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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105章字體大小: A+
     
    第九十一章 交心(上)

     這一天,范府的書房之中,太醫院方院首給范垣檢查過了傷處,又重新敷了藥,叮囑道:“現在看來,大人的傷恢復的很好,幸而之前也沒傷到了骨頭,否則的話就沒這樣順利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范垣不語,只是慢慢掩起衣裳。

     方擎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又道:“只是這一番的苦頭也是常人難以承受的,近來我看大人比先前清減了不少,還是要注意調養才是,免得傷治好了,卻損了根本。”

     范垣道:“多謝。”

     方擎看看他淡然蒼白的臉色,心中無奈。

     方太醫當然知道,先前皇上遇刺,范垣受傷,偏偏新夫人又小產了,范垣的心情可想而知,可謂內外交煎。

     而他的傷,雖未傷到骨頭,但這份生生撕裂皮肉之痛,也是幾生幾死,當初料理傷口的時候,連太醫們都為之色變手顫,不敢輕舉妄動呢,也虧得是范垣這樣強悍的人,才能如此熬了過來。

     方擎又不敢多說別的,只能勉強寬慰一兩句罷了。

     此時房門上輕輕給敲了敲,范垣道:“進來。”

     門扇開處,走進來的卻是琉璃,身後跟著小桃跟另一個丫鬟。

     范垣本來面無表情,見琉璃進門,卻立刻站了起來:“你怎麼來了。”緊張地走到跟前兒,把她雙手攏住,上上下下掃了一眼,又忙引著她來到自己的椅子上坐。

     琉璃因見方太醫在場,不便如此就坐了,便輕輕推了他一下。

     方擎驚訝之餘,忙行禮:“參見夫人。”

     琉璃本站在范垣身旁,范垣卻偏要叫她坐下,琉璃正向著他使眼色,聽方擎如此,便溫聲帶笑地說道:“方大人好,又叫你跑了一趟,辛苦了。”

     方擎忙道:“不敢,這是我分內之事。”

     范垣瞥著琉璃,因她仍是站著,不禁面露不快。

     琉璃暗中掐了掐他的手,范垣望著她含笑的樣子,臉色才緩和了幾分。

     方擎身為太醫院首,最會察言觀色,洞察人情,見這般情形,知道自己成了不討喜的蠟燭光,正早想出聲告退,卻聽琉璃問道:“方大人,四爺的傷勢不知如何了?”

     方擎忙道:“剛才給四爺細細看過,傷恢復的很好,只是仍舊要留心不能隨意動作,免得對於癒合有礙,另外……”

     琉璃忙問:“另外什麼?”

     方擎陪笑道:“我看四爺最近清減了些,受這樣的傷……還要好生調養才是。”

     因方擎知道對范垣說這些話,他未必肯聽,如今幸而琉璃親自來問,便立刻抓住時機告訴。

     畢竟……這位首輔大人誰的帳都不買,獨獨對這位小夫人是最為疼顧,她說的話,卻比眾人說一萬句還有用。

     琉璃果然說道:“多謝太醫提醒。”又半是責怪的瞪了范垣一眼。

     范垣便對方太醫道:“你也該去了。”

     方擎忙道:“是,那下官改日再來。”旁邊的內侍過來,幫他提了藥箱往外而去。

     琉璃還想送一送,卻給范垣握住手腕,琉璃只好說道:“小桃,送送方首座。”

     方擎笑道:“不敢不敢,我是常來的,夫人萬萬不必多禮,告辭。”又向著范垣行了個禮,後退一步,方出門去了。

     此刻書房裡才又清靜下來,范垣道:“這下你總肯坐了吧。”

     琉璃緩緩落座:“方大人的話你總該也聽見了,你要還不知道保養,這樣面黃肌瘦的出去,人家不覺著你是受了傷,只覺著是家裡的人薄待了你。”

     范垣笑了笑:“我哪裡面黃肌瘦了,就你會多心。”

     琉璃低下頭,略有些黯然:“這也怪我,是身子不爭氣,不然的話,一定得打起十萬分精神來,好好照看著,也不至於讓你這樣……”

     琉璃還未說完,范垣皺眉道:“更加胡說了!”

     琉璃這才抬頭看向范垣,求道:“師兄,給我看看那傷吧。”

     自從那日受了傷,琉璃因自顧不暇,毫無精氣神,原本擔心范垣,可見他好端端地回來了,也不像是有什麼重傷的,才把那份擔憂放下。

     那段日子裡,痛不欲生的,自然有些忽略了范垣,又因范垣從不在她面前流露傷痛難熬之色,一應敷藥、喝藥等也都避開琉璃,是以琉璃竟不知他傷的如何。

     只是近來琉璃漸漸恢復了,才隱約聽聞范垣傷的很重。只是私下裡問他,或者要求看看他的傷,范垣總會笑說無事,叫她不要大驚小怪,百般的推脫不肯。

     這日聽說方太醫來,琉璃才故意選在這時侯來了,想親自問問方擎他的傷勢。

     范垣卻也知道琉璃此刻來的用意,又聽她如此說,便道:“你又來了,都跟你說了只是點子擦傷,也值得你特跑過來一趟?方擎剛才都說了,恢復的很好,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琉璃拉著他的手,搖晃著求道:“我不管,我今兒一定要看。”

     范垣歎了口氣,順勢把她抱住:“好了,聽話。不去看那沒要緊的。倒是你,外頭還有雪就跑了來,累不累?”

