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遇刺(下)
在鄭氏吩咐以鹿血膏給嚴雪調治後,嚴雪漸漸痊癒,從此後,她去過兩次普度殿。
然後有一天,小皇帝朱儆不知為何,也去了殿中。
也許是對於鄭氏的好奇,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那天,朱儆跟鄭氏相處了有半個時辰。
據陳沖說,兩個人其實並沒有說什麼別的,只是小皇帝詢問在念什麼經,身體如何之類。
令范垣在意的一點是,據說……鄭氏夫人,當著朱儆的面兒,落了淚。
陳沖說完了這些,又道:“她的意思,是說感激皇上特跑了一趟去看望她,一時情難自禁。”又笑道:“說來奴婢也算是伺候過這位主子的,哪裡見過她為什麼流淚?這卻好像是第一次,想必是經文念的多,人就更也慈悲些。”
范垣卻只問道:“皇上呢?”
陳沖道:“皇上似乎……似乎對她印象不錯。”說著,低低道:“皇上畢竟那麼小就沒了皇太后照料,後宮的女子裡,只有太妃跟鄭氏是先前端王府出來的人了,也跟太后是舊時相識,小時候的事皇上雖未必都記得清楚,卻也畢竟會有些印象,知道有這麼些舊人,也許皇上正因為這個,也格外賢孝呢。”
范垣道:“公公,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些。”
陳沖欲言又止,范垣淡淡道:“我知道您是好意,只不過我並不在意這個。先前那件事,我總覺著仍有蹊蹺,仍覺著宮內肅清的不夠乾淨,像是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既然有人冒頭,那就讓他們出來,看他們跳多高,多遠。”
陳沖忙陪笑:“四爺心裡有籌謀就好了,只不過我是杞人憂天而已。”
元旦將近,朱儆跟范垣商議,說想出宮一趟。
范垣道:“將近年下,京師之中龍蛇混雜,且南邊謝將軍正要回京覆命,還帶了三千的俘虜,如此聲勢浩大,雖還未到京城,已經是處處傳說,看熱鬧的人每天把朱雀大街都堵得密不透風,皇上這會子出去,意外多的不可勝數。”
朱儆道:“這有什麼,難道民間的孩子們不是過年的時候都在街頭上亂跑的?”
“皇上自然不是民間的尋常孩童,”范垣道,“且天下之大,除了這花花世界錦繡的京城,天底下還有許多地方,就算是過年,有些小孩子只怕也快活不到哪裡去。”
朱儆睜圓雙眼:“你、你什麼意思?”
范垣道:“有些貧苦百姓,住的是四面漏風的牆,家中完整的衣物都得不到一件,到了冬天,小孩子甚至都赤著腳亂跑的,有的人便因此染了風寒,死於非命,有人凍餓街頭而死,皇上覺著,他們高興嗎?”
朱儆雙眼睜圓,雖然知道他又說教自己,可卻不知為什麼,明知道是說教,卻句句鑽到自己心裡去,害得他無法安心。
朱儆嘴硬道:“朕……不信會有這樣的。如今太平盛世,哪裡有這些你說的可悲之事?”
范垣聽了這答覆,忖度了片刻:“皇上若是不信,可以跟我打個賭。”
“打賭?賭什麼?”小皇帝的精神一下抖擻起來。
***
范垣心想,自己在宮裡帶了一個小皇帝,在宮外,卻又帶了一個“小姑娘”。
只不過,他對待朱儆跟對待琉璃的態度卻正好截然相反。
對待朱儆,恨不得就揠苗助長,把所有自己能會的,想做成的,一股腦都灌輸給朱儆,叫他速成最好。
可對待琉璃,卻想把她團在掌心,放在心頭上,外都的風起雲湧,對她而言都只是雲淡風輕,就如同陳琉璃的“前世”,他所盡力做的一切一樣。
范垣正在胡思亂想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突然一聲嗚咽。
原來是他懷中的琉璃抽搐了一下。
范垣只當她是夢中被嚇到了,才要在她背上輕撫以示安慰,卻聽琉璃含糊不清地說道:“皇上……不要!”
范垣一愣,琉璃似乎搖頭,哭道:“不是的,不是!儆兒,儆兒!”
