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身孕(下)
外頭的風雖大,月亮卻極好似的,照的窗紙上一片雪亮。
琉璃把桌上的燈剔亮了些,坐在桌邊兒喝了兩口溫水,勉強壓下心中的煩躁之意,又聽那風聲裡仿佛有虎嘯似的,心中竟無端有些悽惶。
卻不知今夜范垣是在內閣,還是范府,但……他倒是跟無事人一般。
琉璃喝了半杯水,只覺得身上越發冷了,忙把杯子擱下,才要回床上睡了,突然聽到細微的敲門聲。
琉璃一怔,起初以為是聽錯了,可過了片刻,又輕輕響了兩聲。
她本猜不到這會兒還會有誰來,正要叫醒小桃去看看,然而聽著那篤定的叩響,突然心念一轉。
當下也不去叫人,自己走到門口,悄聲問道:“是誰?”
外間說:“是我。”正是范垣的聲音。
琉璃聽了這聲音,想也不想,忙裡頭的門閂抽了。
門扇開時,一陣風隨著湧了進來,裡頭的油燈隨著一搖,旋即便熄滅了。
琉璃忙著回身避風的瞬間,范垣已經邁步進來,他回身重新將門關了,見琉璃立在身邊,便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琉璃本要叫他放自己下來,卻在這時,小桃仿佛察覺有風吹的冷,便翻了個身,嚇得琉璃就堵住嘴不言語了。
范垣將她抱到里間,已經察覺她穿著裡衣,且只披著一件薄襖子,便摸索著道:“怎麼穿的這樣單薄就下了地?這麼晚了,還沒睡?”
他從外頭來,身上冷的像是才從冰窟裡出來似的,琉璃越發縮成一團,恨不得重把自己裹到被子裡去:“你、你怎麼這麼晚來、來了?”
范垣拉了一床被褥將她圍住,自己脫了大氅,外裳,又去借著水洗了手臉才又回來。
也並不點燈,只仗著明亮的月光,又看見桌上有琉璃喝剩下的半盞茶,就拿起來一飲而盡。
琉璃縮成一個粽子模樣,看著他在跟前兒走來走去,起初不吱聲,只管看著。
等看范垣喝了冷茶,才忙道:“別喝那個,留神肚子疼。”又掀開被子,說:“我給你倒新的。”
范垣早喝光了,把杯子放下,回到榻邊將她一把擁住:“你別動,方才勞你開門,怕是給風吹著了,別再出來折騰。”
月色之中,他鮮明的五官隱約可見,鳳眸裡的光芒也顯得格外溫柔。
琉璃竟不敢再看,慢慢低下頭:“你還沒說,你怎麼這會兒來了呢。”
范垣道:“我本來是想回府的,只是……放心不下你。”
“我好好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范垣在她半溫半冷的小臉上親了一下:“真的好好的?既然好好的,怎麼這麼晚了還沒睡?”
琉璃聽他說中癥結,轉開頭不看他。
沉默中,過窗的風聲越急,呼呼作響,像是誰煩躁不安的心聲。
琉璃終於忍不住,便說道:“你為什麼沒有把府裡得了那毒點心的事告訴皇上,反說是太妃有事?”
范垣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卻不等琉璃回答,複緩緩說道:“我當然是為了范家著想。如果是承認宮裡的人下毒,且找到了黑手,倒也罷了,如果是府裡的人行事,在御賜之物上動手腳,皇上自然不會很滿意聽見這種傳聞。”
琉璃又問:“那麼,太妃身邊的宮女,真的就是下毒的人?”
范垣道:“有這種懷疑。”
“只是懷疑怎麼就把人捉了去呢?這也太冒失了,太妃現在又傷的那樣,怎麼好這麼對待她?”
范垣聽著琉璃的質問,想到今日在黛煙宮裡她本能上前護著嚴雪的舉止……心中一陣酸澀。
他把中毒的事按在嚴雪身上,原因並不是像他方才回答琉璃的。
同樣,他也沒有辦法把嚴雪下毒的事告訴琉璃。
他雖然苦心孤詣地安排了嚴雪入王府保護琉璃,嚴雪風塵出身,眼神銳利,心思縝密不在他之下,對付這些後宅內的陰私自然是綽綽有餘,可謂最佳人選。
她也的確做的很好,行事密不透風,有好幾次,琉璃都有驚無險的度過。
可雖然琉璃不知道嚴雪是他的棋子,但天性本能,讓她始終對嚴雪心存感激,甚至也教育朱儆要好生對待孝順太妃。
范垣無話回答,只好說道:“陳公公先前已經送了那宮女回去了。”
琉璃略微寬心,同時又道:“我想這件事一定是哪裡有什麼誤會,太妃是極好的人,她身邊的也絕不會是那種窮凶極惡的,何況我跟他們無冤無仇,幹什麼要下毒?”
