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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104章字體大小: A+
     
    第九十章 廢后(下)

     “孩子沒有了,師兄。”琉璃忍不住喃喃的。

     范垣道:“不去想這個了。”

     琉璃道:“師兄,你猜,是不是因為這孩子知道,知道你跟我並不是十分喜歡他……所以才不肯來的。”

     范垣微震,繼而說道:“你的身子這樣弱,偏偏又愛胡思亂想。不許胡說了。”

     琉璃眼中又蘊出淚來,哽咽道:“可是為什麼,我才開始喜歡上的,我捨不得。”

     范垣單臂將她抱住:“我知道,我知道。”

     他對於這個孩子,本就並沒有抱著格外大的希望,而且在范垣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陳琉璃在而已。

     在聽說琉璃小產了之後,他有些驚愕,也有些惋惜,但最大的擔心就是琉璃的身體。

     但是這會兒看琉璃如此難過的樣子,范垣突然也開始感同深受的身心隱隱作痛。

     ***

     就在范垣同琉璃雙雙養傷之時,宮中,小皇帝朱儆也有些憂心忡忡。

     在朱儆的心上,像是壓著兩塊大石。

     其一,是范垣的傷。范垣養傷之事自然有太醫院方擎親自稟告,在度過了最初的兇險期後,因范垣身體極好,加上藥石得當,慢慢地恢復起來。

     至於第二件,自然是琉璃。因為那天范府的小廝十萬火急去靈椿坊尋琉璃,後來范府又請了林太醫前去,紙裡包不住火,琉璃小產的事……朱儆也很快知道了,雖然他是個小孩子,但身邊都是太醫,總知道這種事非同小可。

     如果是在以前,朱儆一定要不管不顧地沖出宮去,一看究竟。

     但小皇帝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他,這一趟的行刺噩運自然可以避免。范垣當然就不會受傷。

     何況親眼目睹了那些刺客的兇殘行徑,且范垣因此差點喪命,一念至此,朱儆就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只不過因為壓著這兩座小山,又每每夢見那天慘烈的場景,連日來,小皇帝始終鬱鬱寡歡。

     這天,朱儆因有事要找陳沖,陳沖卻不在跟前,等了半晌才回來。

     朱儆心裡正憋著一股火,忍不住怒道:“你幹什麼去了,怎麼才回來?”質問的時候,卻突然發現陳沖的臉上似乎有些擦傷般的痕跡,朱儆道:“你臉上是怎麼了?”

     陳沖下意識地舉手一探,然後道:“是方才腳下踩到了一塊冰,從柱子上擦過了。幸而沒事。”

     朱儆道:“你也太不小心了!”突然又背著小手,老氣橫秋地歎息說:“怎麼竟都這麼三災八難的,以後你可也要小心些,不然朕更加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陳沖聽到這裡,便笑道:“皇上怎麼會沒有說話的人?比如在這宮裡頭就有人很願意跟皇上說話呀。”

     朱儆道:“你說的是誰?”

     陳沖說道:“比如之前還來找過皇上的嚴太妃,還比如……先前的那位主子娘娘呀。”

     陳沖說著,指了指普度殿的方向。

     朱儆即刻會意:“你倒是提醒了朕,我也很喜歡跟太妃聊天。至於鄭氏夫人麼……”

     陳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朱儆歎息道:“她卻是個不錯的人了,只可恨之前有些人癡心妄想的,說的那些什麼,要重新冊封鄭氏為皇太后……真是荒唐的很。”

     陳沖忖度著小聲道:“其實、其實細想,也不算十分荒唐,皇上年紀畢竟還小,先前只有幾個奶母照料。委屈的很,倘若多個可靠的人照料,倒也是好呢。何況那些人要求冊封之類的不過是他們自己的狹隘想法。鄭氏娘娘卻是個一心向佛念經的,應該不會在意這些,這也絕不是娘娘的本意。”

     朱儆向來對陳沖有一種莫名的信任,此刻也本能地點點頭,可一回味,又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她的本意呢?也許她心裡也盼望著呢?”

     陳沖知道他人小鬼大,如果緊著勸或者說鄭氏的好話,結果可能就適得其反。

     陳沖便笑道:“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不過鄭家在外頭的勢力倒是不小,如果重新冊封之類的,這些老士族世家的,應該會感激皇上隆恩的。”

     朱儆當然即刻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無精打采地問道:“陳沖,你今兒是吃了什麼迷魂湯了,總說鄭家的好。”

     陳沖微微悚驚,正要掩飾,朱儆問:“刺客的追查,可有線索了麼?”

