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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125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零四章 腹黑

     自打先皇太后過身,陳伯一人撐在陳府,只憑一口氣支著,但他畢竟是這把年紀了,每到秋冬又要犯咳嗽之症,先前因知道了琉璃的身份,又加琉璃叫人照顧著,老人家的身體本已經好了些。

     但畢竟還有一宗心病,那就是……就算他知道大小姐回來了,但畢竟宮裡那位“小主子”並不知情。

     更加上范垣被軟禁宮中之事,這數日陳伯一直在范府裡照應,老人家心裡想的事多,比如小皇帝不知道琉璃的身份,倘若因為范垣的事遷怒下來,那豈非是人間慘劇?所以心力交瘁,十分煎熬。

     突然那日,無意中在范府范垣的書房裡發現了那一樣東西,終於促使陳伯下定決心。

     年剛過完,陳伯就身故了,一應後事都是范府操辦。

     朝堂上好像又恢復了原先的平靜,市井間的流言也慢慢地平息下來。

     開春之後,張莒從湖州調回了京城,升任為戶部侍郎。

     對於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京官們自然有自己的不同見解,但大多數人認為是范垣在提拔自己的心腹。

     畢竟原先張莒就是前途無量,因為犯了錯才給發配外地,從蘇州到湖州,一呆就是這幾年,做的卻也不錯,各處的官聲很好。

     如此也算是苦修完畢,功德圓滿了,調任回京又升了官,倒也沒什麼可說的。

     只是范垣自己知道,雖然他的確有意調張莒回京,可這道調令卻並不是他內閣的手筆,而是吏部直接下達的。

     這本也不算是一件大事,何況吏部也有范垣的心腹人,也許是故意照應張莒的,只是這種事事先竟沒有跟他通過氣,卻有些異常。

     一日,范垣暗中詢問了那人,吏部的那堂官卻不知情,回說:“下官起初也不知此事,後來聽說是尚書那邊特批了的。若不是四爺這會子問下官,下官還以為是您的手筆呢。”

     范垣聽了,半晌沒言語。

     其實按照官員升遷的慣例,也該是張莒調任的時候了,手續上倒是沒什麼可挑剔的,若說是吏部按照正常步驟行事,也是有的。

     這日范垣回府,正明澈跟沛儒兩個小娃娃在地上跑來跑去的打鬧,奶娘們在旁邊站著,門口處,琉璃跟溫姨媽坐在籐椅上,正閒話。

     見了范垣回來,明澈先撇下沛儒,張開雙臂,呀呀叫著跑過去。

     范垣將明澈抱了起來,在小臉上親了兩口,道:“又在欺負弟弟了?”

     明澈手舞足蹈地抗議,表示沒有。

     雖然明澈只比沛儒大兩個月,兩個人的性情卻已初露端倪。

     明澈性情外露,年紀雖小,卻已經透出了一股說一不二的氣勢,沛儒卻有些內斂,溫姨媽只說沛儒的性子隨小時候的養謙,至於明澈……這說一不二的果決,自然是像范垣的風范,可是這活泛的性子,想來想去,卻想不到像誰。

     范垣又逗明澈:“快叫聲父親來聽。”

     明澈卻只是哇哇而叫,琉璃起身笑道:“天熱,別只顧抱著她,已經備好了洗澡水了。”

     范垣這才將小丫頭放下,明澈便又拉著沛儒去玩耍了。

     這邊琉璃陪著范垣進了裡屋,道:“今兒怎麼回來的這樣早。”

     范垣說道:“僥倖,事少些。”脫了外衫,回頭看著琉璃,欲言又止。

     琉璃問道:“怎麼了?”

     范垣笑說:“沒什麼,對了,哥哥今兒過不過來?”

     琉璃說道:“也看他翰林院忙不忙罷了,先前他說,才升了侍讀學士,不可偷懶,昨兒就沒有來,今天也不知道了,你找他有事?”