     琉璃推開他:“不要跟我說這些好聽的,我就要看。”

     范垣一愣,琉璃道:“師兄你越是這樣,我越是心裡明白,如果是小傷,你何必推三阻四,你只是怕我看了害怕擔心,所以才一直故意往小了說。”說到這裡,眼圈便紅了。

     范垣聽琉璃已經看破自己的用意,心中酸楚,無言以對。

     琉璃停了停,又道:“你可知道,那天我聽說儆兒遇刺,慌張的很,可我雖然擔心,卻又明白,有師兄在,儆兒一定不會有事。”

     “但是,”琉璃吸了吸鼻子,眼淚先掉下來,不禁哽咽道:“但是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有事。”

     范垣怔忪:“師妹……”

     琉璃道:“那會兒我聽說你出了事,就像是天忽然就黑了一樣。”一想到當時的那種感覺,琉璃不寒而慄,往范垣懷中靠了靠:“師兄,師兄,我那時候忽然很怕。”

     范垣的眼角泛紅:“你、你怕什麼?”聲音微微沙啞。

     琉璃喃喃道:“我也說不清,只是什麼也看不見,心裡頭也突然疼得厲害,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像是、像是瀕死,身子也不知道有沒有,魂魄也不知道有沒有。”

     范垣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在范垣聽來,卻仿佛轟雷掣電。因為相似的感受,他也有過。

     當初陳琉璃出事的那一刻,他的感覺,便如同琉璃此刻所說。

     他以為是自己單方面的至深戀慕,沒想到,今日卻聽了琉璃的真心話。

     他本來也以為琉璃這一次受驚小月,是因為擔心朱儆遇刺的原因,可此刻才清楚,他也是癥結之一。

     恍惚中,是琉璃叮囑:“師兄,以後、你也不許有事,好不好?”

     半晌,范垣回答:“好,我答應你。”

     范垣終究沒給琉璃看自己的傷。

     正如琉璃所說的,他怕。

     琉璃終究不比自己,他是男子,體魄也強健,且這一次傷著的只是肉身而已,但琉璃就不同了,這一番,可謂身心俱損。

     雖然琉璃只是擔心他的意,但方擎曾拿著鏡子從後面給他照過傷處,那樣猙獰可怖的傷痕,自己看著倒也罷了,要是琉璃看見……還不知如何傷心驚懼呢。

     琉璃見他堅持,只得放棄,只不過從此後便打起精神,在飲食上著意調養。

     殊不知范垣見她精氣神一天好似一天,不再如先前那樣鬱結不樂,對范垣而言,琉璃的好,卻像是治療他身心的最有用的一劑靈藥。

     ***

     年後,朱儆因知道琉璃大好,便宣召她進宮相見。

     琉璃正也惦記著這孩子,便把給他做的棉衣,還有一樣小物件兒一起包好,帶進宮來。

     兩人相見,朱儆瞧見棉服,又知道是琉璃親手做的,喜不自禁,立刻穿了起來,又向著陳沖炫耀:“你看怎麼樣?”

     陳沖笑道:“好的很,這顏色,大小,都很襯皇上呢。簡直比尚衣局做的那些都好。”

     琉璃聽了這樣違心的讚美,微微臉紅:“其實早該送過來的,只是先前事多就耽擱了,沒想到皇上長的這樣快。”她打量著朱儆,眼神有些傷感,又有些欣慰,抬手給他拉了拉衣角。

     原來雖然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但琉璃所熟悉的,自然是之前還小的那個孩子,可如今朱儆已經九歲了,身量更是長的飛快,雖然琉璃已經暗中留意了尺寸,但是耽擱了這幾個月,棉衣竟顯得有些小了。

     朱儆對上琉璃的眼神,心中一陣恍惚。

     陳沖卻又笑問:“咦,這裡還有一樣物件,這是什麼?”

     琉璃回過神來,此刻朱儆已快手快腳地把那樣東西拿在手中,睜大雙眼:“這是……這也是你做的,給我的?”