范垣見她哭聲漸大,畢竟要把外頭的人都吵醒了,也都聽見了這些話,忙把琉璃抱入懷中,在耳畔輕輕喚著她的名字。
就像是漂流海上巴住了一段浮木,琉璃不顧一切地叫道:“師兄,師兄!”
范垣見她有所反應,才要再叫醒她,琉璃卻閉著雙眼,哽咽斷續地說道:“師兄,求你……”
范垣微怔,琉璃哭道:“求你,師兄……救救儆兒!”
這會子,外間小桃已經聽見動靜,忙不迭地披衣進來查看。
帳子中,范垣抱著琉璃,雖然知道她必定是給夢魘魘住了,可聽著這斷斷續續的幾句話,陡然心經。
當即便令小桃退出去,才在琉璃耳畔叫道:“師妹,師妹醒醒!”
他連叫了數聲,又去用力掐她的人中,如此又過了半晌,琉璃才停了哭泣,慢慢地蘇醒過來。
此刻她的雙眼中還含著淚,暗影中,看見范垣的時候,琉璃卻突然又緊張起來,似乎是要躲閃。
范垣忙抓住她的手:“琉璃!”
琉璃本能地要掙脫,范垣道:“純兒!”
琉璃聽了這個稱呼,面露懵懂之色。
范垣道:“你瞧瞧這是哪裡?”
琉璃聞言四顧,望著眼前的陳設,突然間渾身如同過電般,此刻才終於醒悟過來。
起初她竟不認得這是何處,只是很快,腦中浮光掠影,這是在范府,這是他們的臥房裡。而自己已經是隔世為人,是溫純,而且還跟他做了夫妻。
范垣見她神色逐漸清明,心頭一寬:“做了什麼夢,這樣顛倒恐怖的?”
琉璃臉色蒼白,囁嚅道:“師兄,我、我夢見儆兒出事了。”
范垣心中惦記那聲“皇上,不要”,輕輕握住琉璃肩頭,沉聲道:“是怎麼出事了,你都夢見了什麼?”
琉璃對上他寧靜淡然的鳳眸,這種篤然的眼神,令人心安。
可一想到方才夢中所見,仍是驚魂未定。
范垣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輕聲問道:“到底夢見了什麼,你跟我說,我最會解夢的,你說出來,若是個壞的,我就順便給你破一破。”
琉璃張了張口,本來有些難以啟齒,更加不肯跟范垣說,只是聽見他說“破夢”,微微心動。
但望著范垣沉靜的眼神,琉璃還是決定不說了。
原來,方才琉璃在夢中,夢見的竟是她是貴妃的那段宮中時光。
因為有小儆兒在身旁,正是萬千寵愛,後宮之中炙手可熱,地位榮寵。
而儆兒也承歡膝下,十分可愛,武帝更是對自己的這個小太子愛若珍寶。
在她的夢裡,那日春暖花開,琉璃帶了儆兒去御花園裡賞花。
儆兒自己帶了兩個小太監,到花叢裡撲蝴蝶去了,琉璃坐在亭子裡打量風景。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兩個妃子來到,惠妃跟麗妃兩人,其中的麗妃還是有些西域血統的,妖嬈迷人,曾經一度很得聖意。
惠妃向著琉璃笑道:“太子殿下呢?”琉璃指了指花園裡。
麗妃笑道:“你們母子這樣可真愜意,讓人眼紅的很。”
惠妃也道:“可不是麼,整個宮裡頭都盼著一舉得男盼的都要瘋了,可卻終究只有妹妹一枝獨秀,不知有沒有什麼訣竅,可也教一教可憐的我們。”
麗妃撒嬌道:“是呀姐姐,教教我們吧。”
琉璃聽說的有些不對,起身要走。惠妃拉住她的衣袖,突然變了臉色道:“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龍種!”
琉璃大驚:“你說什麼?”
麗妃也道:“整個宮裡大家都是這麼說的,都說這孩子不過是你跟范首輔的私生野種罷了!”