     范垣一笑:“沒有,隨口一問罷了。”

     原來四月的時候養謙新升了官,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只是府裡有點尷尬。因為先前李氏因為要自保的緣故,竟跟養謙和離了,誰知轉眼間范垣便告無礙,李詩遙聽聞消息,已隱隱地有些後悔,只是仍是不好回頭,及至養謙升了官,不止是李氏,整個李國公府以及許多知道此事的人都在背地裡指指點點。

     先前李國公府托了兩位還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輩過來說和,養謙只是周旋著應付過去了,心中實在是嫌惡了李詩遙,只是礙於她還是沛儒親生母親的份上,才沒有做到十分絕情。

     可與此同時,又有許多往溫家來說媒體親的,其中不乏許多高門淑女,只是養謙因為才和離,且又因為被李詩遙所惡,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此一時竟無心在姻緣上頭,這是後話。

     且說范垣洗了澡,自去書房,翻了會兒書,心中一動,像是想起了什麼。

     皺眉想了會兒,一時卻想不起來。

     轉身在大圈椅上坐了,正沉吟間,目光低垂,望見書案之下最底層的抽屜。

     范垣舉手將抽屜打開,隱隱瞧見裡頭的東西還在,他先松了口氣,正要把那東西拿出來細看,書房的門給輕輕敲響。

     范垣顧不得再細瞧,忙把抽屜推上。

     此刻,琉璃已經從門口走了進來,身後是小桃端著一個託盤,裡頭盛著一碗清火消暑的百合蓮子湯。

     琉璃自己端了湯給范垣放在桌上,道:“你忙歸忙,記得喝了。”

     因知道范垣事務繁忙,不便打擾,說著便要退出,范垣卻道:“等等。”

     琉璃回頭:“怎麼了?”

     這會兒小桃已經先出門去了,范垣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把門關上。

     琉璃眼睜睜看著他動作,臉上有些發熱,低聲道:“你幹什麼。”

     范垣回來桌邊,將她輕輕地環抱入懷中,耳鬢廝磨。

     琉璃別過臉去:“快喝湯吧,只管胡鬧。”

     范垣悄聲道:“不忙,做了正經事再說。”

     琉璃又羞又笑,低低道:“這是大白天,又熱,關門閉戶的,哪門子正經事!叫丫頭們看見了又說閒話。”

     范垣早把她抱了起來:“又怕什麼閒話……我自己的夫人,又不是偷來的。”

     琉璃身不由己地給他抱坐在書桌上,自覺很不像話,然而哪裡能攔得住他,更加插翅難飛。

     一時滿室春光,等范垣盡了興,那一碗蓮子百合湯也早灑了大半兒。

     ***

     這日,養謙回到府裡,卻意外地發現李詩遙也在,正在陪著沛儒玩耍。

     養謙一見她就厭煩,雖然李詩遙眼下表現的千依百順,十分溫柔,但養謙見過她絕情偏狹的一面,心有餘悸,便不願理會。

     只是沛儒年紀小,不懂事,倒是不便在孩子跟前爭吵。

     養謙冷哼了聲,白了她一眼,便又轉身出門。

     李詩遙本追了兩步,卻又訕訕地停了下來。

     倒是溫姨媽追了出來,叫住了養謙。

     養謙只道:“母親何必理她?又叫她跟沛儒玩什麼,留神把沛儒也帶壞了。”

     溫姨媽只道:“她既然要來,難道能攔著不許她進門?我看她倒是好了似的,先前又跟我說了許多好話,都是些悔改了之類的,叫我看,不如就……”

     養謙知道溫姨媽的意思,忙攔住道:“她不過是看現在范府裡風平浪靜,我又升了,所以才厚著臉回來的,母親想想,如果這會兒妹夫還遭難,你看看她會是什麼得意的嘴臉,更別提回來,就算回來,只怕還是向我們耀武揚威呢。”

     溫姨媽苦笑:“話雖如此,沛儒到底還小,需要一個母親的。”

     遂又試探著說,“就算不想要她,那不如趁早再另娶一個倒好,你如今空著,所以她更有了盼頭了,你若再娶,只怕她就死心了。”

     養謙很是無奈:“要再娶一個也是這樣的,倒不如不要省事。”

     溫姨媽笑道:“哪裡就運氣不好到這種地步,不賢慧的都給咱們遇上?”