黑暗中,范垣望著琉璃:“好了,不要再提這個了。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想跟我說呢?”
懷中,琉璃的身體仿佛僵了僵,然後她小聲地問道:“師兄……今兒我跟儆兒去黛煙宮的時候,聽見、聽見太妃說那些話……”
范垣屏息只聽她說。琉璃道:“太妃所說的‘她’……是誰?”
這話朱儆也是問過的,范垣本已回答,琉璃當然也聽見了,但現在她卻又問起來。
范垣道:“不錯,‘她’,就是你。”
琉璃咽了一口唾沫:“那、那太妃說捂不熱,又是……”
“你不用在意那些,她不過是因為挽緒被內務司關押,才有些神智恍惚罷了。”
琉璃凝視著范垣,卻不說話。
范垣道:“你還冷不冷了?”
琉璃道:“冷。”
“那我們安歇可好?放心,我做你的暖爐,一會兒就熱了。”
范垣抱著琉璃,緩緩躺倒,果然,最初的冷意散去,他的身體暖意融融,比爐火更加令人受用,讓體質偏寒的琉璃幾乎無法抗拒。
琉璃貪戀般靠在范垣胸口,卻終究忍不住問:“師兄,你為什麼瞞著我。”
“我哪裡瞞著你?”
“你跟太妃,原先就認識的,對不對?”
過了會兒,范垣才淡淡道:“是不是鄭宰思告訴你的。”
“是。”琉璃也沒有否認。
白天在宮中,范垣同陳沖離開之後,鄭宰思便來面聖。
趁著小皇帝前去更衣的功夫,鄭宰思對琉璃道:“好久不見了,純兒……啊,不對,現在該叫你一聲范夫人了。”
琉璃因記得他上次那唐突之舉,便略帶警惕:“鄭侍郎好。”
鄭宰思搖頭歎息道:“我可不好。”
琉璃知道他詭計多端的,如此裝模作樣,自己貿然去問的話只怕又落入他的圈套,於是雖然好奇,卻並不肯發問,只是看他一眼。
鄭宰思笑道:“虧得先前范府出事的時候,我還著急的了不得,只當你也受了波及呢,慌得我馬不停蹄奔到翰林院,催促你哥哥去范府查看情形,你還做夢呢。”
琉璃聽他提到這個,便說道:“多謝鄭侍郎惦記。”
鄭宰思道:“我可不稀罕這樣有口無心的謝。毫無誠意,有何意思。”
琉璃不睬,只管低下頭去,直到眼前出現鄭侍郎那宮紗厚底的官靴一角。
琉璃吃了一驚,才要後退,鄭宰思說道:“成了親,你卻比先前更出落了,可見范大人對你很好。”
這話輕薄,琉璃忍著不出聲。
鄭宰思對上她不悅的眼神,笑道:“這是幹什麼,難道當我是虎狼之輩不成?你放心就是了,上次你還沒嫁,我自然放肆些,如今你已經嫁為人婦,我難道還像是先前一樣不成?”
琉璃紅了臉,忙看看左右,才道:“鄭侍郎不要胡說。”
鄭宰思道:“我不胡說,你倒也跟我說句話才好。”
琉璃低聲道:“誰敢跟你說話,說不到三句,你就說歪到不知哪裡去了。”
鄭宰思笑道:“看樣子在純兒心中,我果然是個大壞蛋了……果然比不得范大人,向來的情深義重,只不過最近他有件事可做的不大地道啊。”
事關范垣,琉璃忙問:“你說的什麼事?”
鄭宰思道:“自然就是黛煙宮裡太妃的事。”
“我不懂。”
“范大人指使陳公公,把嚴太妃的貼身宮女挽緒給拿到內務司了,嚴刑拷打呢,太妃真是身心俱傷啊,怎麼說范大人跟她也是識于微時,若干年的交情了,怎麼竟能毫不顧忌、也沒什麼直接證據的就動手?”
琉璃聽著前幾句,倒也罷了,聽到“識于微時,若干年的交情”,瞬間懵了:“你說什麼話,四爺跟太妃哪裡有什麼交情了?”
鄭宰思噗嗤笑了:“你果然不知道呢?不過也是的,本來這件事知道的人就少,那你總該知道嚴太妃的出身吧?”
琉璃滿心狐疑,忙點點頭。
鄭宰思微微低頭,手遮在唇邊,略靠近琉璃耳畔,意味深長道:“其實在太妃流落風塵之前,就已經跟范大人認識了。”
琉璃聽了這一句,魂不附體。
她本能地覺著鄭宰思是弄錯了,只怕又是在胡說。然而……另一方面,心底竟奇異地有一種後知後覺的通透感,就仿佛擋在面前的一重厚紗給挑開。
***
此時,琉璃又問道:“你真的跟太妃早就認識?甚至……在跟我認識之前就認得她?”