     陳沖忙道:“已經有了些許眉目,錦衣衛正在加緊排查,皇上莫急。”

     朱儆皺眉道:“不要只是託辭,還有大理寺的人,你都督促著,務必叫他們要儘快查明,朕等不及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狗膽包天想行刺朕。”

     說了這一句,又想到那天跟刀刃擦身而過的可怖,身上一股冷風繞過似的。

     陳沖忙低頭領命。

     朱儆說了這些,低頭又默然道:“有這個閒散時間,不如再派兩個人去范府探望少傅跟純兒如何了。”

     陳沖立即叫了個小太監,這般如此的吩咐。

     半個多時辰後,小太監才回來,報說范垣已經大好了,夫人也有所起色。朱儆點頭歎道:“真是老天有眼,菩薩保佑。”又讓陳沖撿些上好的山參,官燕等送到范府去。

     這日的傍晚,養謙進宮侍讀。

     朱儆見了他,便先問道:“溫愛卿,純兒怎麼樣,你可見過她麼?”

     那天先是當街行刺之事發生,然後又緊接著琉璃出事,養謙只聽人說街頭的事,又打聽說是撤到了靈椿坊,正是納悶猜疑,後來才聽說琉璃也出了事,一時五內俱焚。

     此刻聽朱儆提起,養謙眼圈發紅,低著頭道:“回皇上,多虧了有宮內的太醫在,純兒好的差不多了。”

     朱儆問道:“好好的,怎麼會小產的呢?”

     養謙搖了搖頭:“臣也不是很清楚。”

     朱儆試探著問道:“會不會……是因為那天刺客行兇的事,給純兒知道了,才……”

     養謙低著頭,心頭沉重。

     其實養謙心裡自然也是如朱儆一樣的想法,他們兩人都以為,琉璃必然是聽說了范垣受傷的消息,受驚之下導致小產。只是養謙不敢說出來罷了。

     畢竟行刺之事也跟朱儆有關。

     只是兩人又哪裡知道,起初讓琉璃驚心不穩的,不是范垣,而是朱儆。

     半晌,養謙默默說道:“臣想,這大概是妹妹的命罷了。”

     當初攔著不叫她嫁給范垣,到底是一意孤行的嫁了,如今好日子才過了沒幾天,居然又鬧出這一件來,讓養謙如何不鬧心。

     朱儆問養謙,其實心裡盼著他說出一個合理的原因來……最好跟那天行刺無關的,如今聽他說是命,卻一呆。

     正說到這裡,有個小太監進來送點心。朱儆心不在焉,正要去拿一塊兒吃,突然望著那小太監道:“你是哪裡來的?怎麼看著面生?”

     小太監忙道:“奴婢是才提上來,負責伺候皇上的。”

     朱儆道:“朕身邊已經有了趙添了。”

     小太監不敢言語,朱儆瞅了他一會兒,示意他退下,又命人傳陳沖來。

     片刻陳沖到了,朱儆問道:“那個新來的是誰?趙添呢?”

     陳沖道:“是新選上來伺候皇上的,小添子……他先前因為做錯了一件事,被降到了桐葉殿去了。”

     朱儆大吃一驚:“胡說,怎麼朕不知道就把人打發走了?是誰的主意?”

     陳沖道:“是、是奴婢自作主張的。”

     朱儆呵斥道:“你越來越糊塗了,上次把他關起來拷打,才回來幾天,就又把人調走了?他就這麼不入你的眼?朕卻喜歡,快把人找回來!”

     陳沖面有難色:“皇上,趙添是犯了錯才給降下去的,這樣立刻提上來,只怕不合規矩,不入就讓他在桐葉殿歷練歷練,若是他真的洗心革面悔改了,奴婢再調他回來?這也是為了他好,也對皇上好。”

     朱儆正在煩惱之中,哪裡聽得進這個去:“不行,朕說他好,誰敢說他不好?快把人找回來!”

     陳沖索性跪地求道:“皇上,你如果真覺著趙添好,就讓他在那歷練過後再回來吧。”

     這一刻,底下養謙已經看出蹊蹺。

     陳沖本來是極忠心朱儆的,對於這小主子的吩咐百依百順,如今卻對於要調趙添回來這件事推三阻四。

     本來以他大內首領太監的身份,隨便說一句話,便能將人調回來,但是從陳沖的舉止言行中,仿佛到處都透露著身不由己的氣息。

     那在這偌大的深宮之中,還有誰能左右這位大太監的意志?

     養謙第一個所猜疑的,居然正是黛煙宮的那位嚴太妃。

     但一想到嚴雪那清冷的氣質,並不像是個願意插手宮中奴婢事務的人。

     就在養謙猜疑的時候,朱儆仿佛也察覺了什麼:“陳沖,真的是你把趙添調走了的?”

     陳沖微震:“這、這……”

     朱儆走前一步,望著跪在地上的老太監,突然說道:“從父皇母后在的時候你就一直伺候,我怎麼不知道你曾有過一次自己碰傷了臉的,你先前去哪裡了?”

     陳沖儘量陪笑道:“奴婢、沒去哪。”

     朱儆道:“你胡說,再敢不說實話,就是欺君之罪!”

     陳沖忙低下頭,瑟瑟不語。朱儆著實心眼太多,略一思忖便問道:“你是不是去了普度殿?”

     陳沖面露愕然之色,才要否認。朱儆皺眉道:“他們為難你來?趙添給調走,也是鄭氏夫人的主意了?”