     兩人說到這裡,門上忽然報說:“范府四爺來了。”

     養謙訝異,溫姨媽也忙道:“怎麼這會兒來了,難道是有什麼要緊事?快去看看。”

     於是養謙先三步並作兩步迎了出來。

     外頭范垣卻正往裡,沛儒見了他很是親熱,因撇下了李氏,向著范垣奶聲奶氣地叫道:“姑夫。”

     李詩遙早退到了一邊,聽沛儒這樣叫,不禁又驚又愕。

     范垣俯身在小孩子的頭上摸了一把:“沛儒很乖。”

     正這時侯養謙出來了,因迎了范垣到裡頭說話。

     兩人堂下落座,養謙便問范垣為何而來,范垣道:“有一件事想跟你商議。我因想著純兒的生日快到了,想要好生給她熱鬧熱鬧。”

     養謙詫異之餘,笑道:“這是好事,難得四爺竟有這份心意,只是……怎麼對我說?”

     范垣說道:“一來想讓你幫襯著,二來,我還沒跟純兒說,想悄悄地佈置,也不許她操勞半點,只等當日再給她個驚喜。”

     養謙越發喜歡:“原來如此,四爺放心就是了,我也會暗中叮囑母親,也不叫她洩露半分,等妹妹生日那天再大大地熱鬧熱鬧。”

     范垣笑道:“正是這樣。”

     在養謙的協助下,琉璃的生日宴會私底下緊鑼密鼓的進行著,琉璃雖隱隱察覺底下人暗中忙碌,卻也問不出什麼來,加上溫姨媽在旁邊打掩護,因此她便也沒往別處想。

     眼見琉璃生日將至,一切都準備妥當,這日范垣早早地回到府中,卻聽說琉璃進宮去了。

     范垣先前不知,聞訊微微愕然,但小皇帝常常傳召琉璃跟明澈進宮,倒也不足為奇。

     不過這次有點奇怪,朱儆只是傳了琉璃,明澈卻仍在家裡跟著奶娘。

     范垣回來的時候,明澈正因為找不到母親,哭了一陣,被奶娘哄著睡著了。

     范垣看看天色,忖度著琉璃也該回來了,守著明澈坐了片刻,心裡總有些浮躁不安,心想許是天熱的緣故,便叫人備了水,匆匆地沐浴了一番。

     在圈椅上出了會兒神,眼見天色將暗,琉璃還沒有回來,范垣正要出去催問,目光下移,又看到書桌底下的那個抽屜。

     他將抽屜打開,把裡頭那一疊東西取了出來,打開看時,正是先前溫家沒上京之前,琉璃畫了救養謙的那幾張圖。

     范垣看了一眼,正要再送回去,突然心頭一涼。

     身子慢慢地坐直了,范垣細看手中的圖,原先好端端的三張畫,竟少了一張。

     ***

     其實今日宮裡的公公來請的時候,琉璃也並沒當回事。

     相反,她心裡還是有些喜歡的,畢竟朱儆一日大似一日,見他也越來越不容易,每一次見都像是上天的恩賜。

     來接琉璃的,是小太監趙添,畢恭畢敬地請她往景泰殿去,琉璃隨口問道:“皇上在寢宮嗎?”

     趙添道:“這會子還在禦書房呢。”

     琉璃問道:“皇上近來身體可好?”

     趙添道:“好,就是前段日子又著了點暑氣,養了四五日才好呢。”

     琉璃卻不知道,忙問:“好好的怎麼會染了暑熱,是不是有什麼難料理的政事,又弄的上了火?”

     趙添笑道:“夫人猜的真准,可不是麼?近來皇上的脾氣可是……”

     說到這裡,忙停了下來,臉色不大好。

     琉璃見他不說了,心想緊著打聽倒也不好,橫豎見了朱儆再問就是了。

     於是進了景泰殿,趙添請琉璃坐了,道:“您且自在,我去看看皇上那邊兒怎麼樣了。”

     等趙添去後,琉璃起身環顧,不知不覺走到靠窗的書桌邊,卻見桌子上用鎮紙壓著幾張東西,帶著墨漬,卻不像是寫的字,反像是畫的什麼東西。

     琉璃見左右無人,心裡好奇,不知朱儆畫的什麼,於是挪開鎮紙,將那兩張東西打開看去。

     突然琉璃怔住,原來在她面前的,並不是什麼別的畫,而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是她以前在宮裡的時候,因要哄小皇帝開心兒,便信筆劃了些貓兒狗兒,以及陳宅之中的種種。

     琉璃怔怔看著,以前只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早忘了還有這些,何況又這許多年過去了,沒想到到如今竟還收藏的好好的。

     但現在看起來,每一張卻都好像凝聚著許多美好的回憶,是他們母子相依為命,苦中作樂的時光。

     眼圈泛紅,一時都看呆了。

     正在呆看,身後卻有人道:“純兒。”

     琉璃忙回頭,卻見是朱儆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意外之餘,琉璃自覺眼中濕潤的很,但此刻擦拭顯然露了痕跡,於是只得強把淚忍住,假裝無事地笑笑:“皇上……你幾時回來的?”

