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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80章字體大小: A+
     
    第七十三章 暗戀(下)

     琉璃看了溫姨媽片刻,終於慢慢地靠在她的懷中:“母親,我也很心疼皇上,恨不得……對他好一點。”

     溫姨媽聽如此說,點頭道:“我的兒,知道你心軟,何況皇上又是那樣的好模樣,方才我雖然嚇壞了,但現在想想,實在是可人疼的很,以後你若跟他見了面,也對他盡力好些就是了。”

     因范垣離席去送朱儆,養謙獨自回來應酬眾人,徐廉略坐一坐,就告辭了,范瀾跟范波也隨著起身,那兩位同僚也自去了,最後只剩下了鄭宰思。

     養謙雖然半個字也不曾提過朱儆來到,只是鄭宰思何等精明,見他若有所思,便笑道:“是那位小祖宗來過了?”

     養謙詫異之餘,卻也知道他的為人,笑道:“你又怎麼看出來的?”

     “不是他,怎麼能勞動范大人親自出迎親自相送,把徐閣老都撇下了?何況若不是因他,你也不必向著徐閣老保密了。”

     養謙苦笑:“我實在想不到皇上突然會來。”

     “你想不到,我卻早想到了。”鄭宰思笑道,“早在前天,范閣老就該帶了夫人進宮拜見皇上的,偏他沒有去,皇上已經怨念過幾回了,知道今兒純兒回門,索性自己就來了。”

     養謙道:“說來古怪,為什麼他不帶純兒進宮去?豈非失禮?還是自恃威福之類?”

     鄭宰思瞥他一眼:“這個你不妨問他去。我哪裡知道,何況我當初是帶了夫人進宮朝拜過的,也問不到我。”說著噗嗤一笑。

     養謙忍不住也隨著笑了。

     兩人又碰杯吃了兩盅,鄭宰思突然說道:“如今純兒也出嫁了,你倒要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姻緣了,有沒有中意的人家?”

     溫養謙瞅他一眼,不言語。

     鄭宰思笑道:“之前我們那府裡要把媛兒許你,我還當到底要跟你結親了呢,不料仍是放下了,是什麼讓你突然變了主意?”

     養謙不便說是范垣的那一番話提醒了自己,鄭宰思卻也並不追問,只道:“其實你先前猶豫不決的用意,我也能猜到幾分,你是怕這條船不牢靠,所以想要另尋一艘船,假如這條船要沉的話,你就把純兒接到安全的船上,免得你跟他在同一條船上一塊兒覆滅,是不是?”

     養謙心頭轟雷掣電,不料鄭宰思想的比自己所想的還要透徹:“鄭兄……”

     鄭宰思道:“我如何能不解你的意思,所謂‘同病相憐’罷了。”

     養謙愣怔,鄭宰思背靠鄭家世族,怎麼竟說出這種話。鄭宰思知道他不解,捏著杯子笑道:“你瞧瞧今兒在座的范家二爺三爺,你覺著他們跟四爺是一條心麼?”

     養謙不答。

     鄭宰思淡淡道:“你只要看著他們,就知道我們家了,都是一個樣兒的。”

     養謙若有所覺,不禁道:“我原先只覺著我一個人在這京裡頭沉浮,實在為難的很,你出身那樣世家豪族,我還曾十分羡慕,倒不知道你也有一番別人不曉得的苦楚。”

     鄭宰思冷笑著說道:“我連真心喜歡的人都得不到,自己的終身也無法做主,我可不知有什麼可羡慕之處……倒是你,且好生打算打算吧,你若是不知道這京中那些名門淑媛的詳細,我替你留意如何?”

     養謙笑道:“你自然是深知的,這話讓我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鄭宰思拍案笑道:“你不用猜疑胡說,又不是我親自見過人的,我家裡也有幾個姊妹兄弟,京中認得的人也到底比你多,我跟他們打聽難道不成?”

     養謙也笑道:“我不過玩笑罷了。你要有心,我當然求之不得。”說到這裡,又問:“那你們府裡鄭姑娘……怎麼樣了?”

     鄭宰思說道:“我瞧著她倒是真心中意你,不過她畢竟嫁過人了,配你自然也是委屈了你。”

     養謙搖頭:“倒不是這話。若是個好人,我並不在意是二婚還是三嫁的。”

     鄭宰思突然聽了這話,若有所思,繼而喃喃地跟著道:“說的是,若是個好人,是二婚還是三嫁,又有什麼了不得呢。照樣還是喜歡放不下的。”

     養謙當然不知他另有所指。

     後兩日,范垣終於攜了琉璃,進宮正式朝拜小皇帝。

     朱儆因為高興,仿佛也知道范垣不會在這時候為難苛責,所以特叫趙添把小狗圓兒抱了出來,放在殿中玩耍。

     那圓兒圍著琉璃轉來轉去,不住地搖尾示好似的。看的朱儆大為驚喜,道:“圓兒可真喜歡你,它對別人從不這樣。”

