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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108章字體大小: A+
     
    第九十二章 看燈(下)

     大理寺將這結果呈報到內閣,內閣又向朱儆稟明。

     在小皇帝的心目中,“南安王”三個字可謂心腹大患。

     畢竟從他小的時候,跟琉璃兩人母子相依,就時常聽說“南安王”要上京來取他而代之的傳聞。

     那時候朱儆年幼不懂,覺著這個皇帝自己做不做都一樣,何況南安王是親戚,就算他來做皇帝,只要自己跟母后在一起就滿足了,也沒什麼不好的。

     卻是范垣給他講了些自古以來帝王家父子、母子、兄弟等之間為爭奪皇位手足相殘的例子,一個個都是血淋淋的,動輒千百條性命牽扯在內。

     如果只是故事倒也罷了,偏偏都是史書上記載,不容置疑的。

     這才把朱儆給嚇醒了。知道這個皇帝假如自己不當的嚴重性。

     如今又聽說南安王,朱儆怒道:“實在可恨,朕沒想難為他,他倒是容不下朕了,既然如此,倒不如……”

     徐廉忙道:“皇上!”

     朱儆看向徐閣老,徐廉道:“如今南邊的土司之變才平靖下來,且南安王向來也安靜不生事,這刺殺之舉行的突兀,還要再仔細詳查才好。如果因此而突然發難,若是南安王臣服倒也罷了,若是因此讓他覺著朝廷容不下他,另行生變,反而不好。”

     朱儆道:“閣老覺著他會起兵?”

     徐廉道:“這只是臣大膽的想法,但畢竟山高皇帝遠,南邊經過先前那場大戰,實在有些禁不起折騰了,所以為穩妥起見,不如先行安撫,暗地裡詳查,如果查明妥當,再派專人前往南邊,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行事,不動一兵一卒才是最好。”

     朱儆聽到這裡,就問范垣:“少傅你覺著呢?”

     范垣點頭道:“臣也覺著徐閣老所言甚是穩妥。”

     朱儆道:“既然如此,那就依照徐閣老意見行事。”

     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眾人才都退下,只有范垣留了下來。

     朱儆正要回去,聞言說道:“少傅你怎麼還不走?”

     范垣道:“皇上知道的。”

     朱儆愕然道:“你又想把純兒早點帶出宮去?”

     范垣難得地微微一笑:“謝皇上體恤。”

     朱儆本來要多留琉璃兩日,不期然看見范垣這笑,自己微怔,竟不忍再跟他耍賴了。

     當下兩人出了禦書房往回而行,將到寢殿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前方一堆人,朱儆矮小,一時沒看清,倒是范垣看的明白。

     兩人還沒到跟前的時候,嚴雪已經帶人走了,只剩下琉璃。

     朱儆問她先前跟嚴太妃說些什麼,琉璃只說是閒聊罷了,但話雖如此,面上卻有些恍惚。

     因范垣在旁邊,朱儆不便挽留,便許他二人告退。

     且說范垣同琉璃出了宮,乘車返回。

     車行半道,范垣見琉璃心事重重的,也不做聲,便問:“先前嚴太妃跟你說什麼了?”

     琉璃是個藏不住心事的,方才忍了半路,已經有些按捺不住,聽范垣主動問起來,便忍不住問:“師兄,禦膳房點心的那件事,到底是怎麼解決的?”

     范垣早疑心嚴雪在這件事上多嘴,只是想不到嚴雪真的能做出來。

     范垣便也不再隱瞞,把實情跟琉璃說了一遍,道:“之前因為她受了傷,皇上開恩,把那挽緒宮女送回去照顧,但就在那幾日裡,挽緒自縊,留下遺言,說是她自作主張下了毒的。”

     琉璃道:“方才,嚴姐姐說是她自個兒想毒害、毒害我。”

     范垣道:“我先前也是這樣懷疑,所以那天才去黛煙宮裡見她,就是為了詢問此事。”

     琉璃瞠目結舌,又有點心涼:“真的是她嗎?因為討厭我所以才下毒的?可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這話范垣無法回答,嚴雪多半是在嫉妒,又叫他怎麼說。

     琉璃又問:“那你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這件事跟嚴太妃有關?”

     范垣沉默。

     琉璃咽了口唾沫:“你是怕我生她的氣,是想護著她嗎?”

     范垣這才察覺她的語氣有些古怪。

     琉璃見他不回答,又問:“師兄先前……跟嚴太妃很好嗎?”

     范垣抬眸:“你想說什麼?”

     琉璃道:“我只是想知道,在她進端王府之前,你跟她、跟她很好?”

     “是她又說了什麼?”范垣終於明白。

     “不是,是我自己突然想起來……上次你也沒仔細告訴過我。”

     范垣凝視著琉璃的眼睛:“我跟你說過了,只是你這會兒又問起來,是在懷疑什麼?”

