命向魔物靠近。
「來不及了,即便是疾風的隊長宿文光也搶不回他的性命。」
「可憐,從此普羅的第一强盾就要換人了。」
城墻上觀戰的人們已經開始唏噓搖頭。
那張大嘴越張越大,高高舉起的戰士就要落進其中。
天空中突然出現大片的黃沙,封住了魔物的整個口鼻,用極其强勢的力道把魔物巨大的頭部一把向後拉去。
手持長刀的疾風戰隊隊長宿文光及時衝入密集的管道區域,不顧攻向自己的攻擊,揮刀切斷了穿透自己戰友身軀的灰色管道。接住從天上掉落的隊友,向著戰場外就跑。
魔物到嘴的食物被人劫走,腹部發出不情願的低鳴,扭動巨大的身軀,追擊過來,厚實的黃沙凝成巨大的黃龍,一圈一圈纏繞住魔物龐大的身軀,强勢控制住魔物的行動。
魔物發出巨大的悲鳴,在地面上來回翻滾,鋼筋一般的長長鐵管,到處掃動,刺眼的白光再度閃爍,黃沙混雜著漫天冰雪四散。
塵土漸消,魔物那巨大的身影不見了踪迹。
不過有了這一次戰鬥的經驗,瞭解了魔物的特徵和异能,只要配合得當,這個城鎮的聖徒們就能琢磨出更爲適合的戰術,總有一天能够消滅這種類型的魔物。
楚千尋捏了捏葉裴天的手。
這個男人的內心總是這麽柔軟,能够出手相助的時候總是義無反顧,幸好在如今這個時候,他們有了心存善意的資格,自己也有了守護他這一片單純的能力。
一個男人從戰場那邊趕了過來,他滿面冰霜,他一肩都是冰霜,臉上滿是血迹,正是剛剛衝上前救人的戰隊隊長。
「剛才出手相助的是您吧,感激不盡。」這個男人伸出了手臂,「我是疾風傭兵團的團長,宿文光。」
「凜冬之心,葉裴天。」葉裴天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別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宿文光看了一眼站在葉裴天身邊的容貌清秀的楚千尋猶豫了一下,有些拿不准自己應該表現出的態度。
這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靠在那位强大黃沙系异能的男人身邊,拉著他的手。
他是普羅城,最强大的戰隊隊長,一般情况這種依附著强大的男人生存的女人是不需要他們這些强者禮遇的。
但在剛才那危機時刻,眼前的這個男人救下了自己重要的夥伴,他出於禮貌和感激,也向楚千尋伸出了手。
楚千尋笑著伸手和他輕輕一握。
二人在宿文光的邀請之下一道下了城墻,被救援回來的柯弘亮傷得很重,全身數道貫穿傷口,口中不斷吐出鮮血。
兩三位治愈系聖徒在他身邊,拼勁全力釋放能力,爲他治療傷口。
不少團隊成員圍繞著他,擔憂地看著他的傷勢。看得出來柯弘亮的人緣很是不錯,不少觀戰的聖徒都走下城墻來,也有人從旁遞上治療藥物。
在幾位治愈系聖徒輪番治療下,柯弘亮的臉色依舊逐漸轉青,他渾身開始顫抖,從脖頸上蜿蜒上數道綠色的脉絡,額心正中開始伸出一根黑色的犄角。
「不好,這是魔化的徵兆。」
「要魔化了!」
人群中發出此起彼伏地驚呼聲。
治療柯弘亮的聖徒鬆開手,迅速向後退去。墮落者成魔之後瞬間的攻擊力幷不是他們這樣的輔助系聖徒能够承擔的。
柯弘亮突然睜開眼睛,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
在戰鬥時,這是一位全身著甲,一步不退特別剛强的戰士,此刻他在人群中看了一遍,看到那些憂心忡忡的隊員和自己隊長的臉,雙眼流下泪來,
「團……長,我想在最後保留人類的意識。」他哭著說。
宿文光沒有說話,沉默地看著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上前兩步,雙手長長的砍刀,刀鋒向下對準了隊友的脖頸。
「團長。」
「團長。」
身後的人群中已經有不少女性隊友哭出了聲音。
即便是再堅强的戰士,也忍不住在這個時候別過頭去。
隊員們可以哭泣,可以不忍,但作爲一個團隊的團長,宿文光所需要承擔的比任何人都多,這種事他已經做過了很多次,但那顆他自以爲和鐵石一樣的心依舊絞痛了起來,宿文光突然特別恨這個世界,恨自己所不得不面對的這一切。
他抬起雙臂,用力揮下。
一隻柔軟手從旁伸過來托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柔軟,白晰,根本不像在末日中久經沙場的手掌,但却如同磐石一般穩穩托住了他蓄勢待發的手臂。宿文光發現自己雙手持刀的力道,竟然不是他眼中這個柔弱的女子的對手。
「等一下,讓我試試。」
