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成親(下)
這夜兩人安枕,琉璃又問起宮裡朱儆的事。范垣道:“皇上一天大似一天了,眼見不是小孩子了。”這口吻半喜半憂。
琉璃又是歡喜,同時也有種兒子即將長大的悵惘感:“這樣不好嗎?”
范垣道:“當然好。汝家有子初長成啊。”
琉璃起初心頭微酸,聽范垣歎了這句,卻又偷偷笑了,范垣轉頭看著她:“師妹……”
“嗯?”
他又喚道:“陳琉璃。”
琉璃乖乖應了聲:“嗯。師兄。”
目光相對,心有靈犀,范垣翻身將人抱入懷中。
***
溫養謙成親這日,原本不大的溫家幾乎塞滿了來恭賀的賓客們。
這些客人,一則是為了李國公的顏面,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自然是因為范垣的原因。
畢竟,溫養謙的妹子嫁了首輔大人,這門姻親可謂羨煞旁人。
作為新郎官,溫養謙在外左右周旋,幸而有鄭宰思,范波,東城,蘇清曉等幫忙應酬,內宅裡,則是溫姨媽跟馮夫人,曹氏掌事。
眼見賓客都來的差不多了,可隱隱地眾人翹首以待望著的那個人,卻偏偏沒有來。
那沒來的一位,不是別個,正是范垣。
且不僅是范垣,連琉璃都沒有到場。
已經有那些好奇的賓客暗中議論,也有當面來詢問的。
養謙忙的焦頭爛額,可心裡卻也一直盼著妹子,從早等到晌午,都要去迎接新娘子了,居然還是人影全無。
正焦急中,內宅中溫姨媽也派了人出來詢問琉璃為什麼還沒有來。
養謙又是擔心,又是惱怒,便催人去范府詢問消息。
鄭宰思見他如此,忙道:“這必然是有什麼事,不然的話一準早就到了。”
養謙擰眉道:“又能有什麼事?昨兒還說今日早早的來。難道偏趕上內閣今日有事?就算他來不了,總該讓純兒回來呀。”
才憤憤地說著,外間小侯爺蘇清曉匆匆走了進來,道:“首輔大人到了。”
養謙心中一寬,忙迎出去,鄭宰思卻見蘇清曉臉色有異,便慢了一步問道:“怎麼了?”
蘇清曉在他耳畔低語了一句,鄭宰思詫異:“真的?”
蘇清曉點了點頭。
溫養謙卻並不知此情,只想快點兒接了琉璃進去,何況溫姨媽也都等急了。
高高興興地迎了出門,卻見范垣已經到了門口,正翻身下馬。
養謙打起精神笑道:“四爺。”說話間,目光往旁邊瞥過去,卻見范垣身側空空如也,竟沒有隨行馬車。
養謙一愣,忙左右看了兩眼,卻仍是沒有。養謙呆了呆,斂了笑容忙問:“純兒呢?”
不等范垣回答,又道:“怎麼沒有一塊兒,可是在後頭?”
范垣道:“純兒托我向哥哥致歉,她今兒不能來了。”
養謙聽了這句,臉色立時變了。
先前因為體恤琉璃的身體,所以不捨得她勞動,但是今兒是他大喜的日子,自己的親妹妹卻不來……是怎麼說?
“為什麼?”養謙脫口問道,嘴唇有些哆嗦。
范垣見養謙臉如雪色,又見鄭宰思等人也迎了出來,便走近了一步,微微俯身在他耳畔低語了一句。
溫養謙原先還有些愕然,失望,以及一絲惱怒,可聽了范垣這句,就像是冰雪消融一樣,他忙轉頭,驚喜交加地睜圓雙眼:“你、你說真的?”