     “不不,皇上!”陳沖有些慌張。

     朱儆望著他張惶的樣子,邁步往外就走,陳沖忙從地上站起來,連滾帶爬追上:“皇上,你去哪!”

     朱儆道:“我去見鄭氏夫人。”

     “皇上,不要去!”

     “你怕什麼!”朱儆回頭瞪向陳沖,“你不要忘了,她早就不是什麼皇后,更加不是什麼皇太后了,這宮裡只會有一個皇太后,那就是我母后!”

     陳沖還未回答,就聽到殿外有人道:“皇上說的自然是很對的。”

     聽了這個聲音,陳沖一驚,朱儆微微抬頭看向殿門口。

     朱儆身後站著的是養謙,在養謙聽來,來人的口吻冷淡沉著,雖然聲音並不難聽,聽在人耳中,卻如同給倒春寒的水冷不防潑在身上一樣,森森然,透心涼。

     來人很快現身門口,一身褐色的寬袍長袖,仍是素淨避世的打扮,來的人正是廢後鄭氏。

     鄭氏進了門,眼睛一直都在朱儆身上。

     她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一笑,向著朱儆屈膝行禮道:“參見皇上。”

     朱儆望著她走近的樣子,不知為什麼竟想起了被行刺那天,給那手握鋼刀的刺客步步緊逼時候的感覺。

     朱儆的呼吸忍不住有些急促,小手握拳。

     就在這時候,聽身後養謙道:“皇上……夫人在給您見禮呢。”

     朱儆回過頭來,望著溫養謙那張略有些肖似“溫純”的臉,心裡的冷意似乎散了些了。朱儆仍舊轉身:“夫人不用多禮。”

     鄭氏夫人微笑:“方才我在外間聽見皇上跟陳公公的話,皇上不喜歡這個新挑上來的小太監?那不如就再換一個怎麼樣?”

     朱儆道:“不用那麼麻煩,也不必另外選人了,我用慣了趙添,把他換回來就是。”

     鄭氏溫聲道:“皇上,早先太祖皇帝曾經說過,對於近侍一定不能過分寵信,不然的話會導致宦官專權的禍患,所以太祖皇帝曾定下規矩,若是宦官有意圖不軌的,便處以剝皮之刑。”

     朱儆打了個哆嗦,眼前出現的,又是遇刺那天,范垣抱著他出馬車,那陡然撞入眼眶的,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首跟血跡斑斑。

     那股寒氣又開始在心頭盤繞,朱儆控制住自己要瑟縮的衝動:“你……你說的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曾過分寵信過誰。”

     鄭氏掃過一邊的陳沖,後者卻低著頭,並沒有跟她目光對視。

     鄭氏又和顏悅色地對朱儆道:“皇上,我這樣說是為了提醒皇上,更不是指責誰,只是聽說那個叫趙添的奴才很不像話,還曾三番兩次惹怒了首輔大人,皇上卻一味護著他,如今我替皇上解決了他,豈不是好?”

     朱儆本極生氣,聽她提起范垣來,那怒氣卻消減了大半,只道:“你……這個似乎不該您管吧。”

     鄭氏委婉道:“我知道我的身份管不住皇上,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皇上被奸人左右才寧肯如此,皇上若要懲罰,我也是甘心領受的。”說到這裡,鄭氏屈膝,竟向著朱儆跪了下去。

     朱儆一驚,這位畢竟曾經是皇后,他年紀小的時候,還常給她抱在懷中百般疼愛的,也曾隨著陳琉璃前去拜見請安的。

     朱儆忙上前一步:“快別這樣!”

     鄭氏仰頭望著他,懇切說道:“皇上,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佛家說以身飼鷹,若是我跪著能讓皇上了悟,我甘心如此。”

     朱儆道:“有什麼話起來說就是了。何必如此,陳沖!”

     陳沖才過來扶住鄭氏,說道:“娘娘快快請起說話,這樣豈不是讓皇上心裡不安?”

     鄭氏這才緩緩起身,仍是正色凝視著朱儆雙眼,道:“先前禦膳房的風波才消停了些,又有行刺之事。皇上是朱家的一根獨苗,一定要好生保重,半點閃失也不能有才是。”說到這裡,眼圈一紅,有淚影閃爍,鄭氏繼續說道:“可惜我那妹妹去的早,不然的話,有她看著皇上,我又何必操半點心?我之所以如此操心,未嘗不是因為痛惜她就這麼去了……她的在天之靈看著皇上,若見皇上缺教乏養,她自然安生不了,我一想到這些,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哪怕是別人說我有所圖,也要替她做點什麼才好。”

     鄭氏說著,緩緩俯身:“皇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儆聽她提到了自己的母后,早也紅了眼睛,點頭道:“朕……明白的。”鄭氏端詳了朱儆片刻,仿佛欣慰般將朱儆慢慢攬入懷中:“皇上!”

     朱儆遲疑著,有些僵硬地靠在婦人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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