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太狠(下)
伴隨著一聲“護駕”,外頭響起兵器相交的聲響,以及人聲謔謔。朱儆本能地想起身看看外頭,卻仍給范垣壓著,幾乎趴在車上,無法動彈。
這會兒刺客們停了放箭,范垣微微起身,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誰知才一動,就有一把雪亮的鋼刀捅了進來!那刀鋒上居然還帶著血。
朱儆正歪著頭看他動作,車簾才輕輕一動,就有一把刀戳了進來,嚇得小皇帝失聲叫了出來。
范垣屏住呼吸,幸虧反應迅速,側臉躲過,同時抬手,一掌拍了過去!
只聽“噔”地一聲,那帶血的刀鋒竟從中繃斷,半片刀刃像是才跳上岸的白鰱魚,蹦了兩蹦,就挺在地上不動了。
朱儆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呆了。
但這只是開始而已,這邊才暫時解圍,呼喝聲中,一名刺客跳上了車轅,便來開車門。
另一個卻一躍而起,跳上了車頂,提著鋼刀奮力地往下紮落。
范垣見勢不妙,便把朱儆抱起,起身往前,在那刺客才要開門的時候,先狠狠地一腳踹過去,車門飛出,把那名刺客也掀翻出去,從車轅滾落地上,又給受驚的馬兒踩了兩腳。
范垣抱著朱儆,還未落地,車頂上那刺客已經發現了兩人,提刀躍了過來,同時周圍跟侍衛們纏鬥的刺客們也發現了目標似的,紛紛往此處靠攏。
朱儆給范垣單手夾在脅下,頭是垂著的,此刻便奮力抬起來看,卻見馬車停在街上,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好幾個人,有還在動彈的,也有仿佛死了的,處處血跡斑斑。
朱儆第一次看到這種慘烈場面,整個人都驚呆了,又看周圍人影騰挪跳躍,有大內的侍衛,也有很多詭異模糊的影子,朱儆知道那些影子就是“刺客”,耳畔聽到他們呼喝咆哮的聲音,如此兇狠暴戾,此時此刻,小皇帝才覺到一絲恐懼,他幾乎不敢再看。
混亂中,一名刺客殺死擋在跟前的侍衛,向著他們沖了過來,雖然蒙著臉,卻能看見那人血紅的眼睛,朱儆幾乎驚呼起來,但就在刺客距離一步之遙舉刀的瞬間,范垣大袖飄揚,反手一揮!
那人慘叫一聲,從胸口到頸間綻開一道血口子,鮮血狂飆而出,往後倒下。
朱儆瞪大雙眼,身不由己地將目光從那死了的刺客身上挪到范垣身上,卻見他的右手中握著一支長箭……原來是方才下車的時候,從車壁上順手拔了下來的!此刻竟成了武器!
朱儆眨了眨眼,無法置信,喉嚨裡那一聲“少傅”,一時卻喊不出來。
而就在范垣冷不防地殺了那名刺客之時,卻又聽見嗖嗖地利箭破空之聲,范垣猛然回頭,見是從街邊的樓中有冷箭射出,這箭來的又快,又是趁人不備,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朱儆也看見了,先前躲在車裡,只看見箭紮在車壁上的樣子,還沒覺著怎麼樣,如今親身看著,見那尖銳的箭簇破空而來,明明看的清晰,卻偏偏躲不開,正因為知道躲閃不及,那種被射中的恐懼便加倍滋生。
朱儆正駭然地睜大雙眸,突然身體給人一抱,他眼前一花,便看不見那箭簇了。
只聽見一聲奇怪的異響,范垣的身體顫了一顫。
地上也多了一支帶血的箭,卻是范垣先前從馬車裡拔了的那支,不知為何從他手中墜落。
朱儆不敢想發生了什麼,又隱隱地猜到,他試圖看向范垣,卻因為姿勢不對,無法轉頭,只失聲叫道:“少傅!”
范垣抱著他,挪到馬車之後的一個死角裡,避開屋頂的冷箭。
其中一名侍衛沖了過來:“大人您受傷了!”
朱儆這才知道他果然真的傷著了,才要問,范垣沉聲吩咐道:“不用管我,保護皇上。”
說了這句,又急急抱著朱儆縱身後退。
原來一名刺客從馬車底下竄了出來,刀光如毒蛇吐信,那侍衛慘呼了聲,跌在車上。
刺客盯著范垣跟朱儆,步步緊逼過來,朱儆親眼看見這麼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原先的好奇,興奮等等早就蕩然無存,只有驚悸,恐懼,害怕的幾乎失聲哭了起來。
突然范垣喚道:“儆兒。”
朱儆一愣,眼中的淚晃了晃,又咬著嘴唇忍住。
范垣道:“別怕,有我在。”
朱儆情不自禁抬頭看向他,卻見范垣鳳眸有光,向著他淡淡地笑了笑,朱儆素來極少看見范垣沖自己笑,這會子見了,不知為什麼,心陡然安穩下來,原先的那股驚恐竟不翼而飛了。
此時范垣右手臂一抬,張手往他自個兒的身後抄去。
牙關一咬,悶哼了聲。
刹那間,一溜兒血花湧出,范垣手中多了一支帶血的箭。
那刺客本欲上前,突然看見這一幕,不知為何驚住了似的原地止步。
范垣握著長箭,指向刺客,此刻雖然一個字都沒說,這股堅韌強悍勢不可摧的氣勢,卻足以讓最兇殘的刺客退卻。
兩下對峙,正在這緊急關頭,只聽得長街上馬蹄聲響,有人叫道:“大膽狗賊,速速把這些賊人拿下!”聲音有些熟悉。
朱儆抬頭,驚喜交加道:“是鄭侍郎!”
