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懂得(下)
養謙忙閉口。
他不喜范垣,原本不是為流言等等,只是不便說曾目睹過范垣輕薄妹妹,所以才拿這個做藉口,誰知正中小皇帝的套。
見養謙不答,朱儆說道:“你怎麼不答?”
養謙道:“只不過是些沒要緊的罷了。”
小皇帝淡淡地問:“那麼,有沒有關於他跟皇太后的?”
養謙見皇帝如此單刀直入,隱約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自己是避不開的了,因說道:“是有。”
朱儆問道:“哦?都有些什麼話?”
養謙道:“皇上聖明,總該知道那些話當不得真。”
朱儆的眼神有些冷:“既然當不得真,怎麼會讓你因此不喜范垣?何況身為朝臣,傳出跟宮內妃嬪的流言,本就已經大逆不道了。”
養謙有苦說不出,又聽皇上的話仿佛不善,便把心一橫,道:“皇上恕罪,少傅畢竟是功高位重,有道是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自然有些不法之徒暗中詆毀,可少傅若當真有不軌之心,這許多年來又怎會兢兢業業,為國夙夜操勞,臣斗膽覺著,跟少傅的‘功’相比,那點兒不實流言,不過是瑕不掩瑜罷了。”
朱儆聽到這裡,紅著眼拍案說道:“什麼瑕不掩瑜,就是因為他,太后才離開了朕!”
養謙不明這話從何說起,一時愣怔。
朱儆越發咬牙切齒,喃喃道:“都是因為他,要不是他,太后也不會死!”
***
養謙回想當時朱儆說這話時候的神情,不禁有憂心忡忡,對琉璃說道:“我著實不明白皇上因何這樣說,難道四爺跟皇太后之死有關?這怎麼可能?”
琉璃聽了養謙這話,定了定神,便道:“哥哥,咱們不說這個了,先前嫂子說,南邊溫家的人在家裡鬧事,哥哥倒要快回去看看情形才好。”
養謙卻不知此事,聞言擰眉:“豈有此理,真當咱們是大廈將傾了麼,什麼阿貓阿狗也來現眼。”又見琉璃尚且能穩住,便先出門去了。
且說養謙回到溫家,本以為李詩遙會回來,誰知門上一問,她竟連回也不曾回。
只拐到里間,聽房中丫頭說:“奶奶前兩天就忙著收拾了些要緊的細軟,拿回娘家去了。”
養謙聽了這話,心頭發涼。
於是只又問南邊溫家的來人,一個嬤嬤回道:“先前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以前來過的,不三不四地說了好些話就走了。”
養謙點頭,因出來吩咐門上:“以後若還有姓溫的來,不許放進半個,只一概都打出去!”
吩咐完了,養謙便想仍去范府,走到半路,卻見小侯爺蘇清曉騎著馬而來,遠遠地招呼他。
兩人見了,蘇清曉道:“謙哥哥哪裡去?”
養謙便答了。蘇清曉道:“我是來致歉的。先前我在集上,聽兩個人褒貶你們,聽他們的口音還像是南邊人,似是你們的親戚,我本要給他們些顏面,誰知越說越是不堪,我實在聽不下去,就忍不住打了他們一頓。”
養謙驚詫:“是溫家的人?”
蘇清曉道:“據他們說是,還說他們先前來投奔你們,你們瞧不起之類的……很是幸災樂禍的。我才按捺不住,哥哥可不要怪我打了你的親戚,委實是他們太不知好歹了,我怕他們跟哥哥告狀,就先來告訴你一聲。”
養謙聽罷,反而笑道:“我怪你做什麼?打的倒是好,省了我自己動手了。”
就也把自己先前不在家,那兩人過來欺負的事兒說了,蘇清曉也笑說:“早知道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兩人說了會兒,蘇清曉道:“范大人的事兒如何了?”
養謙搖了搖頭。
蘇清曉遲疑看他:“那,那純兒姑娘一定焦急的很,你可多勸著些才好。”又說:“我內人先前倒是主動去了,好像還跟鄭家嫂子一塊兒去的呢,叫她們陪著純兒說說話,多寬慰寬慰倒是好。”
養謙意外之餘,笑道:“你家夫人去也罷了,據我所知,鄭國公府現在正仇視著四爺呢,因為鄭兄跟我交好,很不待見他,這會子他夫人又去,還不知又惹出什麼來呢。”
蘇清曉不以為然道:“怕什麼,何況案情還未查明,范大人也未必就是真凶。我雖是局外人,只是覺著以范大人的身份,犯不上當面毒殺鄭氏夫人,何況毒殺了夫人,于他有什麼好處?”