     琉璃笑道:“是我做的,是第一次做,笨手笨腳的,皇上留著玩罷了。”

     此刻朱儆手中拿著的,竟是個憨態可掬的小布老虎,炯炯精神的眼,頭頂帶王,兩隻圓尖耳朵,後面還有一根小尾巴,雖然手工很一般,但勝在圓頭圓腦,帶著虎氣,又十分可愛。

     朱儆驚喜交加:“好得很,我喜歡這個。”舉著這小老虎,愛不釋手。

     琉璃望著朱儆穿著棉衣,玩著布老虎的樣子,如此乖巧。

     她本來極為欣慰的,但看著看著,突然有些不敢再看,就回過頭去。

     可就在琉璃回頭的時候,她看見一個意外的身影,正站在殿門口。

     琉璃一怔之間,看清了那人是誰。

     烏髮一絲不亂,銀灰色的錦紋緞服,整個人氣質十分的肅然,雖然容貌生得端莊秀美,卻因為這偏肅冷的氣質,讓她看著比實際的年紀都要老上幾分。

     這來者自然正是廢後鄭氏夫人。

     自從鄭氏去了佛堂,琉璃就很少再跟她見面,只在先帝駕崩的時候,鄭氏露過面,參與過一些禮制等事。

     這會兒朱儆也看見了鄭氏,他一愣之下,忙把手中的小老虎放低,又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

     鄭氏卻已經走了進來,目光從琉璃身上轉到朱儆身上:“皇上安好。”

     朱儆斂了些笑:“夫人怎麼來了?”

     鄭氏微笑道:“我聽說皇上身子不適,又不能去練習騎射武功,心裡擔憂,所以過來瞧瞧。”

     朱儆聽見“武功”兩字,很有些不自在,眼神閃爍。

     鄭氏又看向琉璃,微一點頭:“這位是首輔范大人的夫人了?”

     昔日還是姐妹相稱,現在……琉璃垂下眼皮:“是。”

     鄭氏歎道:“果然是個鐘靈毓秀的人物。”卻並不多言,只又看著朱儆道:“皇上身上哪裡不好?可傳過太醫了?”

     朱儆明顯搪塞:“先前還有些肚子疼,現在卻已經都好了,不用請太醫。”

     鄭氏道:“既然如此,皇上也該去練習武功才是,皇上這個年紀是最好的,一則強身健體,二則也多些文武雙全的本事,若是白白地荒廢,豈不可惜?”

     朱儆因終於盼了琉璃進宮,如何肯去,何況他已經逃了數月的課了。

     於是道:“今兒已經晚了,就改天吧。”

     鄭氏道:“本來我不該無禮,只是皇上從年前就不再習武練功,這樣如何使得?”

     當著琉璃的面兒,朱儆莫名地有些尷尬,把手中的小老虎揮了揮,丟給陳沖,又叫宮女來給自己脫衣,一邊說道:“朕心裡煩,不願意去。”

     鄭氏皺了皺眉,忽然看向琉璃。

     琉璃正聽得發呆,一是不知道朱儆為什麼突然間逃起課來,二是,萬萬想不到,鄭氏居然竟跟朱儆這樣的“熟稔”了似的。

     她不知道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察覺鄭氏在望著自己,琉璃轉頭,鄭氏卻又很快收回目光,仍是對朱儆說道:“既然如此,想必皇上是真的身上不好,還是速請太醫來看看最佳。夫人覺著呢?”

     最後一句,突然神出鬼沒地又問向琉璃。

     琉璃正為這奇怪的一幕而驚疑,幾乎沒反應過來是問自己。

     突然看朱儆也望著她,琉璃才意識到:“皇上……”

     才一張口,想到方才朱儆跟自己玩耍時候歡天喜地的樣子,哪裡像是個有病的,只怕這小孩子自己心裡有什麼算計。

     何況從鄭氏的言行之中,總透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覺。

     琉璃便道:“我如何敢說,這自然是看皇上的意思罷了。”

     鄭氏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不吱聲了。

     朱儆聽了琉璃的回答,松了口氣一樣:“看吧,純兒都這麼說了……”突然發現自己的語氣太過輕鬆了,便又道:“那少傅若在,自然也該是這麼說。”

     鄭氏聽他把范垣也抬出來,想了想,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敢說什麼了,皇上且多保重龍體。”

     鄭氏夫人行了禮,緩緩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她看著琉璃,突然問道:“夫人可認得我是誰?”

     琉璃很意外。

     陳沖在旁張了張口,又低下頭去,倒是朱儆說道:“她怎麼會認得?她是第一次見到夫人。”

     鄭氏盯著琉璃看了會兒,方“哦”了聲,這才去了。

     琉璃目送她離開,心底驚疑。

     朱儆卻歎了口氣,喃喃道:“不是拿母后來壓朕,就是拿少傅說事,真是頭疼。”重新把那布老虎拿了過來,揪揪尾巴,扯扯耳朵,撒氣似的。

     琉璃很想問問他怎麼跟鄭氏如此熟悉的,又想到鄭氏臨去的那一問。也覺“頭疼”。

     想了想,琉璃走到朱儆身旁:“皇上,為什麼幾個月沒有去習武了?真的是哪裡不舒服?”

     朱儆不回答,只是耷拉著頭。過了會兒才悶悶道:“沒有。”

     琉璃還想再問,卻見陳沖在旁向著自己使了個眼色。

     見朱儆坐在椅子上把玩那布老虎,有些出神似的,琉璃便轉過身,同陳沖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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