范垣微笑著點了點頭:“她本來想來,只是……哥哥知道的,上次……”
“不不不,別讓她動,”養謙激動不已,兩隻眼睛紅了起來,語無倫次道,“千萬、千萬讓她好好地保養。”
范垣看著養謙這瞬間的反應,雖然向來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卻也不由地有些動容。
此刻鄭宰思眾人走了過來,迎著范垣寒暄。
養謙趁機轉過身,飛快地抬起衣袖,仿佛拭淚的樣子。
眾人都忙著圍住范垣,獨有鄭宰思看見了。
范垣給眾星捧月似的迎進了廳內,養謙卻直入了內宅,叫丫頭請了溫姨媽出來,跟她說明了琉璃不能來,以及不能來的原因。
養謙說道:“四爺方才來了,告訴我說妹妹今兒不能過來……原來是因為她有了身孕。因叫她在家裡休養呢。”
溫姨媽聽了,如在夢中,起初不信,然後整個人驚喜交加,恍恍惚惚。
養謙忙將她扶住了:“母親穩著些。”
溫姨媽怔怔地望著兒子,眼中也落下淚來:“阿彌陀佛,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兒,謙兒啊,這可是……雙喜臨門,神佛庇佑。”
養謙笑說:“正是這樣,所以我也告訴四爺,務必讓妹妹在家裡好生休養才好。”
溫姨媽道:“是是是,不對……我還是不放心,我得親自看看她去。”
養謙越發笑道:“母親高興的糊塗了,這會子怎麼脫得了身,等過了今兒,明日再去就是了。”
溫姨媽也笑說:“很是,我高興的忘情了。”
養謙又叮囑:“待會兒母親進去,只跟姨母說就是了,別的人就不要告訴。畢竟是才……不宜大肆宣揚的。”
溫姨媽連連點頭:“我心裡也想著這樣行。”
母子兩人略說了幾句,各自分頭行事,養謙仍去外頭應酬,以及行迎接新娘子之事。溫姨媽則入內同馮夫人說明了,馮夫人也是喜歡的了不得,暫時不提。
且說養謙迎娶了新娘子進門,入洞房揭了喜帕,見新人秀美如玉,自然更有一番歡愉,一夜春宵,風光無限。
次日新娘子拜見溫姨媽,敬了茶又行了禮,溫姨媽見媳婦這樣乖巧嫺靜,自也喜歡的了不得。
只是惦記著琉璃,又礙于新婦才進門的頭一天,不該在這時候離了家,溫姨媽也只好按捺。
這夜,小夫妻在臥房之中,新娘子李氏便問道:“婆婆可是身上不適?晚上飯吃的很少。”
養謙見她看了出來,順勢道:“不是,只是有點心事罷了。”
李氏問道:“是怎麼了?”
養謙道:“是……有關妹妹的事,母親有些放心不下,對了,明兒讓她出門一趟可使得?”
李氏笑道:“婆婆明天去看望妹妹?到底是什麼事呢,神神秘秘的。”
養謙因覺著她也不是外人,便悄悄地跟她說了。
李氏詫異道:“原來是有了身孕,怪道我聽他們說什麼‘昨兒首輔夫人沒來,不知怎麼樣呢’等話,原來是為了這個。”
養謙笑道:“是呀,所以母親才格外惦記。”
李氏點頭說道:“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第一胎就那樣怪可惜的沒了,倒要小心些,既然婆婆想去,那就去好了,只是我才嫁過來,不好跟著過去,不然我也得去看看妹妹呢。”
養謙聽她這樣通情達理,心中大為欣慰:“夫人真是蕙質蘭心,善解人意。”
李氏嬌笑道:“不然怎會嫁給夫君這樣鼎鼎大名的江南才子呢。”
養謙尤其喜她嫵媚聰慧,當夜兩人更是顛鸞倒鳳,恩愛難以盡述。
***
次日,養謙一早起身去告訴了溫姨媽,又陪著母親出門上車,諄諄叮囑了些話,才又回來。
那邊溫姨媽乘車來至范府,有丫鬟接了引著入內,來至內宅,還未進門,隔著窗戶就聽見響動。
這陪著進來的丫頭悄悄地說道:“親家太太快去看看吧,我們奶奶從昨兒晚上就害喜害的厲害,吃的東西都吐了。”
溫姨媽慌裡慌張地進了門,卻見許姨娘跟范垣竟都在裡屋,范垣正半抱著琉璃,親自在喂她吃什麼,旁邊小丫頭捧著漱盂,拿著帕子等候。
許姨娘見溫姨媽進來,忙行禮,溫姨媽也顧不上寒暄,忙轉到床邊道:“怎麼竟這樣厲害?”卻見琉璃臉上微黃,這短短幾天不見,竟憔悴的像是病了似的。
琉璃正難受非常,見是溫姨媽來了,微弱地叫了聲:“母親。”正要叫她不必擔心,胸口卻又一陣翻湧。
溫姨媽忙握住她的手,急得淚要冒出來:“我的兒,這是怎麼說的。”
范垣道:“太太別急,太醫立時就到了。”
琉璃也勉強一笑:“母親怎麼這會子就來了,到底要等到嫂子回門了再說。”
溫姨媽紅著眼圈道:“還等什麼回門,我昨兒就巴不得來了!你、你這是怎麼了?可千萬撐著些。”
范垣又喂琉璃吃了兩勺燕窩,頃刻卻都又吐了。
正在手足無措,太醫終於到了。
林太醫診過之後,同范垣來到外間,才說道:“夫人的脈息有些亂,不過這也是孕開始的時候常有的,大人不必過於憂心。”
范垣問:“那為何竟吃不下東西?”