     范垣遠遠地站著,面無表情,聽了這句,便瞅了一眼。

     琉璃望著那狗子,未免想起了自己在陳府時候的圓兒一號,自從她進了端王府後,多日不見圓兒,甚是想念,但又知道那種小土狗只怕難登王府這大雅之堂,所以忍著不提此事。

     不料此後的有一天,琉璃正睡著,朦朧聽見狗叫,轉頭看時,卻見圓兒擠開門扇顛顛地跑到她跟前兒。

     琉璃幾乎以為是在夢中,驚喜難當,可當看著隨後進門的端王那明亮的雙眼之時,才知道是端王看出了她的心事,命人把圓兒帶了來。

     那陣子琉璃走到哪裡,圓兒便跟到哪裡,有圓兒陪伴,讓琉璃依稀覺著有點像是在陳家的日子,著實愉快非常。

     只是愉快的時光沒過多久,圓兒不知吃了什麼,救治無效,竟給毒死了。

     琉璃大為傷心,哭的兩眼紅腫,端王十分疼惜,又叫人抱了只名貴的獅子狗給她,琉璃觸景生情,總是忘不了圓兒,終究不肯再要別的。

     如今看著朱儆跟圓兒二號的相處,琉璃想起昔日那個無知的自己,想到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暗暗替朱儆覺著喜歡,這孩子雖然是帝王,到底也還有點子這樣偷閒自在的愉快時光。

     正母子和樂的時候,突然外間太監道:“太妃娘娘到。”

     殿內有一瞬間的靜寂。

     琉璃忙回頭,卻見有一道纖嫋的身影從殿外走了進來。

     身著一襲素色的薄絹裙衫,烏黑的髮鬢上只簪著一朵淡天藍的攢珠心小絹花,膚白如雪,眼似秋水。

     琉璃幾乎一看這身影,就知道來的是誰。

     在端王的許多姬妾裡頭,嚴雪毫無疑問是最特殊的一個。

     聽說她原本是個清倌兒出身,雖然迎來送往多年,卻仍只是賣藝不賣身,盛名在外。

     端王自然也知道嚴氏的名頭,以他風流不羈的性情,也常微服前去做客,聽她唱曲,吹簫之類。

     只是端王是個風流而不下流之人,雖有權勢,並不濫用,也從不表露身份以威壓。

     其實以嚴雪的閱歷眼光,自然看出端王來歷不凡,但她卻從不肯主動獻身,既然如此,端王也並未強迫。

     只是有一次,據說是程達京程首輔的小舅子看中了嚴雪,這人卻不是個憐香惜玉的,見嚴雪冷傲不從,竟要辣手摧花,霸王硬上。

     正危急時候,幸而端王及時前來,侍衛們將那醉鬼痛打一頓,丟了出門。

     自此之後,嚴雪便對端王芳心暗許,端王又憐惜她經受風塵之苦,又敬重她雖在風塵卻並不隨波逐流,大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便將她收入府中,成為姬妾之一。

     端王府裡的其他侍妾們,出身不一,有小家碧玉,也有高門之女,所以一概的看不起嚴氏的出身,且又因為嚴氏新寵,很得端王的意思,所以更加眼紅了,明裡暗裡的排擠。

     只是嚴氏竟表現的十分規矩,甚至有些謙恭,不管別人如何欺負她,她都從容應對,且每天風雨不落的去給王妃鄭氏請安。

     慢慢眾人看出來,她雖然是清倌兒出身,為人卻一點妖嬌之氣都沒有,而端王在經過最初的新歡盛寵後,慢慢就冷下來,嚴氏也逆來順受似的,從不主動前去巴望。

     王府裡眾人都驚詫意外,本以為她是個手段了得的狐媚子,誰知竟如此意外……慢慢的,連王妃都格外待見她了。

     琉璃跟嚴氏原本不熟。

     雖然嚴雪進府的時候,正是琉璃最得寵的時候,嚴雪的出現自然分了琉璃的一半恩寵。

     但對琉璃來說,她心裡明白側妃是什麼意思,不過比姬妾稍微好一點點罷了,端王寵愛誰都是應當的,更沒有人該去專寵。

     所以她心裡雖有一點點不舒服,卻也很想得開了。

     琉璃記得自己跟嚴雪第一次相見,是在她懷了身孕之後。

     那會兒,滿王府裡的人都在盯著她,琉璃自己還只是個孩子心性,突然間懷了身孕,很不適應。

     聽了太醫的話,在房間裡勉強地悶了半個月,已經煩躁的無法形容。

     但凡行動,身邊就有無數人圍著,一舉一動都盯得緊緊的。

     那天琉璃總算偷空出了院子,正想去花園裡轉轉,看看院子裡的花,風吹的湖,不料還沒走近湖畔,就見迎面來了一人,高挑的身形,淡淡冷冷的神情,正是嚴氏。

     琉璃因跟她不熟,便站住腳,嚴氏卻目不斜視地走了過來,竟握住琉璃的手。

     那會兒,她曼聲柔氣地說道:“娘娘去哪裡?我方才在湖邊上看到一條綠油油的蛇,有這麼長呢,嚇得我差點失足掉到水裡去,我已經告訴了人,讓他們來捉拿搜尋了,娘娘怎麼這麼大膽?快離開這兒。”