來的人果然是鄭宰思,他打馬急奔,馬兒還沒停下,人就已經翻身下地,腰間寶劍出鞘,將攔路的一名刺客劈翻,揚首叫道:“范大人!”
原來范垣護著朱儆在馬車邊上,倉促中鄭宰思竟沒看見,朱儆忙叫道:“鄭侍郎!”
鄭宰思回頭之時,原來又有一支冷箭隔空射來。
朱儆魂飛魄散,還沒來得及提醒,幸而鄭宰思反應迅速,長劍在手,用力將那支箭隔開,他不顧躲閃,抬頭看向箭射來的屋頂,指著一個小窗戶大叫道:“刺客在那裡!速去拿下!”
此刻,朱儆才又看見,原來在鄭宰思的身後,跟隨而來的是一隊巡城的兵馬。
其他刺客們見狀,情知無法得逞,忙紛紛地退卻。
鄭宰思又砍落了兩支箭,轉身往朱儆這邊沖了過來:“皇上!范大人!”
范垣見他來到,目光微微閃爍,夾著朱儆的手臂一松。
朱儆雙腳一蕩,落在地上,鄭宰思丟了手中劍,忙半跪上前,把他護住:“皇上你怎麼樣?”見他身上好好的,並未受傷,才放了心。
這會兒有一隊士兵負責護住這邊,其他人卻去追趕那些刺客了。
鄭宰思看過了皇帝,又抬頭看向范垣:“范……”
卻見范垣的臉色如雪,神色異常。
鄭宰思才要問他,忽然發現他手中握著的長箭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血,本來以為是刺客的血,可細看,那血竟是從他的手腕處流出來的,一抹露在外頭的雪白的中衣袖口也已經染的血紅。
鄭宰思一驚,忙起身轉到范垣身側:“范大人……你受……”
一句“你受傷了”還沒問完,目光掠過范垣後肩,卻見血肉模糊。
鄭宰思忍不住也陡然色變,只聽朱儆道:“少傅受傷了嗎?”
正在驚心之時,鄭宰思突然看見屋頂上那射箭之人跳了出來,逃跑之時,仍不忘張弓偷襲。
這刺客倒也刁滑,見角度合適,連發兩支箭過來。
鄭宰思把朱儆往身後一攬,抬手將地上寶劍抓起,不閃不避,用力將射來的箭削落,只是其中一支仍是擦著他的手臂而過。
此刻跟隨鄭宰思而來的侍衛們圍了過來,把三人團團地護在中間,圍得密不透風。
鄭宰思不顧臂上的傷,回頭道:“范大人,你撐著些!”
范垣低頭看看那孩子的小臉兒,眼前所見已經有些模糊了,只憑著最後的意識道:“好好……護送皇上回宮。”
一句話說完,整個人雙眼微閉,往後倒下!
原來先前那支箭射來的時候,范垣若是往右邊閃身的話本可以避開的,但那樣的話,多半會傷到給他夾在左脅下的朱儆。
於是在那間不容髮之時他索性側身護著朱儆,那一支箭便正射中了他右邊肩側。
先前因給那刺客步步緊逼,范垣無法選擇,竟將這支箭拔出當作武器,正是這股血性悍勇,才將那刺客給震的無法前進。
剩下的爛攤子,便由鄭宰思一手處置。
因為此地距離靈椿坊最近,要進宮卻還有一段時間,而范垣血流不止,卻有些兇險。
鄭宰思便命人先行護送范垣去陳府,一邊又叫人請太醫速速來救。
他本來想自己護送朱儆回京,誰知朱儆只是不肯,一定要跟范垣在一起。
鄭宰思也不勉強他,當即一同陪著范垣來到靈椿坊。
陳伯見這許多人興師動眾的來了,本正詫異,突然見把范垣抬了下來,半邊肩頭已經血淋淋的,陳伯直了雙眼。
朱儆的眼睛跟鼻子都是紅的,起先他不知范垣傷的如何,方才在馬車上勉強看了一眼,那傷口簡直比自己的拳頭還大,小孩子嚇得幾乎大哭起來,又或者不僅僅是驚嚇而已,更有無限的懊悔,看著那傷口,甚至也感同深受地疼了起來。
本來箭傷就很難料理,畢竟那箭簇鑽進皮肉後,要拿出來要用點法子,偏偏范垣情急之下發狠地粗暴行事,原先的傷口綻裂了一倍有多,自然十分駭人。
陳伯反應過來後,忙去把自己先前收拾的金瘡藥等取了來,在太醫到來之前先行頂著罷了。
雖然跟范垣很不對付,見了面也冷言冷語的,但是今天見他傷的這樣嚴重,陳伯卻忍不住懸心起來,忍不住又問:“這到底是怎麼了?是給誰傷著……誰又敢傷他?”