“這也分個人的體質。最初幾天是有些嚴重,往後就好了。”
“會不會跟上次的小月有關?”
“這個……還要進一步觀察,只是因為有過一次小月,這一次倒要格外小心。”
林太醫說罷,見范垣眉頭緊皺,他心中也有些忐忑,畢竟女子懷孕,其中的變數多的數不勝數,誰也不敢說定。
范垣沉默片刻,說道:“我記得太醫院裡還有個精通婦人內科的……叫什麼來著?”
林太醫忙道:“是宋供奉。”
范垣道:“待會兒我叫人一併請來,這樣,這幾天裡,你跟他就留在府上,方便隨時照看我夫人,太醫院以及皇上那邊兒,我會去說。”
林太醫聽他不由分說,頭皮一緊,卻忙道:“是,下官一定會竭盡全力。”
這日下午,不僅太醫院的宋供奉一併來了,連馮夫人也從范府裡過來探望,見琉璃吐的昏天黑地,馮夫人也有些膽戰心驚。
拉著溫姨媽出來,姊妹倆面面相覷,溫姨媽情不自禁紅了眼睛,喃喃道:“姐姐,這可如何是好?”
馮夫人雖然不安,見妹妹如此,卻也安撫道:“不急,早先我有瀾兒的時候,也是如此,吐的膽汁都像是冒出來了呢,後來還不是平平安安生了下來?”
溫姨媽道:“你知道純兒先前……我只是擔心這一次……”
馮夫人啐了兩口:“別瞎說!純兒是個有福的,上次是因為、因為什麼你難道不知道?那是節外生枝!這次無風無浪的,自然神天菩薩保佑著呢。”
馮夫人平日裡就鋒芒太盛了些,但是這會兒斬釘截鐵這兩句,對溫姨媽來說卻正是需要的。
眼見琉璃如此,溫姨媽愛女心切,自然不想離開,如此竟在范府裡守了一夜。
到次日溫養謙也來探望,母子兩人耽擱到了天黑,才雙雙回了家。
當夜,李氏問過了范府的情形,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可見你們娘兩個疼愛純兒妹妹,就把我一個人扔在府裡,都去探望她了,唉,到底是首輔夫人,格外矜貴些。”
聽了後兩句,養謙心裡略覺異樣,但看她是個玩笑的樣子,何況是新婦,便笑道:“的確對不住夫人,只不過妹妹的情形有些特殊,你若是見了她害喜害的那個樣子,必然也是不忍心離開她的。”
李氏嗤地一笑,道:“好了,知道你疼你妹子。以後可把疼她的心也多分些給我……可好?”
養謙聽她嬌聲嗔語,撒嬌似的,又想到的確冷落了她:“你放心,你既然嫁了這家裡,母親跟我必然也當你是自家人一樣愛顧,絕不會虧了你半分的。”
李氏靠在養謙胸口道:“我嫁了你,自然這一輩子都倚靠夫君的,對了,等我明兒回門後,也是要去范府裡看看純兒妹妹呢。”
養謙寬慰:“你有這心,自然是最好了。”
***
許是太醫們的精心調治,以及溫姨媽,馮夫人,許姨娘等的細心呵護,五六天后,琉璃的害喜果然輕了好些。
只是臉色仍有些沒調理過來,可已經能吃進兩口粥米燕窩之類的了。按照林太醫的話,這就是轉好了的徵兆。
可行動處仍是要有人陪,處處離不開人,更不許她四處走動。
琉璃本是個耐不住悶的性子,但一想到上次的慘痛經歷,自己就也按捺性情,修身養胎罷了。
這一天,外頭突然報說溫姨媽跟府裡的新奶奶來了。
琉璃正在閉目養神,聽見嫂子來了,便忙叫人扶了起身。
正整理間,溫姨媽已經帶了李氏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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