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
方煜每天都要去鄢慈的公寓轉一圈,直到晚上才回去。
兩人或者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影,或者蓋著小毯趴在地板上打牌,或者鑽進廚房研究做蛋撻和晚飯吃什麼。
都膩了就抱著玩些你親親我、我再親親你的腦殘遊戲。
像世界上所有熱戀期的小情侶一樣,不知疲倦也不覺得厭煩。
以前沒談戀愛,鄢慈理解不了情人間那種私密無間的相處模式。就算她拍過很多愛情劇,但那也只是戲中情侶,cut一響,大家各自轉頭,虛擬的甜蜜化為泡影。
可是和方煜在一起之後,一夜之間她就自然而然明白了。很多事情說起來、做起來,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可思議。
比如現在,方煜早上買了火鍋材料,打算晚上在家煮火鍋吃。
他在廚房洗菜,鄢慈在衛生間洗狗,洗完以後滿手毛,溜溜躂達跑到方煜背後,把狗毛全部抹在他臉上。
方煜這幾天脾氣和耐心出奇得好,沒有暴跳如雷,只是惡狠狠笑:“不想要你的小畜生了是吧?今天咱們就吃狗肉火鍋。”
鄢慈笑嘻嘻扯過一旁的毛巾給他擦臉,看到方煜在處理金針菇,嘟囔:“我不愛吃金針菇的小帽子。”
方煜已經快洗完了,他幹活粗糙,金針菇橫七豎八漂浮在水面,剪帽子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鄢慈以為方煜會說:好的小寶貝,我會幫你剪乾淨,但是這項工作太耗費體力,你得用你的小親親給我加點油才行。
她都已經做好親上去的準備了。
方煜卻淡淡道:“不愛吃別吃,我自己吃。”
鄢慈嘴一癟,拉他的袖子提議:“我親親方老師,方老師幫我剪掉好不好?”
方煜桀驁地挑起眉毛,裝作為難地思考,半晌,他“不情不願”道:“女人真煩呀,浪費方老師勞動力,還要佔方老師便宜。不過方老師心地善良,可以滿足你這個小小的願望。”
於是鄢慈得到了沒有帽的金針菇和方老師的一個香吻。開心地跳出廚房給王中王吹毛。
她一邊刷微博,發現自己再次上了熱搜。
從方煜回來到現在,她一共上了八次熱搜,五次是和賀禹捆綁在一起,還有三次是和《盛世榮寵》捆綁。
一開始鄢慈以為是賀禹借她炒作,可後來發現,這分明是整個耀星在用她炒作。彷彿她是一頭垂垂老矣的耕牛,還要帶她上田耕地,死也要榨出最後一絲價值。
今天熱搜她佔了兩個。
——【鄢慈拒演盛世榮寵】、【鄢慈耍大牌】
還有兩個相關的熱搜。
——【新人演員臨時救場】、【程允舒】
《盛世榮寵》官微昨天發了一組定妝照,男主由初定的李喬換成了賀禹,女主的臉則只在面紗掩映下露出半張下巴,粉絲根據這下巴的形狀紛紛猜測這是鄢慈。
當紅小花加當前熱度極高的小生組合,這為劇組賺足了噱頭和眼球。可今天女主完整的定妝照出來以後,粉絲們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鄢慈,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女新人。
官微昨天的說法模棱兩可,誤導粉絲往鄢慈身上想,搞得粉絲平白高興一場,今天看到定妝照直接怒了,成群結隊在官微下面罵公司又讓鄢慈陪跑帶新人,欺騙粉絲的感情。
程允舒剛剛開通了微博,有的粉絲甚至去她微博下面罵。
鄢慈點開看了看,她微博剛註冊,更新了幾張自己的照片,的確像林晴晴說的那樣,不論穿著、妝容還是拍照喜歡擺的姿勢,都和鄢慈的習慣一樣。
程允舒微博下面清一色是鄢慈的粉絲在罵髒話。
鄢慈覺得奇怪,她家粉絲戰鬥力雖強,但因為這種事去辱罵另一個藝人,極個別不理智的低齡粉說不定做得出來,但這麼大規模的群黑,按理說不可能。
方煜把餐桌收拾好,遠遠叫她吃飯。
鄢慈撅著嘴,小步挪過去。
“怎麼了?”方煜看她一臉不高興。
鄢慈噼裡啪啦朝鍋裡扔了一堆白菜葉,惡狠狠地說:“陳越之太惡毒了!要雪藏我就認真點!成天帶我上熱搜,他遛狗呢?”