     朱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自然也看出了她發紅潮潤的雙眼,卻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在看什麼呢?”

     琉璃忙把手中的畫放下:“我……我剛才一時好奇,也不知是、是什麼。”

     朱儆走到她身邊,目光從畫上飄到琉璃面上:“你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

     琉璃詫異,旋即道:“不知道。”

     朱儆道:“這是母后留給朕的遺物。”

     琉璃聽見“遺物”兩個字,無法面對,心緒複雜,便轉過身去。

     朱儆又笑了笑,道:“對了,朕還沒問,近來你們府裡可好?”

     琉璃道:“好的很。”

     朱儆問道:“明澈也很好嗎?”

     琉璃點頭,心中竟十分酸楚,便柔聲問道:“聽說皇上前陣子感了暑氣,以後可要把心放寬些,天兒越來越熱了,若自己再著急上火的,又如何使得。”

     停了會子,朱儆突然道:“朕倒是羡慕你們一家子……不過朕是一個人,也無關緊要了。以前母后在的時候,好歹還能照看著朕,關心朕,現在……朕不過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個罷了。”

     他無所謂似的,冷然地笑了笑。

     琉璃直直地望著朱儆,眼中的淚幾乎又忍不住要湧出來。

     “這大概是各人的命罷了,強求不得,”朱儆瞥她一眼:“不過,說來也怪,當初我跟純兒你第一次見的時候,就對你有種莫名的感覺,就好像在哪裡見過你一樣,可明明以前從沒見過的,後來……又跟你熟稔起來,說句好笑的話。我常常覺著,你好像有點類似朕的母后呢。”

     琉璃低下頭去:“皇上……”

     “對了,”朱儆望著她,問道:“你那次說,只要朕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是不是真心?”

     琉璃道:“當然是真心。”

     朱儆眨眨眼,又問道:“那,你還曾說,這輩子朕永遠都是你最重要的那個人,沒有人比得上朕,是不是真的?”

     琉璃抬頭對上他的眼神,心裡隱隱地覺著有些怪異,卻也點頭:“當然是真的。”

     朱儆的臉上浮現一個朦朧的笑。

     他轉過身,望著那幾張畫:“純兒,你覺著太后的這幾張圖畫的如何?”

     琉璃本要說“極好”,但畢竟是自己畫的,倒是不好就自誇起來,於是說道:“我並不太懂畫技,皇上覺著如何?”

     朱儆的眉峰微微一動,轉頭看她:“原來純兒不太懂這個?”

     琉璃突然覺著有點不對,但想來想去,也沒什麼不妥的,便道:“我在這上面懂的有限。”

     朱儆笑道:“倒也是,母后的這種畫,天下罕見,朕也見過許多畫師畫派,卻從未見過這種,就連鄭侍郎也都說從沒見過別人能用出這種畫技筆法的呢,只怕只有母后獨有。這麼說,純兒自然也是不會的了?”

     他的口吻是輕描淡寫的,最後一句,像是順口隨便問了一聲。

     琉璃頓了頓,終於點頭道:“是呀,我又怎麼會。”

     朱儆始終是帶笑的,這會子那笑更加盛了幾分:“原來如此。”

     琉璃雖覺著自己的回答天衣無縫,心裡卻有些莫名地不自在,便勉強笑道:“皇上,咱們不說這個了……”

     朱儆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轉動桌後,從底下的抽屜之中拿出一疊東西。

     “朕有些不解,既然天底下只有母后能畫出這種畫,那麼,”朱儆斂了笑,抬眸看向琉璃,“這幾張,也不知是從何而來的?”

     朱儆說著,便把手上的一疊畫扔在了桌上。

     畫紙紛紛揚揚打開,正是昔日在蘇州,琉璃為了救養謙所繪的那幾張圖。

     刹那間,琉璃臉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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