楚千尋蹲下身,雙掌出現一圈明亮的黃色光圈,那道光圈迅速擴大,籠罩住了魔化中柯弘亮的全身。
整張面孔已經幾乎被綠色的絲綫布滿的柯弘亮突然楞住了,猙獰的面部神情逐漸緩和下來,那道不斷向外的黑色犄角也開始停止了生長,甚至緩緩萎縮。
「這是什麽?」
「這個,看起來像祈禱者的异能。」
「祈禱者?柯弘亮可是四階了,祈禱者對他還能有效嗎?」
「不是聽說只有等階高於他的祈禱者才能抑制魔化嗎?祈禱者那樣柔弱不能戰鬥的屬性,難道還能够突破四階嗎?」
「我倒是聽說南方出現了一位高階祈禱者。想不到我們北境也有。」
衆目睽睽之下,柯弘亮消除了魔化狀態,逐漸恢復成了正常的人類。他清醒過來,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抬頭看了看他的團長,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泪。
宿文光攬住他的肩膀,放聲笑了起來,「好,哈哈,好兄弟!」
衆多隊員撲了上來,哭笑著抱成了一團。
在冰原的深處,一個巨大的洞穴中,受了傷的巨大魔物匍匐在地面上,它低垂著的腦袋埋在前肢的手臂間,淩亂的頭髮垂挂散落了一地。
在它的面前,站著一個人類模樣的少年,那個人極其寒冷的冰原中,穿著薄薄的衣服,似乎毫不畏懼寒冷,他那氣質乾淨的面容隱隱呈現出晶瑩剔透之感,宛如用冰雪砌成。正是楚千尋多熟悉的冰川墮落者「江小杰」。
江小杰伸出半透明的胳膊,摸了摸魔物的臉,魔物馴鹿狀的形體慢慢變化縮小,變成一個披散著長髮的少年模樣。
「還是這樣,比較省力。」少年從冰雪中爬起身來,稚嫩的臉龐上神情呆滯,「好餓。有食物嗎?」
「江小杰」搖了搖頭。
少年得到了失望的答案,呆滯的表情依舊沒有什麽變化,捋了把長髮,在洞穴的角落翻找著什麽。
「人類雖然個體幷不强大,但他們腦袋很好用,善於團隊配合,我們即便再高階,却都喜歡獨自居住,這樣下去,我們整個種族,遲早都只有消亡的一日。你願不願意和我去尋找更强的夥伴,生活在一起?」江小杰看著他說。
雖然這位同伴和江小杰一樣是神志清醒,已經具備了智慧的魔物。幷且比他的更早突破五階。但他依舊感覺到同伴之間冷漠平靜的態度,他們一般不以死亡爲意,大部分同類不喜歡思考過度複雜的東西,也對人類自相矛盾的情感也沒有什麽興趣。
少年赤著脚步坐在結冰的地面,捧起一個丟弃在洞穴角落的頭骨,仔仔細細看了半天,一臉無所謂的淡然,
「你真的和我們不太一樣,爲什麽你喜歡想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餓了的時候,會渴望那些灼熱和充滿能量體的東西。平日的時候,沒有什麽能够提起我興趣的事物呢。」少年說道,「我知道有一位六階的存在,和你一樣也是墮落者,也許你可以從他那裡找到一點你想要的答案。」
冰川墮落者沉默了,他在這片冰原上遇到了不少同伴,希望從他們身上找到一點共鳴。
但他發現這些同伴們在滿足了身體的本能的食欲之後,基本就會處於一種呆滯而無趣的狀態,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特別能够引起他們興趣的事物。即便偶爾閒極無聊,變化身形到人類世界逛一逛,也幷不像人類想像中的充滿陰謀和特殊目的,而不過是無聊之時可有可無的行動。
看著江小杰不說話了,少年也就站起身來,向著洞穴深處走去。
有時候,到了他們這個級別,學會了自如克制自己的**,只在他們覺得需要的時候,才外出捕獵人類。
只要自己願意,甚至可以長期呆滯平靜地生活在一個地方,不獵食,不行動,幾乎化爲這冰原中一道冰冷的雕塑。
江小杰時常在想,他們這種種族來到這個星球上的意義到底是什麽,他們看似强大,其實幷沒有任何的出路,只能在和人類的相互消耗中漸漸减少,最終成爲人類使用的器具,或者作爲魔種永遠沉睡在人類的身軀之中。
他覺得自己也許是同伴中的另類,他似乎還保留著人類時期旺盛的好奇心,他有興趣瞭解這一切,思考這一切。但這個世界上却沒有和他類似的同伴,自己的同族對他不能够理解,人類又視他爲敵人。
「不過沒什麽關係,終歸是一個有趣的世界,有趣的生物。有空的時候,再去找哥哥姐姐他們玩玩吧。」黑暗而空蕩蕩的冰穴中,冰雪凝結的少年又高興了起來,「這也許還是你的功勞呢,千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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