方煜掏出手機看了微博:“你馬上就要和耀星解約,陳越之不抓緊時間最後的機會利用你反而奇怪。”
鄢慈手下動作頓住:“解約?耀星要和我解約?什麼時候的事?解得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早他媽就不想給他幹了!”
她臉上充滿不敢置信的驚喜:“耀星提出解約,是不是意味著我不用付違約金,陳越之還要倒貼我錢?”
“別做夢了,提出解約的是乙方。”方煜給她舀了一勺清湯,“我幫你和陳越之提的,他早上來過電話,叫你明天去耀星簽字。”
鄢慈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吃羊肉。”方煜沒事人似的。
鄢慈在心底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又給這棟公寓估了個價,半天后尷尬地笑了笑:“那還是算了,解不解也沒那麼重要,耀星其實對我還算不錯。”
“對你不錯?聽說你前些日子得罪蔣明了?耀星現在不管你,不給你資源,也就炒熱度能想起你。如果蔣明想整你,耀星連個屁都不會放。”
“可我沒錢啊……”
方煜假意嘲笑:“圈裡混了這麼多年,兩個億都沒賺上?嘖,你也太窮了。”
鄢慈沒想到自己違約金這麼高,一聽差點瘋了,筷子“啪嗒”掉到了桌子上:“什什……什……什麼!兩億?方煜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我這間房子和銀行存款加起來也才五千多萬,我去哪裡搞兩個億啊?絕對不行,我不解約。”
“你現在一部戲的片酬都快千萬了吧?加上那些代言費什麼的才五千萬?”
鄢慈欲哭無淚:“片酬全是我自己的嗎?公司不要分成嗎?公關不要花錢嗎?買熱搜買禮服買通稿打點媒體……上次我走紅毯裙邊開叉,花錢請媒體發稿時給我修圖,那孫子就訛了我三十萬!你以為錢那麼好賺嗎!”
“好賺。”方煜看她,“怕什麼,方老師替你還。”
鄢慈試探地問:“冒昧問一句,方老師有多少錢呢?”
方煜放下筷子算了算:“去年在二環買了套房子,現在手裡大概還剩……”
鄢慈期待地看著他。
“一百多萬吧。”
鄢慈:“…………”
“你有病啊!方老師你比我還窮呢!能幫我還什麼啊!”
“兩個億你要怎麼還!賣屁股替我還錢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就算賣一次兩萬塊,一晚上賣十次,那也得不眠不休賣上三年才能還清吧!”
“三年?”方煜一挑眉,“三年就三年。”
“不不不,方老師。”鄢慈連忙說,“別賣了,我不捨得,再說你的屁股也不值這些錢呢。”
“就這麼說定了。”方煜霸道地說,“不解約老子和你分手。”
鄢慈:“……就算你給我還,我也總要還你啊!我真還不起。”
方煜夾一塊凍豆腐到她碗裡:“誰要你還了?把你自己抵給我就行,我看你值兩個億。”
☆☆☆
次日。
陳越之辦公室。
方煜把解約文件上下瀏覽了三遍,才丟給鄢慈:“簽字。”
“鄢慈。”陳越之提高聲調,威脅道,“你想清楚了,一旦你離開耀星,以後發生什麼事,公司都不會再管。”
“老子的人用你管?”方煜瞪了鄢慈一眼,“愣著幹什麼?簽字啊!”
鄢慈在看那份文件,還沒翻到最後一頁,方煜不耐煩地扯過來把她按到凳子上:“在第一頁籤字,看不見嗎?”
“再讓我看看……”
“看個屁!方老師會害你嗎?趕緊簽,別磨唧。”方煜捏著她的大拇指按在印泥裡,強硬地戳在紙上。
他滿意地揚起下巴示意門口:“我跟他有事談,你先出去。”
鄢慈剛簽下一份“天價合約”,心臟還在突突:“我能聽聽嗎?”