琉璃大怒,想要給她一巴掌,不知為何手卻無論如何抬不起來,只能憤怒地瞪著兩人。
正在此刻,武帝從外而來,拾級而上。
琉璃想要將這兩人的話稟告武帝,讓武帝為自己主持公道,誰知皇帝板著臉冷冷說道:“聽說儆兒不是朕的血脈,陳琉璃,你好大的膽子。”
琉璃驚呆了:“皇上?”
武帝道:“你不用說了,不要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早在陳家的時候,你就跟范垣舉止親密,坐臥不避的,只怕早就弄出什麼來了。”
琉璃氣的只是落淚,拼命叫道:“皇上!不是的,儆兒是你的孩子,是太子!不是別的什麼……你不能聽信奸人的話……”
武帝喝道:“還敢狡辯,來人,把這賤人跟那野種拉出去砍了!”
琉璃魂驚魄動,奮力叫道:“皇上,不要!”
醒來之後想想,這夢境著實荒謬,明明武帝是那麼溫柔的人,更絕不會聽信讒言如此武斷,更何況那些流言蜚語根本也該是不存在的呢。
然而那夢如此荒謬,卻偏這樣真實,琉璃記得自己抱緊儆兒,卻走投無路的絕望,正在無法可想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個人……
那自然就是范垣了。
范垣的存在,卻像是這失真的夢境中唯一真實的存在。
從始至終他都像是救星一樣。
琉璃不敢詳細說這夢的前半段。
只編造說有人想對朱儆不利,自己沒有辦法,才叫喊出來的。
范垣聽了笑笑:“你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現在只有陛下一個,將來倘若再添上幾個,那可如何是好,要操心到哪裡才是頭。”
琉璃縮在他溫暖寬厚的懷中:“師兄,這個夢真的很可怕。”
“夢都是相反的,越是可怕,越是不可能。”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向你保證。”范垣的口吻十分篤定。
琉璃不禁笑了,才伸手要把他抱住,突然“哎吆”了聲。
范垣忙問怎麼了,琉璃哭喪著臉道:“方才側臥了太久,手臂壓的麻了,好難過。”
范垣一笑,輕輕拉住她的手臂,慢慢地給她推血,按揉,伺候了兩刻鐘,那股酸麻才算退卻。
次日范垣早朝,恰正下早雪,腳步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雖然范垣臨去叮囑琉璃多睡會兒,但想到那個可怖的噩夢,竟再也睡不照。
琉璃半坐起來,靠著床壁回想,自己為什麼會夢見先帝那樣猙獰的模樣?難道、是因為先帝在天之靈,發現她居然“改嫁”,所以特意托夢來示警或者嚇唬自己的嗎?
還是說,真的只是她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已?
想來想去,琉璃起身,從櫃子裡把那件做好的小棉襖拿了出來,抱在懷中,才又重新躺倒。
這一覺,直到天明,外頭的雪零零星星地還在下。
琉璃望著這皚皚潔白世界,心情總算好了許多,便忙忙地盥漱打扮,出了門,一路走一路看雪景。
正快到馮夫人的上房,迎面一人來到,卻是范芳樹。
芳樹近來病好,也每天都去上房請安,風雨不動,馮夫人最厭憎她那種行徑,可卻也有些佩服她的毅力。
而芳樹對琉璃也是保持著不遠不近,不冷不淡的態度,只不過在馮夫人面前,冷跟遠就退縮了一半,熱跟近卻自動增加而已。
如今因不在馮夫人的跟前兒,芳樹瞅了琉璃一眼,也不過來招呼,假裝沒看見的,往前去了。
琉璃也不理會,望著白牆根那一樹紅梅開的極好,偏偏給雪壓著,鮮紅交織著雪白,相映生輝。
正在喜歡之時,卻見三爺范波匆匆忙忙自角門而來,一眼看見琉璃,有些意外。
琉璃向著他行了個禮,范波神情複雜,要走,又止步回頭道:“我正要去老太太那邊稟告一件事,四太太也是要過去的?”
琉璃見他好似特意等自己,點頭:“是呀,有什麼要緊事?”
范波咽了口唾沫道:“外頭不知為何有消息來,說是……皇上微服私訪出了宮,在紫金胡同那邊遇到刺客……”
琉璃聽了這兩句,腦中一根弦戛然大響了聲,整個人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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