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交心(下)
陳沖瞧了瞧裡頭沒有動靜,便悄悄地對琉璃道:“夫人,不要再問這件事了。”
琉璃忙問道:“這是什麼緣故?”
陳沖苦笑說道:“皇上的確幾個月沒有去練功習武了,至於原因,奴婢也不知道。只記得……是從年前那一次遇刺之後。”
微服私訪後,范垣在府中養了月餘的傷,而朱儆因給他護著,自然是毫髮無傷。
但是因為猛地目睹了那些殺戮景象,朱儆畢竟只是個孩童,毫無預兆地被迫經歷了一場生死,身體上雖然沒有傷,心中如何,卻誰也不知道。
那天去演武殿,才進內,望見幾個正在演練的禁衛,不知為何突然失控似的大叫大嚷,轉身跑了出去,從此再也不肯踏足。
琉璃聽陳沖說完,自然也不明所以,便不再問此事,只道:“那位、方才來的那位、可是先前辭了鳳位的鄭皇后是麼?”
陳沖點頭,琉璃道:“她不是在一心念佛麼?怎麼居然……”
陳沖道:“這位娘娘,是因為擔心皇上一個人在宮內,沒有長輩照料,所以才這樣行事的。”說到這裡,又笑聲道:“您大概還不知道?曾經禮部有人上書,請求皇上恢復這位娘娘的身份,讓她做皇太后呢。”
這件事琉璃倒是隱約有些耳聞,只是沒當回事罷了。
不知不覺到了午後,琉璃要出宮去了。
朱儆望著她,突然叫住。
琉璃止步等候,不知這孩子還有何事,聽朱儆道:“純兒,你、你看過少傅的傷了嗎?”
“沒看過。”琉璃搖頭。
朱儆的眼神有些遲疑:“你沒看過?”
琉璃雖不明白他的用意,卻也照實說道:“他不讓我看,想必是怕那傷、傷痕難看,怕嚇到我。”
朱儆卻並沒有笑,只是愣愣地望著她:“我也聽方擎說了,那傷口的確有些可怖的。那天我也親眼看見,那傷,比我的拳頭還大,血、血灑了半邊身子。”
琉璃的臉色發白:“什麼?”
這件事朱儆對誰也沒有說過,就算之前見到了琉璃,也憋在心裡,直到此刻她要走才有些忍不住。
朱儆道:“那天少傅護著我,自己卻中了箭,有個刺客趁機殺過來,少傅就……”
眼前又出現那天范垣一手護著他,一邊反手拔箭的場景,那一溜的鮮血隨著他的動作飛濺,有幾滴隨風悄然落在朱儆的小臉上,當時他卻毫無察覺,只在事後,才看見自己的領口身上也濺了幾滴血漬。
這些話,范垣當然也從未跟琉璃說過,如今聽朱儆自己提起來,卻像是那支箭直接從自己的心頭拔了起來一樣,皮開肉綻。
琉璃看著朱儆,朱儆也看著她,母子兩個人面面相覷,竟都沒了聲響。
又過了半天,朱儆才說道:“好啦,你、你回去吧,只是別跟他說、朕同你說了這些。”
琉璃點了點頭,沒有注意朱儆恍惚的臉色,只是轉過身默默地出門去了。
琉璃出了大殿,隨著小太監往外而行,心中只惦記著朱儆說的那遇刺之事。
正走間,前方小太監止步道:“鄭侍郎。”
那人道:“是幹什麼去?”
小太監笑道:“送夫人出宮呢。”
琉璃自顧自想著心事,此刻慢慢抬頭,對上鄭宰思明亮的眼神,他仍是笑嘻嘻的,似一如往常。
鄭宰思越過小太監走了過來:“這麼可惜,我才進宮,你就要走了?”
琉璃定了定神,之前從養謙口中聽說過,那次行刺裡多虧了鄭宰思帶人及時趕到,且他自個兒為了保護皇帝也受了傷。
琉璃便輕聲道:“鄭大人好。”
鄭宰思打量著她的臉,道:“你的臉色不大好,是怎麼了?”
琉璃道:“沒什麼。”簡單回了三個字,邁步要走。
鄭宰思見她半低著頭要去了,本能地想攔住她,但這青天白日,彼此又是如此身份,那手臂竟重若千鈞。
眼睜睜地看著琉璃從身畔經過,鄭宰思叫道:“喂!”
這一次,琉璃並沒有止步。
鄭宰思呆呆地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臉上的笑意也一寸寸的減少。
卻正在這時候,有一道身影從身後跑了出來,竟是跟隨陳沖身邊的一個小太監,一眼看見他在,忙道:“鄭大人在這裡就好了,快進去瞧瞧。”
鄭宰思重又笑道:“幹嗎失驚打怪的?”