方煜把她推出門:“聽你奶奶個腿兒。”
陳越之連著抽了幾根菸,不屑地笑:“我沒想到,連你這種人現在都玩起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傻逼把戲。”
方煜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上面附著另一份厚厚的“對賭協議”。
“我借你三個億,加上鄢慈的違約金,三年之內你要還我七個億,看仔細了。”
方煜簽上自己的名字,一式兩份,丟給陳越之一份。
“方煜。”陳越之叫他,“總有一天鄢慈會後悔的,等她嘗到了這圈子的辛酸苦辣,等她明白你其實給不了她什麼,她會回來……”
“她不會回來的。”
方煜瞅他一眼:“她如果跟了我以後還想著回來找你,老子先弄死你再弄死她,腦袋割下來給你爸的小情人當菸灰缸使。”
☆☆☆
方煜遠遠看見鄢慈站在走廊的窗邊發呆,菸癮突然上來,打算抽根菸再過去。
賀禹從電梯出來,也看見她,落井下石道:“聽說你今天解約了?”
鄢慈翻白眼:“滾吧你。”
“陳少不說,但讓我猜猜,你怎麼惹他了。因為程允舒?”
鄢慈皺眉:“跟她有什麼關係?”
賀禹吊兒郎當倚著辦公室的透明玻璃:“那天在樓下,你看見我們倆在一起說話,你就不好奇我們說了什麼?”
鄢慈一點都不好奇,轉身欲走。
賀禹在後面沾沾自喜道:“我跟她說,耀星就一個鄢慈,陳越之眼裡也是。你想上位,就得有人下來。她後來對你說什麼?是不是說陳越之睡了她,讓你找陳越之吵架?”
鄢慈愣住。
他說的話和程允舒半分不差。
雖然鄢慈和陳越之鬧翻不是因為這件事,但的確誤打誤撞在這件事後面接踵而來。
“程允舒昨晚還在我床上……”賀禹殘忍笑了笑,“罵你是個傻逼。聽說蔣明要搞你,你惹了他,也是因為程允舒吧?”
他看鄢慈擰眉不信的模樣,想讓她更加崩潰:“她為什麼接近你?因為你是離陳少、離耀星高層最近的人。你就是她一個跳板,估計連她自己都沒想到你能把她送這麼高。早知道傍上你有用,老子何必去抱那個老傻逼的大腿。”
鄢慈手指尖隱隱涼起來,她捏著拳頭:“你胡說八道什麼?”
賀禹不屑道:“你覺得我人品差?覺得我噁心?那女人不知道比我噁心多少倍。你就從來不覺得奇怪,為什麼你遇到流氓那天,程允舒剛好在旁邊?為什麼程允舒一出現,他們就對你動手?為什麼那時候程允舒不讓方煜打人?”
他停頓片刻,目光油亮森然:“因為打壞了,她要加錢啊。”
方煜聽著賀禹的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吐煙圈,抬眼看到程允舒和愷撒一起從辦公室走出來。
愷撒扭著屁股跟她講話:“鄢慈現在肯定還沒有新公司,她短期之內不可能有戲演,聽說蔣明最近要買水軍和營銷號黑死她。這樣一來市場上缺少同款類型的女藝人,我們得抓住這個機會。把你身上那些社會流氣給我收收,眼妝以後化淡點……當然最重要的是,你得抓住陳少的心。以前我就罵過鄢慈,她他娘的要是能更討陳少喜歡一點,白茉莉最佳女主早給她買了……”
方煜倚在牆上,衝程允舒招手。
愷撒趕忙推推她的肩膀,示意:“是方編,搞好關係以後你才有好本子演,必要時候你懂的。”
程允舒還不知道方煜和鄢慈的關係,也還不知道方煜剛才把賀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捋著頭髮,面帶微笑走了過去:“方老師。”
方煜很少當女士的面抽菸。
可此刻,他把嘴裡吸進去的煙全都吐到程允舒臉上:“很得意是嗎?”
程允舒被他嗆得重重咳嗽,在刺眼睛的眼圈裡,抬起眼睛看到方煜冷得刺骨的眼神。
“有件事你得知道。”方煜說,“鄢慈和姓陳的鬧翻是因為老子,跟你半毛錢關係沒有。陳越之給你的,都是鄢慈不稀罕的,所有你得到的,都是鄢慈不要的。
“撿別人看都不看的垃圾還沾沾自喜,就算和鄢慈穿一樣的衣服、梳一樣的頭髮、噴一樣的香水,也還是掩飾不了你身上那股下流的惡俗味。”
程允舒聞言先是怔了怔,而後勉強裝作優雅地笑道:“資源是陳少給我的,是不是鄢慈的我不知道,方老師您說什麼,我聽不懂。”
她以前從來都是叫她“鄢鄢”,不知什麼時候起改成了連名帶姓一起稱呼。
方煜把菸頭衝她腳底一扔,冷道:“方老師是你能叫的?”