     “沒、沒什麼。”

     范垣無聲一歎,把她攬了過來,想了片刻:“我之所以不告訴你下毒的事跟她有關,是因為知道,她之所以想害‘你’,起因卻也是為了你。”

     這前一個“你”,自然是“溫純”,而後一個,則是陳琉璃了。

     琉璃轉了個彎才明白過來,茫然道:“怎麼是為了我?”

     范垣道:“正像是你所說的,嚴雪在端王府……乃至宮裡,都暗中護著你,她是一心為了你好,而且她、她也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琉璃臉上微微地發熱:“什麼話,她那時候就知道了?”

     范垣道:“是。她都知道。”

     琉璃怦然心跳:“是你告訴她的?”

     “我何須告訴她。難道她自己還看不出來,那麼多年……”

     琉璃低頭不語。范垣道:“她一直以為我只鍾情于陳琉璃,可忽然一轉頭娶了‘溫純’,你叫她怎麼想,她守護了陳琉璃這麼多年,興許是為了你抱打不平罷了。”

     琉璃聽到這裡,輕聲說道:“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

     “什麼?”

     琉璃回答:“因為她喜歡你。”

     范垣緊閉雙唇。

     琉璃望著他道:“我說的對不對?嚴姐姐她……喜歡你是不是?”

     所以那天在黛煙宮裡,才有所謂“捂不熱”等話,嚴雪對范垣所說的那些話,以及先前她對琉璃所說的那些話,不僅僅只有恨而已,也許,更是求而不得的愛恨交加。

     范垣垂了眼皮,拒絕回答。

     琉璃望著他的樣子,慢慢伸手在他的臉上撫過:“師兄。”

     范垣應了聲,琉璃道:“師兄……喜歡過她嗎?”

     眼前兩道濃黑的眉毛皺了起來。

     琉璃道:“畢竟,她那麼美,之前先帝都迷住了。不顧非議的非要接進王府,要是你也喜歡她,自然也是理所當然。”

     何況人家兩個認識的時候,自己還不知道在哪裡玩泥巴呢。

     只是說著,心裡卻禁不住的有些酸澀。

     范垣道:“哦?我喜歡她才是理所當然?你是不是還有話沒說?”

     琉璃眨眨眼:“什麼話?我不知道。”

     范垣笑了笑:“我聽出來了,必然是嚴雪跟你說過了什麼,所以你在疑心我。”

     “我沒疑心,只是想知道發生過什麼罷了。”

     “發生過什麼?你以為我是先帝?那會兒王爺之尊,所做的只是風流而已?”范垣默然說道,“我那時候什麼也不是,一心只在書本上而已,難道你覺著我還有閒暇去風花雪月?”

     那時候他寄住在寺廟裡,所見的只有青燈古佛,耳畔聽見的是禪聲經語,而他領會的是經史子集,所想的只有自己的前途,雖然正是少年青春,卻半點風月之心都不沾染。

     對上琉璃清澈的眸子,范垣道:“只有那些沒志氣的,才會沉湎風月美色,大丈夫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會兒我修身還沒有修好,卻去做那些事,你也太小看我了。”

     琉璃聽他冷冷淡淡地說了這些話,卻禁不住要笑:“我不是小看你,只是……只是連我看著嚴姐姐,都覺著這樣的美人,甚是可愛,且王爺都也很愛她,難道王爺就是沒志氣、只貪戀美色的?”

     范垣哼道:“我能跟王爺相比?他能三宮六院,我能麼?”

     琉璃捂著嘴笑道:“三宮六院雖不可能,三妻六妾卻是不在話下。”

     范垣冷眼看她:“你是說真的?”

     “庸脂俗粉自然使不得,”琉璃眨眨眼:“可如果真遇上嚴姐姐那樣的……”

     范垣眯起雙眼:“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琉璃望著他,眼神逐漸溫柔下來:是呀,如果他對嚴雪有心,又何必等到這時候。他心中所有的,從來只是……

     輕輕地握住范垣的手:“師兄。我知道的。”

     范垣微怔,對上她的眸色:“你真的知道?”

     琉璃點點頭:“人跟人是不一樣,你跟先帝就不一樣,先帝……”她想了想,歎道:“先帝從來風流多情。”

     范垣瞥著她,轉開頭去。

     琉璃道:“怎麼啦?”