***
正如蘇小侯爺所說,他的夫人范芳樹跟鄭宰思夫人張雲珠的確去了范府。
那會兒范府的兩個奶娘輪流照顧明澈跟沛儒,兩個小奶娃娃卻也似懂事,並沒有格外哭鬧。
琉璃分別看過了,又知道溫姨媽犯了頭暈之症,便請大夫來把過脈,熬了藥,讓她也先去休息。
才有片刻閒暇,門上報說張雲珠跟范芳樹來到。
琉璃有些意外,忙出外接了,跟兩人在廳裡說了半晌。
芳樹只問范垣的事如何了,又淺淺地安撫了幾句,不似真情實意。
張雲珠極少言語,多半只是拿眼睛望著琉璃,讓琉璃心中狐疑,覺著這兩人這會兒來,卻像是另有圖謀。
幸而他們兩個也並未久留,略坐了小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
且說張雲珠跟芳樹離開范府,同乘車往回,張雲珠歎說道:“她倒也算是不錯的了,如今外頭滿城風雨的,她倒是能穩得住。”
芳樹說道:“可不是?雖看著單弱,實則是個不容小覷的,很是內秀呢。”
張雲珠面色微冷。
芳樹察言觀色,笑道:“只是姐姐今兒定要跟我一塊過來,等你們家六爺聽說了,會不會有什麼話?”
張雲珠道:“他會有什麼話?”
芳樹說道:“想來不至於有別的,若有,只怕也是贊姐姐體恤人心罷了。”
頃刻間先到了鄭國公府,張雲珠原先是乘坐蘇府的馬車,當即下了車,芳樹道:“我另有事,就不去攪擾了。”
張雲珠也未挽留,自進府內去了。
這一夜,鄭宰思從外回來,因聽說張雲珠去范府的事,便問起來。
張氏道:“我只覺著那溫家姑娘有些可憐,好不容易攀高枝兒嫁了金龜婿,夫君生死未卜,家裡又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所以去探望探望罷了。爺不會罵我多事吧。”
鄭宰思聽這話刺耳,又看出她笑容底下有些冷意:“純兒可憐嗎?”
張氏道:“如今外頭都風傳首輔大人過不了這一關了,若年紀輕輕就做了孤兒寡母,豈不可憐?”
鄭宰思淡笑道:“真的做了孤兒寡母才不可憐呢,只怕做不了。”
“爺是什麼意思?”張雲珠擰眉。
鄭宰思不答,只是向著她笑。
張雲珠咽了口唾沫,終於忍無可忍,道:“難不成,她真做了孤兒寡母,反而是好事?那你為什麼不緊著幫著府裡頭,趁機一鼓作氣地把范垣搬倒了,等他死了後,孤兒寡母自然是砧板上的魚肉,你愛怎樣就怎樣!”
鄭宰思道:“誰跟你說了什麼?”
張雲珠皺緊眉頭:“死的那個是鄭家的皇后!如今合族的人都義憤填膺的,恨不得將范垣生吞活剝,只盼著皇上快些下旨,你倒好,皇上平日裡最聽你的話,你為何一句也不說,今兒那溫養謙在內廷觸怒了皇上,你還反而替他開脫?你……還是不是鄭家的人了?可知道長輩們都很生氣?”
鄭宰思輕描淡寫地回答道:“哦,如今我看夫人比我更像是鄭家的人。”
張雲珠按捺不住,咬牙道:“你、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中打什麼主意!”
“哦?夫人告訴我如何。”鄭宰思笑意不減。
張雲珠胸口起伏:“當初你為了溫純,跟家裡抗婚,被打的起不了身……有沒有這回事?”
鄭宰思摸了摸鼻樑,笑道:“有呀。”
張雲珠沒想到他這樣坦然愉快地承認,氣道:“你!你……你是不是還沒忘了那賤人!”
“我心裡有個忘不了的人。但她卻絕不是什麼賤人。”鄭宰思淡淡地。
張雲珠忍無可忍,尖聲道:“姓鄭的!你太過分了,你當我是什麼!”
鄭宰思道:“你現在還是我夫人,只是你若再這樣鬧下去,你會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了。”他轉身往外就走。
張雲珠一口氣噎住,眼睜睜地望著鄭宰思的背影:“你站住!”