“知道陳越之為什麼給你資源?你不過是他用來激鄢慈的一個手段,他想讓鄢慈後悔,想讓她回心轉意,想讓她看看能給她的也一樣能給別人。如果鄢慈跟陳越之握手言和,你覺得自己會怎麼樣?”
程允舒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鄢慈不會回來。”方煜看著她搖搖欲墜的崩潰表情,嗤笑一聲,“你當成命一樣不擇手段都要搞到的東西,不是每個人都稀罕。層次境界不同,看東西的角度也不同。你只需要記住,就算你學鄢慈再像,那也是她的東西。而躲在後面,一輩子上不了檯面那個的人,才是真正的你自己。”
鄢慈從方煜背後那堵牆邊走出來。
程允舒看到她還有賀禹,本能地緊張著。
“我都知道了。”鄢慈淡淡地說。
賀禹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他與程允舒之間沒什麼感情也沒什麼糾葛。若說有,不過是請人那些錢,是程允舒陪他睡覺換來的。
只有純粹的肉體和金錢的關係,他無所謂站不站在她的立場。
程允舒侷促道:“那件事是我做的,但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傷害你,他們也沒傷害你不是嗎?剛才方編說了,你和陳少吵架跟我沒關係,我是利用了你,但我喜歡你……以前喜歡你,那也是真的。我沒覺得我對不起你。”
鄢慈目光輕輕落到她身後。
林晴晴面色白得像張透明的薄紙,一手一個拖著程允舒沉重的行李箱從辦公室出來。這幾天就要進組,她帶了很多行李。
每逢月底是林晴晴身體不適要請假的那幾天,鄢慈從來不讓她做事情,就算平時身體沒事,她也不會讓一個小姑娘提兩個箱子。
鄢慈上前一步,溫柔地笑笑。
忽然一個巴掌甩到程允舒臉上。
她用的力氣十足大,程允舒頭被打偏在一側,只聽鄢慈說了一句她從來沒在鄢慈嘴裡聽到過的話。
鄢慈臉上平靜無波,聲音依然甜美如蜜糖。
她輕輕說了一句:“操.你媽。”
☆☆☆
地下停車場。
“怎麼一直板著臉?”方煜捏她的臉頰,“給方老師笑一個。”
鄢慈悶悶不說話,方煜哄她開心:“不笑?那方老師給你笑一個。”
“氣生完沒有?沒有的話,我再上去打她一頓?你要是還不解氣,我就把她先姦後殺。”
鄢慈忍不住說:“不要,方老師都沒奸過我,不能便宜她。”
方煜摸了摸她冰涼的臉,扯下脖子上的圍巾特別直男地在她脖子上打了一個結:“戴著。”
鄢慈頭一縮:“車就在前邊呢。”
“那也戴著。”
方煜握著她的手,嘴角勾了勾,順著塞進自己毛衣裡面。
他皮膚熱融融的,順著每一寸肌膚和毛孔向外散發著暖烘烘的熱氣。而鄢慈的小手涼得像塊冰坨子,冰得他本能一哆嗦。
鄢慈沒抽回手,順著把另一隻也塞進去,笑著問:“涼嗎?”
方煜反手抱住她,輕聲道:“陳越之說的不全錯。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可能會過得很糟。”
他用上“我們”,鄢慈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但我保證,不會讓你等太久。”
“你現在失去的一切,將來我都一分不差還給你。”
“你只會比以前更好。”
“我沒有失去什麼。”鄢慈抽出手,摟住方煜的腰,“這樣挺好的。”
她以前被保護的太好。
陳越之沒讓她在寒冬裡走過,她也沒有機會遇到一條凍僵的野蛇。而當她真的遇到,被蛇咬過一口之後,那種噁心感和無力感就像一株帶著毒刺的荊棘,狠狠下移嚴密地紮住她的心口。
她從來沒有這麼渴望離開這個圈子過。
被毒荊棘刺過的人,走路會選擇性避開叢生的蔓草。
可圈子就這麼大,她又能避到哪裡去?
鄢慈性格糯,如果沒有方煜,她可能一輩子下不了決心。
“你在我身邊真好啊。”她微微踮起腳尖,親了親方老師的嘴唇。
哪怕欠了很多很多錢,可身邊有方煜的感覺真的很好。
方煜拉住她的手,進了車子。
“以後也會一直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