范垣回答:“是。”
琉璃的心陡然一涼:“可、可我為什麼一點也不知道,不對,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她、她也是……”
得了范垣的確認,今兒在黛煙宮裡聽見的嚴太妃所說的那些話,突然仿佛有了另一層奇怪的意思。
范垣撫過她的長髮,輕聲道:“因為你不需要知道。”
琉璃推開他的手:“你到底還有什麼瞞著我的?”
范垣語塞。
從范垣的沉默中,琉璃也發現了他其實是在“默認”,默認他還有“什麼”的確在瞞著她。
心陡然大痛,琉璃立刻便要起身。
范垣卻把她一拽,重緊緊地抱入懷中:“師妹!”
心噗噗跳亂,琉璃亂亂地想了會兒:“你真的跟她早就認得,你、你們之間的交情,比跟我還要、還要……”
“還要什麼?”
“還要長久,還要深重……是不是?!”
“長久深重?”范垣似乎輕笑,“你又說到哪裡去了。”
琉璃道:“難道不是?今兒她說的那些話,明明跟你還有好些秘密,我卻絲毫不知,難道這還夠不上長久深重?”
范垣撫過這纖弱單薄的身體,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身體裡那顆心正在鼓噪亂跳,范垣知道琉璃在不安,至於她為什麼不安……
“你可知道,原先我借住的那個寺院裡,曾有個很照顧我的小沙彌?”
琉璃突然聽了這句,更加不懂:“我當然不知道。”又叫,“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並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只是想告訴你,那個小沙彌,現在正在兵部任職,但卻沒有人知道,他跟我曾有過交情,而且如今他也還是我的人。”
琉璃張口結舌,不知要說什麼好。
范垣又道:“那小沙彌如此,嚴雪……也是如此。我跟他們相識,都在你之前,你若說是長久深重,或許也稱得上這幾個字,但,別為了這點東西……白吃乾醋。”
琉璃先是愣怔,繼而身上發熱:“誰吃乾醋了?”
范垣道:“當然是你。其實說實話,你肯為了一個女子質問我,我心裡反而是喜歡的,如果不是怕你嘔悶在心裡把自己悶出病來,我才不跟你說這些呢,寧肯你多吃幾天醋。”
琉璃紅著臉道:“你別渾說,我只是、只是不舒服你瞞著我而已,什麼醋不醋的,不要自作多情。”
范垣在她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要怎麼才能舒服?你告訴我?”
琉璃起初還當他是誠心誠意地問,很快咂摸出滋味,紅了臉。范垣又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掌心貼著那玲瓏的腰線,微微一握。
琉璃才要縮首躲避,卻又想到一件事:“那麼,我懷著儆兒的那次,太妃正好把我帶離湖邊,也是她故意的了?”
半晌,范垣歎了口氣:“好了,別去想那些了好不好?可知有些事,我寧肯你一世也不知道。”
次日因是休沐,范垣不必趕早上朝,只先去拜了溫姨媽,說明昨晚夤夜來的唐突一節。
溫姨媽向來寬仁,又因為越看他越覺著順眼,所以絲毫也不計較,反而擔心他夜間趕路被風吹了之類,著實撫慰了幾句。
只是范垣倒是泰然無事的,琉璃卻病倒了,想必是昨晚上給范垣開門,被風吹了的緣故。
起初她還不肯說,怕溫姨媽跟范垣又擔憂,想著多睡一會子就好了,誰知一睡就將到中午,竟覺著有些頭重腳輕起來。
范垣原先不來吵她,也正是想讓她多睡會兒,因此同姨媽說過話後就出府去了,及至中午回來,才知道已請了大夫過來。
范垣心知必然是昨晚上受了風寒,一時著忙,急往裡走去探望。
匆匆地進了臥房,卻見溫姨媽坐在床邊,拉著琉璃的手,低低地不知在說什麼,見他進門,抬頭的功夫,兩隻眼睛竟是含著淚的。
范垣不免心驚起來,忙到跟前:“怎麼樣了?”
溫姨媽轉頭看他,張了張口,卻沒有說什麼,只紅著眼圈,默默地起身出去了。
范垣從沒有見過溫姨媽如此,一顆心突突亂跳,轉到床邊握緊琉璃的手:“是、是怎麼了?”
前所未有的,竟如此慌張不安。
琉璃抬眸看向范垣,她的神情卻更是古怪的很了,兩隻眼睛卻也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范垣急得魂魄都要蹦出身體,只顧握緊她的手,連問也不敢問了。
半晌,才聽琉璃說道:“師、師兄……”
范垣極輕地“嗯”了聲,似乎怕聲音大了些,就會把她吹跑不見了。
琉璃才要說,又小小地咳嗽了聲:“大夫說、大夫說我……”
范垣大氣也不敢出,只一眼不眨地望著她,緊張,焦慮,恐懼,兩隻眼睛隱隱發潮。
琉璃低下頭,蒼白的臉頰上浮現淡淡的暈紅:“說我懷了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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