“是皇上……”那小太監叫了聲,又壓低了聲音。
那邊琉璃本心無旁騖地要出宮去,只聽到“皇上”兩個字,才戛然止步。
***
朱儆並不在景泰殿,此時此刻,小皇帝人在演武殿中。
琉璃跟鄭宰思趕到的時候,發現殿門口聚集著許多太監跟禁衛等,甚至陳沖也在。
殿門開著,卻沒有一個人敢進內。
見兩人來到,陳沖忙上前。鄭宰思搶先問:“皇上怎麼了?”
陳沖見琉璃也回來了,忙回答道:“方才夫人去後,皇上突然來了這兒,大家都很高興,以為皇上終於要習武了,誰知高大人才要教,不知怎麼皇上竟驚怒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並把大家都趕了出來。”
先前陳沖想進去,誰知朱儆厲聲尖叫,怒不可遏似的,嚇得陳沖連滾帶爬退了出來。
此刻高統領也走了過來,十分忐忑,看看琉璃,最後拉住鄭宰思:“鄭大人,不知是不是我冒犯了皇上,如果是,可真是死罪了。”
鄭宰思道:“你做什麼了?”
高統領道:“倒也沒什麼,只是因為皇上這幾個月都不肯練功,今日突然改了主意,我知道他最愛兵器,先前也特意叫人打造了一把小劍,想獻給皇上讓他歡喜,誰知道才拿出來給他看,皇上突然就……”
鄭宰思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好意,又不是要行刺。不用過於擔心。”
高統領松了口氣,又苦笑道:“可知道我就是怕皇上以為我意圖不軌呢,早知道就不獻這個殷勤了。”
鄭宰思聽罷,道:“我去看看。”說著走到殿門口。
他特意放輕了腳步,進殿之後,環顧四周,竟發現朱儆縮在角落裡,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鄭宰思愣了愣,喉頭一動,把聲音放得溫和:“皇上,是微臣來了。”
朱儆並無反應,鄭宰思腳步輕微,慢慢地走到了小皇帝身前,又喚道:“皇上?”
朱儆抬頭,只看了他一眼,便叫道:“走開!”又叫:“護駕!”
刹那間門口響起了禁衛們的兵器抖動之聲。
鄭宰思心頭凜然,這才明白高統領先前的憂慮。但也正是方才這一眼,讓鄭宰思發現小皇帝的臉上竟掛著淚痕,且滿面驚恐。
向來足智多謀且又機變如他,此刻竟也沒了主意,只忙道:“皇上別急,這裡沒有刺客。”
他本能地說了這句,卻更是不好,朱儆大聲叫道:“少傅,少傅!”竟從地上跳起來,拔腿要跑。
鄭宰思見他身形趔趄,大為憂慮,忙要攔住朱儆。
誰知朱儆抓住他的手,用力咬了一口,趁著鄭宰思吃驚的功夫,又往外跑去,殿門處眾人看的分明,哪裡敢攔阻,紛紛讓開。
就在朱儆將沖出去的時候,有個人猛地跑了進來,她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將小皇帝抱在懷中。
朱儆給人抱住,本能地亂掙起來,直到那人在耳畔低低說道:“儆兒,儆兒別怕!”
這卻是個至為溫柔的女子聲音。
朱儆愣怔間,緩緩地抬起眼皮,卻看見面前鋪在地上大紅色的黼毯。
那耀眼的紅刺傷了朱儆的雙眼,刹那間眼前所見仿佛又是那個遇刺的街頭,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跟鮮血。
“護駕,護駕!少傅……”小皇帝帶著哭腔叫了起來。
但不管他如何掙扎,那人卻始終將他抱的緊緊的。
模模糊糊,朱儆只聽到她又說道:“儆兒別怕,一切都過去了,少傅會保護皇上,鄭侍郎也會保護皇上,連我……也是,儆兒,你仔細看看這是哪裡?”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又有一股讓朱儆覺著熟悉而渴望的氣息,令人心安的氣息。
原本驚跳的心慢慢地鎮定下來,小皇帝重新斂神,目光所及,望見門口垂手躬立的陳沖,高統領,以及眾禁軍。
沒有刺客,沒有殺戮跟鮮血。這是在禁宮。
“沒事了,儆兒,沒事了。”抱著自己的那個人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朱儆沒有看她的臉,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將她抱緊,鼻子酸楚:“母后。”
***
這天,琉璃並沒有出宮。
得知消息後,范垣特來宮中探望。此刻朱儆已經喝了安神的湯藥,琉璃自己陪著范垣出外說話,告訴了他今兒在演武殿內的事。
琉璃眼中淚光浮動,道:“儆兒是受了驚嚇,所以這幾個月都避著不肯去習武,只怕是因為聽見呼喝聲,看見兵器等等……會讓他想起那天的情形。”
別人不知小皇帝如何,但畢竟知子莫若母。
在演武殿外,聽鄭宰思跟高統領說“你又不是行刺”,已經提醒了琉璃。
范垣皺眉道:“我也聽說皇上夜間時常驚醒,只不過他不肯看太醫,只說無事,我便沒有在意。”
琉璃道:“你知道他雖年紀小,卻性子倔強,雖然受了驚嚇,卻哪裡肯說,必然是怕給你知道了後你會覺著他膽小,所以一直都瞞著不提。”
范垣歎了口氣:“是我疏忽了。”
行刺之事發生後,范垣重傷,又加上琉璃也出事,兩個人對於朱儆自然就有些疏忽了。畢竟有驚無險,朱儆並未受傷,所以大家也都沒有十分在意。
卻哪裡知道,畢竟那是嬌養宮中的小皇帝第一次看見血肉橫飛的場面,他的身體雖好好的,精神卻受到重創。
假如琉璃還在宮中,不管如何,當然會第一時間安撫兒子,可琉璃非但不在宮裡,當時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
直到今日,在琉璃去後,朱儆鼓足勇氣前去演武殿,誰知幾乎又陷入遇刺當日的驚恐之中無法自拔。
琉璃本擔心范垣會有異議,誰知在聽了她所說之後,范垣只道:“既然如此,那今晚上你就留下罷了,只不過,記得不要亂走動,不可有半點閃失。”
見他答應的這樣痛快,琉璃不禁喜歡:“師兄,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多謝你。”
范垣道:“謝我什麼?”