     “什麼風流多情,不過是輕薄罷了,見一個愛一個。”

     琉璃捂住他的嘴。

     范垣也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說先帝,便歎了口氣,把琉璃的手團在掌心:“先前你說貪圖美色,其實我也是貪圖的。”

     琉璃不解,范垣親了親她的手道:“只不過,我貪戀的只是一個人,鍾情的也只是一個人,除了那個人,世間其他的美色都如皮下白骨,毫無意趣,叫我再難去喜歡。”

     所以就算溫純這樣出色之美,就算知道是琉璃,范垣起先還總過不了心頭這道坎,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眼中只有陳琉璃一人,所以視其他的都如無物,最後,卻也因為知道是琉璃,眼前的“溫純”才得活色生香起來。

     正月十五元宵這日,范垣早就說好了要帶琉璃出外看燈。

     畢竟她先前本是個愛玩的性子,只是拘在王府,拘在皇宮,不得自在。

     何況先前又出了那件事,倒要趁機讓她散散心才好。

     晚間,琉璃只在馮夫人面前略坐了坐,便藉口逃了出來,范垣接著她,便乘車往朱雀街而去。

     外間燈火闌珊,行人如織,公子仕女,耄耋頑童,各種笑語喧嘩,不絕於耳。

     琉璃太久不曾看這種熱鬧了,且又跟范垣在一起,心中的快活幾乎要滿溢出來。

     到了朱雀街後,范垣抱了她下地,又怕風冷,替她將風帽兜起來,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臉。

     但見兩邊街頭上燈火喧喧,閃閃爍爍,照的一條長街恍若人間天上,行人走在其中,個個快活如神仙。

     范垣半攬著琉璃的腰,兩人慢慢而行,沿街看燈,走到街口,又見三五個孩子湊在一起,在地上亂放炮仗,范垣怕嚇到琉璃,便把她抱在懷中。

     琉璃捂著耳朵,望著地上金花簇簇閃爍,不免想起宮裡的朱儆,便仰頭對范垣道:“若不是儆兒不便出來,帶著他一塊兒該多好。”

     范垣笑笑:“這會兒不許想別的了,只是操不夠的心。”

     火樹銀花,照出他溫柔的鳳眸,美不勝收,琉璃怔怔地只管看。

     范垣垂眸望著她,卻也情難自禁,仿佛一輩子的心願終得滿足,他攬著琉璃的纖腰,在燈火璀璨笑語喧嘩之中,低頭吻了下去。

     燈影閃爍中,映出深情一吻,琉璃閉著雙眼,又是緊張,又是快活,慢慢放鬆下來,漸漸地竟忘了身在何處。

     而就在兩人忘情之際,在對面的街頭,並肩而立的三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這一幕,反應各異。

     這三人一個是鄭宰思,一個是溫養謙,另外一位,卻是小侯爺蘇清曉。

     原先鄭宰思跟蘇清曉兩人特去了溫家,請了養謙一塊兒出來遊玩的,三人且說且看,是蘇清曉遠遠地先看見了琉璃,起初還以為是看錯了,指給了鄭宰思,才認出果然是他們。

     鄭宰思便笑道:“我的眼睛都要瞎了,沒想到首輔大人竟有如此雅興。”

     溫養謙的臉白了又紅,見他並不是嘲笑之意,便咳嗽了聲,脫口道:“你們想不到的事還多著呢。”說完之後卻又有點後悔。

     鄭宰思笑吟吟道:“咱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蘇清曉很有此意,養謙望著那兩人相攜而行,其美如畫,便歎了聲:“罷了,何必打擾。叫他們自在就是了。”

     鄭宰思挑了挑眉,蘇清曉有些失望,略有不舍地仍看著那邊兒,猛然間雙足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鄭宰思見他不動,正要拉住,回頭見是這一幕,震驚之餘,哭笑不得。

     其實鄭侍郎跟溫養謙倒也罷了,畢竟都是見識過的,小侯爺卻再想不到,瞪大了雙眼,連話都說不出了。

     養謙本能地往前走了兩步,卻又突然回過身來,一手拉著鄭宰思,一手拉著蘇清曉:“咱們走吧。”

     鄭宰思笑道:“是是是,這裡的燈已經夠多,不必我們三個再去大煞風景了。”

     養謙紅著臉,心裡默默地咒駡范垣。蘇清曉終於跟找回自己的舌頭一樣說道:“你們看見了?首輔大人居然……”

     鄭宰思道:“居然這樣有傷風化,是不是?”

     蘇清曉點點頭,鄭宰思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懂什麼,這叫……等你成了親就知道了。”

     蘇清曉聽見“成親”兩字,眼神一黯,默不做聲,只又回過頭去。

     卻見燈影之中,人來人往,范垣卻仍抱著琉璃,相依相偎,繾綣纏綿,猶如畫卷之中,神仙眷侶。

     旁邊鄭宰思見小侯爺情緒低落,不禁拉了拉養謙,養謙回頭看了眼,只是一笑。

     鄭宰思笑歎道:“這世上最難得就是後悔藥了。”

     養謙道:“別胡說。”

     鄭宰思笑道:“你懂什麼。我又不是說他。”說到這裡,禁不住也回頭看了一眼,望著被范垣緊緊護在懷中的琉璃,朦朧之中,眼前卻仿佛出現另一個女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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