“啊,對了,”鄭宰思回頭看向她,不容分說的口吻:“以後別再去找純兒,你若想天下太平的話,就消停些,千萬不要無事生非。”
鄭宰思離開臥房,越走越快,直到出了府。
此刻夜幕降臨,北風凜冽,長街清冷,他竟不知要往何處去。
門上小廝來問是否備馬,鄭宰思應了聲,卻又擺擺手,將那小廝揮退。
他隻身一人,轉身信步沿街而行。
風將他的袍衫撩起,今夜的月色也十分冷清,照著人的影子在地上淺淺淡淡,若有若無,猶如鬼魅。
他穿街過巷,無知無覺而行,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卻在陳家老宅之前了。
鄭宰思仰頭望著那斑駁的匾額跟門扇,耳畔突然響起了銀鈴般的笑聲。
他驚起回頭,依稀仿佛看見有一道影子沿著牆邊飛奔而來,跟自己擦身而過,消失在了門口。
他伸手想去抓住那倏忽而過的幻影,掌中卻只握住了一把冷風。
鄭宰思呆呆看了半晌,轉身要走開的時候,緊閉的門扇突然打開了。
陳伯站在門內,仿佛也沒料到會看到鄭大人出現在這裡,一時有些呆住了。
兩人目光相對,鄭宰思笑了笑,向著陳伯點點頭,轉身要走。
陳伯突然叫了聲:“鄭大人。”
鄭宰思回頭。
陳伯道:“范垣這次,會不會有事?”
鄭宰思笑著聳了聳鼻子:“陳伯,你這話難住我了,我怎會知道這個。”
陳伯道:“你明白的,我擔心的其實不是范垣,而是我們家……而是溫家姑娘。”
鄭宰思眨了眨眼,笑道:“陳伯,你是今晚上第二個跟我提到溫純的人。只是有些奇怪,你跟溫家的小姑娘好像一見如故似的,如今更這樣擔心她?其實你該多擔心范垣才是吧,畢竟范垣曾是陳翰林的弟子,溫純卻什麼也不是。”
陳伯沉沉地看著他,並沒吱聲。
鄭宰思笑歎:“罷了,說這些幹什麼,我也該走了。”
他還沒有轉身,陳伯突然說道:“我先前一直都覺著鄭大人你有些眼熟,近來我忽然想起來,曾經在哪兒見過您了。”
鄭宰思微微抬眸,臉上的笑像是給夜色化開了似的,無聲地散開。
陳伯說道:“當年我們家大小姐沒出閣的時候,在前街後巷裡救了個差點醉倒凍死的叫花子。”
喉頭一動,嘴角也隨著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哦,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其實那會兒我就覺著奇怪,那人雖是叫花子的打扮,但衣料明明很名貴,我還以為是個落魄的王孫公子,”陳伯盯著鄭宰思,繼續說道:“只可惜那人卻是個白眼狼,不感激大小姐的救命之恩不說,還試圖對大小姐無禮,多虧給我看見了,本想乾脆打死他,還是大小姐給攔住了,我才放了那人。”
鄭宰思已經沒了笑,只高深莫測地看著陳伯。
陳伯凝視著他漠然的雙眼:“現在想想,那個叫花子……好像有點像是這會兒的鄭大人你。”
半晌,鄭宰思才嗤地笑了出聲。
陳伯不言語,鄭宰思望著他,笑著轉身,且笑且遠去了。
陳伯只靜靜地看他走了,才出了門,把門扇鎖了,卻往旁邊范府走去。
范府門上的小廝見他來了,忙迎了進內,陳伯問道:“有沒有人來過?”
小廝道:“下午的時候東城少爺來過,坐了會兒又走了。方才溫大爺來了,今晚上怕是會留宿。”
陳伯點頭道:“也好。危難時候才見人心呀。”
小廝也道:“可不是麼,四爺跟奶奶都是好人,一定不會有事的。您老人家也別擔心。”
陳伯笑笑:“好好看著門,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打起精神些。”吩咐了兩句,便徑直入內去了。
因知道溫養謙來了,陳伯忖度此刻他們只怕在說話,自己不宜打擾。
同兩個小廝在院中巡邏了會兒,有些累了,便讓小廝們自去,他坐在廊下歇息。
略歇息片刻,陳伯起身,正要走開,突然瞧見旁邊的院落,那是范垣的書房,——此刻門居然沒有上鎖。
陳伯以為是下人們過來巡夜,便往前走去,才推開門,卻見裡頭靜悄悄的,只是書房裡卻像是有火光閃過。
陳伯正在疑惑,院子裡有人喝道:“什麼人!出來!”
與此同時,書房的門給撞開,有一道影子跳出來,竟縱身跳上牆去!
陳伯嚇了一跳,啞聲叫道:“有賊!”
與此同時院子裡的人也跳上牆去,另一個則說道:“莫慌,我們在呢!”
陳伯這才認出來,這兩個是范垣平日裡跟隨身邊的人,原來他們也發現有賊人入侵,相繼追了過去。
陳伯驚魂未定,在院子裡站了會兒,先把院門掩起,又見書房門開著,他遲疑著走近,往內看去。
書房內的陳設一概如舊,倒不像是給翻過的樣子,只有幾本書散落在地上。
陳伯挑著燈籠走近,把那幾本書撿起來放在桌上,才要退出的時候,卻瞧見旁邊的抽屜給拉開了一半,抽屜之中,若隱若現地有一遝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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