琉璃對上他的鳳眸,一笑轉身。
才要走,卻又回過身來,她踮起腳尖,雙手扶著范垣的肩,揚首在他的唇上輕輕地親了口。
等范垣回過神來,她早已經翩若驚鴻地提著裙子去了。
***
而就在范垣同琉璃說話的時候,景泰殿中,鄭氏夫人望著榻上的朱儆:“皇上今兒到底是怎麼了?”
朱儆先前已經醒了過來,卻仍是不肯承認自己是受了驚嚇。
陳沖解圍道:“太醫說是略有點驚風罷了,不是大礙。”
鄭氏道:“先前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就變得這樣了。”
突然看見朱儆身邊還擱著那只琉璃親手做的布老虎,鄭氏看了看,皺眉道:“皇上怎麼把這種東西放在身邊?”
朱儆歪頭看了一眼:“朕喜歡這個。”
鄭氏道:“皇上也大了,怎麼好再玩這些小孩子的東西?豈不知玩物喪志?且皇上原本還好好的,自得了這個,就發了驚風,外頭的東西畢竟有些不大乾淨,不如扔了了事。”
朱儆驚愕,叫道:“不成。”
鄭氏慈和地看著朱儆:“皇上又任性了,先前還叫首輔夫人留宿宮中,若是傳出去,必然又有許多閒話了,這宮裡其實別的什麼人能住的?叫先皇太后在天之靈會怎麼想?”
朱儆垂了眼皮,呆呆地望著那只醜醜的小老虎。
鄭氏又道:“皇上跟大臣的家眷親和,倒也是好的。只不過凡事也該有個度,做什麼都不能逾矩過度,皇上覺著呢?”
因見朱儆不答,鄭氏便道:“這個東西,不該是宮裡有的東西,就先扔了吧。”鄭氏說著,舉手要拿朱儆手上的布老虎。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布老虎的瞬間,朱儆道:“這個不能扔。”
鄭氏一愣:“皇上……”
朱儆又道:“朕說,這個不能扔。”
鄭氏臉色微變,連旁邊的陳沖都有些驚疑。
朱儆抓緊那布老虎,轉頭看向鄭氏:“就像是夫人所說,朕已經長大了,該如何的待人接物,我自然也知道。夫人說這個不該是宮裡的東西,要扔出去,其實,夫人早也該不是宮裡的人。”
鄭氏聽了這句,陡然起身:“你!”
朱儆道:“我不想對您不敬,早先母后在的時候,最常教導我的,就是對長輩們要敬重,那是因為母后一向慈仁,向來都將心比心的,覺著別人也跟她一樣,都是極好的心腸。”
鄭氏眉頭皺起,望著朱儆。
小皇帝仰頭直視鄭氏雙眼:“但是我卻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樣的。就像當年夫人還是皇后的時候,曾想認我在膝下……我想,假如那會兒夫人跟母后身份互換,她絕對做不出搶別人兒子的事。”
此時此刻,鄭氏已經臉無血色:“你、你說的什麼!”
“我說的是實話,”朱儆緩緩地吐了口氣,“夫人,不必再教我做什麼。外頭的事,有少傅教我,至於宮裡,該給我的,母后已經全給了我。”
他看向手中拿著的布老虎,老虎睜大炯炯有神的眼睛,額頭的王字是用黑色絲線繡出來的,格外精神。
無視鄭氏鐵青的臉色,朱儆笑了笑:“也絕沒有人能取代母后,絕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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