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看燈(上)
等琉璃回到殿內的時候,鄭氏已經不在。
陳沖向著她悄悄擺了擺手,琉璃走到床邊,見朱儆仿佛睡著了,枕頭旁邊還放著那個布老虎,朱儆的頭微微地歪著,臉頰蹭在那布老虎的頭上,相依相偎一樣。
琉璃抿嘴一笑,問陳沖道:“皇上睡了多久了?”
陳沖道:“才睡了半刻鐘。”
琉璃點點頭,走到跟前兒又細看了會兒,見朱儆睡容恬靜,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心裡十分喜歡,恨不得上前抱住,只好按捺著,小心地給朱儆掖了掖被角。
陳沖看她不言不語地只管望著朱儆,便小聲說道:“皇上已經安睡了,夫人不如也回去安歇。”
琉璃應了聲,又看了半晌,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欲走。
正轉身時候,朱儆卻突然動了動,口中不安地喃喃叫道:“護駕,護駕!”小手亂抓。
琉璃想也不想,忙又輕輕地握住朱儆的小手,一手攏著朱儆的小臉,溫柔安撫。
如此一來,朱儆才又安靜下來。
這天直到半夜,朱儆總算安睡過去,琉璃也早困倦不堪,伏在榻邊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子時已經過了,殿內雖有爐火,卻仍是寒津津地,陳沖已叫宮女拿了一襲毛大氅來給琉璃披在身上,但卻擋不住那浸浸寒意。
陳沖掂掇半晌,終於悄無聲息地靠近過來,俯身低聲喚道:“夫人,夫人?”
琉璃睜開眼睛,懵懂不知何事,陳沖笑說:“皇上安睡了,夫人也回去睡吧,下半夜越發涼了,夫人的身子也是極要緊的。”
琉璃回頭看看朱儆,果然見他睡得沉了,鼻息沉穩,她雖然困累,可看了這孩子睡著的模樣,卻竟一眼也捨不得挪開,更加不忍離去了,只顧細細打量。
陳沖明白她的心意,又陪笑道:“夫人養足了精神,明兒也才好陪皇上呀,不然累乏的很了,明兒犯困是小事,若是勞累病了的話,皇上也該不安了,連首輔大人也要擔心的。”
琉璃聽了這幾句勸,都在心坎上,於是便聽了他的話,起身去偏殿歇息了。
***
次日琉璃睡醒的時候,朱儆已經早朝完了,正在禦書房裡跟幾個內閣輔臣議事。
琉璃洗漱完了,又先吃了早膳,心裡惦記著朱儆,便出了寢殿,沿著廊下而行,眼見著昔日的亭臺樓閣,且走且看,不覺走的遠了。
正想要沿路回去,卻見前方有幾個小太監魚貫而來,看打扮像是低級粗使的。
琉璃不以為意,誰知正轉身間,瞧見其中一個眼熟,她回頭看了一眼,問身邊跟隨的小太監道:“那個……不是先前跟著皇上身邊的嗎?”
此刻陪著琉璃的,是陳沖的心腹宦官,最是伶俐不過的,忙道:“夫人眼力真好,他之前的確是跟在皇上身邊的,叫趙添的。”
琉璃立刻也想起來,之前朱儆曾念叨過,那圓兒二號還是趙添給他找來的呢。
琉璃忙問:“他怎麼反倒降了,是做錯了什麼?”
那小宦官道:“奴婢們也不清楚,只依稀聽著像是之前有一件事做差了,才去了庫房的。”
這會兒那一隊內侍也走了過來,正經過的時候,趙添看了琉璃一眼,眼中透出些驚喜之色,動了動嘴唇,卻終究不敢出聲,只又低下頭跟著眾人去了。
琉璃不明所以,見這小宦官也說不上什麼來,就也沒有繼續問。
於是往回而行,正走間,那小宦官道:“咦,是太妃娘娘。”
琉璃抬頭看時,果然見是嚴雪,身後跟著幾個宮女跟嬤嬤,緩步走了過來。琉璃本也惦記著她的傷,如今見她舉止如常,自然是大好了。
兩下相見,琉璃行了禮,嚴雪說道:“范夫人好悠閒自在啊。”
琉璃見了鄭氏,心裡還有些隱隱地不安,但是對嚴雪的印象向來很好,又知道她生性冷淡,如今聽她口吻淡淡的,琉璃卻不以為意,只說道:“一向不曾見著,娘娘可大安了?”
嚴雪道:“勞你記掛,還死不了。”
琉璃聽她毫不避忌,不禁微微一笑。
不料嚴雪瞧著她的淺笑,頓時皺眉:“你笑什麼?”