鄭宰思這麼愛說話的人,居然也不願意出聲,只忙著試圖給范垣止血撒藥。
朱儆紅著兩隻眼睛道:“有人要行刺朕,少傅、少傅為了保護朕才受了傷的。”
陳伯心頭一震,看看朱儆,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范垣,啞然無語了。
不多時太醫趕到,見傷口如此駭人,也各自色變,少不得先行清理,止血,灑了藥後又試著縫合起來。
朱儆看太醫拿了針紮落,頭皮發麻,他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卻也繼承了琉璃最怕扎針的性情,一時渾身無力,出外的時候,雙腳都軟了。
朱儆呆呆地坐在外間,過了會兒,見陳伯也走了出來。朱儆忍不住問道:“少傅……會不會死?”
陳伯不言語。
朱儆說道:“他流了那麼多血……先前要不是他,現在中箭的應該就是我了。”他吸了吸鼻子,“我不想他死。”
陳伯聽了這句略帶哽咽,才說道:“皇上別擔心,他……他不是那樣短命的人。”
朱儆揉了揉眼睛,手背上卻全是淚:“真的嗎?”
陳伯咬牙道:“若要死,早就該死了。這會子不是死的時候,他自然是死不了的。”
朱儆不懂這話的意思,卻喃喃道:“少傅再死了,我就真的是一個人了。”說到這裡,眼中的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忍不住哭叫起來:“母后!母后!”
陳伯聽他原先說范垣,突然間又喊起琉璃來,隱約體會到這孩子的意思,自己的鼻子卻也酸楚難當了。
在太醫給范垣縫好了傷口之後,鄭宰思知道這府裡並非久留之地,便勸了朱儆,終於先行護送朱儆回宮去了。
只留下太醫們在陳府裡照看范垣。
而在鄭宰思跟朱儆去後不多久,有一匹馬也急急而來,停在了陳府門口。
門口的侍衛們是鄭宰思特意留下看守的,為防萬一,忙盡忠職守地攔住了喝問,那來人自報,卻是范府的下人,皺著眉滿面焦急道:“我們四爺可在裡頭?”
侍衛因是范府的人,只以為是來打聽消息的,便道:“在裡頭,你有何事?”
那小廝道:“有急事要告訴四爺,不知方不方便?”
侍衛皺皺眉道:“這會兒只怕不成,是有什麼急事?”畢竟如今范垣尚未醒來,天大的急事也是沒有辦法的。
那小廝捶胸頓足:“這可如何是好!我們四奶奶出事了!”
***
原來琉璃在府裡聽范波說朱儆遇刺,整個人已經慌了,勉勉強強地又問傷的如何,人在哪裡。
范波卻說道:“傷的如何不知道,只是街上人人都在說,又說是一隊人馬往靈椿坊去了,也不知怎麼樣。”
范波停了停,又說道:“是了,聽說咱們四爺也在其中呢。”
琉璃只覺著身體還在這裡,魂魄卻不知到了哪裡去了,直到聽見說范垣陪著朱儆,魂魄才又飄飄蕩蕩地回來,似乎下意識地認為,只要有范垣在,朱儆就未必會真的受傷。
范波見她白了臉,才醒悟她如今是個有身孕的人,自己是多嘴了,只不過滿街上都在傳說皇上遇刺,卻沒說別的,這應該跟她不相干。
范波便道:“四奶奶,你別放在心上,橫豎稍後四爺也就回來了。”又略安撫了幾句,便先入內告訴馮夫人去了。
誰知琉璃因聽見他說車駕往靈椿坊去了,略微定神一想,就知道必然是有人受了傷,而且傷的還不輕。
因為若是皇帝遇刺,車駕只能趕緊地回宮去,只有遇到了特殊情況,比如傷重不適合移動,才會就近處理。
雖然認定了范垣在側朱儆不至於如何,但到底並沒有親眼見到。
琉璃本是想去馮夫人上房再打聽打聽,可是心裡慌亂的很,哪裡還能等得了,挪步要回院子去,想叫人備車去靈椿坊一探究竟,誰知才走了幾步,就覺著腹部疼了疼,又走了兩步,越發絞痛起來,幾乎直不起身子,只靠在柱子上,冷汗涔涔落下。
正在危急之時,有一個人正好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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