這若是在以前,琉璃一定要勸她不要總是“死呀活的”,但如今身份不同了,倒是不好再說的那樣親昵。
琉璃便笑回道:“太妃實在是詼諧,很愛說笑。”
嚴雪冷然不為所動,道:“原來我是說笑麼?我怎麼不知道。”
琉璃聽她語氣很不對,便不做聲了。
嚴雪瞥她一眼,往旁邊走開了兩步,她身後那些宮人卻並沒有挪步,只等在原地。
嚴雪回頭看了琉璃一眼,琉璃會意,便也跟著走了過去。嚴雪才問道:“先前皇上在宮外遇刺,聽說范大人傷的不輕,連夫人你也……如今已經好了麼?”
琉璃見她突然說起這個來,便道:“菩薩庇佑,已經都好了。”
嚴雪盯著她,眨了眨眼,突然問:“我聽說少傅傷的很重,現在沒妨礙了?”
琉璃道:“是,傷都癒合了。”
嚴雪問道:“他的傷在哪裡?”
“是……是在肩頭的地方。”
嚴雪已經聽出琉璃的口吻有些遲疑,便冷笑道:“怎麼夫人好像拿不准似的,難道你沒見過?”
琉璃低頭。嚴雪詫異:“真的沒有見過?”
琉璃才說道:“是,四爺不叫我看。”
嚴雪蹙眉瞪著她,過了半晌才道:“原來如此,是他用心良苦啊。”
說了這句,臉上又掠過些嫌惡的表情:“你果然是他心尖兒上的人,他的傷必然很重,所以不肯讓你過目,免得你受了驚嚇罷了。”
琉璃自然明白范垣的確是這個用意,可是嚴雪居然只聽了一句就能猜出來,倒是讓她覺著意外。
可是這語氣,倒像是……
琉璃怔怔地看著嚴雪,心裡突然想起之前鄭宰思跟她提的:說范垣跟嚴雪早就相識。
兩個人面面相覷,這一刻,嚴太妃看著琉璃似渾然無心的樣子,心中卻更加煩亂。
嚴雪冷笑了幾聲:“真是稀罕,尋來找去,竟看中了這樣的人。”
琉璃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太妃,在說什麼?”
嚴雪上下掃了她一眼,轉開頭去:“沒什麼只是覺著你好……”一句話沒說完,便戛然止住。
琉璃見她突然停下來,不知何故:“好什麼?”
嚴雪擰眉,猛地回頭瞪向琉璃,眼中竟透出怒色。
琉璃雖隱隱察覺她對自己不抱好感,但突然對上嚴雪含怒的雙眼,仍是嚇了一跳。
以前是陳琉璃的時候,她印象裡的嚴雪,從來都是淡淡冷冷的,從沒什麼過分的大喜大悲,大驚大怒,如今忽然看見嚴雪生氣的樣子,實在大為意外。
琉璃不曉得自己到底怎麼了才惹她這樣生氣,嚴雪卻走前一步,近距離盯著琉璃的雙眼,突然她道:“我明白了。”
“太妃,明白什麼?”琉璃有些忐忑。
嚴雪道:“我明白范大人為什麼會喜歡你了。”
琉璃的心竟噗噗亂跳:“為、為什麼?”
嚴雪卻並不回答,只是緊緊地盯著她。
琉璃給她看的心慌,又覺著此刻的嚴雪跟自己記憶裡的那個大相徑庭,便不想再在這裡逗留下去。
琉璃便道:“這裡有些冷,太妃還是早些回宮去吧。我也告退了。”
這邊兒琉璃才要走,嚴雪道:“之前你們范府裡毒死了人的事,你總該知道吧。”
琉璃聽了這句,回頭看向嚴雪,不知她怎麼毫無預兆地提起這個。
嚴雪道:“范大人跟你說過沒有,他把宮裡幾乎攪了個底朝天。”
琉璃點頭,又搖搖頭。
“我聽說你們府裡捉到了真凶,只可惜是個替罪羊。”
見琉璃並沒有意外的表情,嚴雪笑道:“你果然也知道了,是范垣告訴你的?”
琉璃道:“是我猜的。”
“他沒跟你說過?”嚴雪挑眉:“那你可知是誰下的毒?”
琉璃並沒有回答,看著嚴雪的眼神,心裡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嚴雪道:“他也沒跟你說過,對不對?”
琉璃不語,嚴雪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氣,是誰處心積慮的想要害你?這種性命攸關的大事怎不跟他問明白呢?”
琉璃道:“太妃……難道知道?”
嚴雪慢條斯理道:“我當然知道。”
琉璃問道:“那,是誰下的毒想要害我?”
嚴雪緩步走到白玉欄杆旁邊,扶著欄杆回頭望著琉璃,她微微眯起雙眼,輕聲回答:“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說什麼?”琉璃屏住呼吸。
嚴雪笑道:“怎麼了?”
琉璃搖頭,隔了會兒才說道:“不,這不可能。”
“怎不可能?”
“太妃、太妃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跟太妃無冤無仇。”
嚴雪打量著她,仰頭笑道:“真是天真的可愛,男人難道都喜歡這樣的?她是,你也是……”
琉璃皺眉,嚴雪卻又斂了笑容,道:“你當然跟我無冤無仇,只是我自己討厭你罷了。”
“我還是不懂。”
嚴雪嗤笑了聲:“我懶得跟你多費口舌,你如果想知道,不如就去問范大人,試試看他會不會告訴你。”
莞爾一笑,嚴雪邁步要走,卻突然又停了下來,原來是琉璃握住了她的手腕。
嚴雪扭頭:“你好大的膽子,還不放開?”
琉璃只管看著她的眼睛:“真的是你?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自詡並沒有得罪姐姐,你又為什麼會討厭我?”
嚴雪眼中的嫌惡幾乎要滿溢出來,眼神幾度變幻,終於回答:“你問我為什麼討厭你?我只是看不起……一個膚淺可憎的贗品罷了。”
“贗品?”琉璃更加摸不著頭腦,但同時又看的出,嚴雪對自己的討厭可是無法假裝的。
嚴雪道:“要不是差不多的贗品,他會喜歡到這種地步?原來我是錯怪了他,倒不是他喜新厭舊,而是瘋魔了,自欺欺人罷了,至於你……你不配!”
說到這裡,嚴雪將手用力一抖,把琉璃的手甩落。
邁步要走的時候,嚴雪似想起了什麼,她回過頭來望著琉璃道:“對了,你覺著,范垣為什麼不把是我下毒的事告訴你?”
琉璃不語。
嚴雪突然露出奇異的笑容:“因為他擔心你從此會記恨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跟范垣從很久之前就認得,早在……我還沒進端王府之前,我們就‘交情匪淺’了。不得不說,首輔大人是個極長情的人呢。”
嚴雪說完,笑看了琉璃一眼,邁步去了,那些宮女太監們也都眾星捧月地尾隨她而去。
這邊琉璃兀自站在原地發呆,心裡回味著嚴雪說“交情匪淺”四個字時候那意味深長的表情。
跟隨她的小太監忙走過來:“夫人,太妃娘娘跟您說什麼了?”
琉璃無法回答,小太監道:“說來也怪,太妃從來跟誰都不親近的,不知為什麼偏跟您投緣,竟說了這許久的話。”
琉璃只是苦笑。
那小太監歎了口氣,又悄悄地說道:“說來太妃也是可憐的,之前她的心腹宮女挽緒姐姐不知為什麼竟自縊身亡了。太妃娘娘病了好幾天呢。”
琉璃更沒聽說此事:“什麼?”
***
就在嚴雪攔下琉璃說話的時候,禦書房中,內閣回稟的,卻是先前街頭行刺之事。
經過這連月來的追查,漸漸鎖定了刺客的身份。
之前街頭一場混戰,刺客死了六人,有一人身受重傷,成為活口。
那逃走的弓箭手卻如泥牛入海,毫無蹤跡。
大理寺的人嚴刑審問,拷打了數日,活口才供認了,原來他們都是死士,只聽從領頭的指揮命令罷了,且這首領也十分神秘,從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唯一可用的線索是一處他們落腳的地方。
因為之前收拾現場的時候,鄭宰思命令對外宣稱刺客都已經死了,所以外界從不知道還有個活口在大理寺裡秘密審訊。
假如那刺客首領不知道自己還有手下活著且供認了他們的落腳之處,那還有一線希望可以捉到此人。
所以大理寺派了秘密細作,前往那活口所說的客棧裡埋伏,想要碰一碰運氣,果然在潛伏了半個月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疑的人。
那人是來自南方的一個客商,只是雖說是客商,卻並沒有緊著做什麼買賣,據掌櫃的交代,之前來的時候帶了有八名打雜的手下人,可前陣子突然都不見了,如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本來大理寺要立刻動手拿人,鄭宰思卻喝止了,沒有叫輕舉妄動。
按照鄭宰思的說法是,事發之後此人居然還未離開,一或者是他太有恃無恐覺著官府找不到這裡來,第二個原因,或許是這個客棧對他而言還有別的用途。
果然在潛伏了一段時間後,發現這人接了他的一個新的同伴。
在兩人碰面的那瞬間,其中一個大理寺的差官突然認出了其中一個是誰,當即發了暗號,埋伏的眾人一湧而出,將兩人拿下。
原來這住在客棧裡的那人,的確正是刺客的首領,也正是那天的弓箭手,跟他接頭的這個,卻是新進京的,但這個人的身份卻非同一般。
這人曾經是南安王身邊的一名詹士,以前南安王進京的時候,此人曾跟在身旁的。
兩人被拿下之後,那詹士先是矢口否認自己的身份,後來被喝破身份,只得招認,可卻絕不承認行刺之事,只說上京來是為了私事交際,並無別的意思,跟那刺客首領原先也不認識。
另一名弓箭手卻在受刑之後,終於吐露了是南安王命他召集死士,刺殺小皇帝的。
詹士聽說後,也只得招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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