     琉璃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那種東西,當場嚇得失神,雙腿都有些發軟,任憑嚴氏攙扶著自己,飛也似地逃離了那地方。

     嚴氏一直緊緊地挽著琉璃的手,直到送她回到房中,又叮囑她以後留意小心,不可再一個人隨便出去亂走,才悄悄去了。

     從此後,琉璃果然半步也不肯再往花園那邊去。

     後來,琉璃順利生了儆兒,端王成了太子,又成了武帝,嚴氏也隨著升了奉儀。

     入了宮後,又被封了美人,可她一直都不溫不火,除了當初才進端王府時候的恩寵有加,此後竟沒有多受寵過,卻也不曾被徹底冷落罷了。

     琉璃感念那天她的提醒之恩,一直對她頗為照料。

     嚴美人卻始終淡淡的,並沒有什麼格外喜歡之色,也自始至終跟琉璃不算太親近,只是仍跟當時的鄭皇后極為親厚。

     直到鄭皇后辭去鳳位專心禮佛後,有一日,因聽說嚴美人病了,琉璃派人去調治,自己也去看顧了一回。

     嚴美人清減了許多,有些形銷骨立。

     她默默地聽琉璃詢問寒溫,最後只歎息著說了一句話:“娘娘的運氣……真是好到令人嫉妒。”

     她當時看著琉璃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像是釋然,又像是無奈。

     ***

     如今又在宮中跟嚴氏不期而遇,琉璃默默地打量著她,卻見已經榮升為太妃的嚴雪,跟印象中的那個面帶病容有些憔悴的嚴美人更有不同,通身的氣質越發清冷而高貴,容顏卻依舊秀美非常。

     嚴太妃走前幾步,目光掃過在旁邊站著的范垣,然後越過朱儆,最後落在了琉璃的臉上。

     琉璃因見了她,正想起昔日的種種,此刻朱儆已經上前見禮,道:“太妃,你怎麼來了?”

     這會兒范垣早也向著嚴雪微微拱手見禮,只有琉璃還站在原地未動。

     嚴雪並不如何詫異,目光轉動,重掃過范垣:“首輔大人不必多禮。”

     又看著朱儆,溫聲道:“聽說皇上召見首輔大人夫婦,特來看一眼,皇上不會怪罪我來的唐突吧?”

     朱儆道:“怎麼會。聽說前兒太妃又病倒了,現在可大安了?”

     “不過是偶感風寒,已經都好了,多謝皇上惦念。”嚴太妃含笑點了點頭。

     朱儆道:“太妃身子弱,以後可要加倍留意才是。”

     兩人說著,圓兒仿佛不耐煩,便往裡跑去。

     朱儆叫了聲,想追,又礙於太妃在這裡。不料嚴太妃看出他的用意,便道:“皇上自便,橫豎我是無事的。”

     朱儆這才放心,又招呼琉璃一起。

     琉璃回頭看一眼范垣,見他不置可否。便隨著朱儆入內追圓兒去了。

     此刻,殿中雖有宮女太監,卻都垂首靜氣,鴉雀無聲。

     嚴太妃跟范垣兩兩相對,范垣的目光仍落在往殿內去的琉璃身上,並沒有留意嚴太妃正望著自己。

     直到太妃幽幽地說道:“我昨日讀《樂府詩》,看到有《上山采蘼蕪》一首,說的是‘新人雖雲好,未若故人姝’,卻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意思。可是今日看首輔大人,卻是‘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正好相反呀。”

     范垣垂眸不語。

     嚴雪走前兩步,望著他道:“這麼快,就把故人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范垣道:“太妃娘娘請慎言。”

     嚴雪笑著點了點頭,輕聲道:“虧我以為,這世間還有個情種,誰知也仍舊不過如此,再深的舊情,再重的舊愛,總也比不過嬌嫩如花的新人而已,是不是,范大人?”

     范垣看她一眼,不動聲色。

     嚴雪長長地歎了聲:“倒也罷了,喜新厭舊,不過如此。其實我該為首輔大人覺著高興,橫豎舊情是再不可得的,如今能夠乾乾淨淨地拋卻,喜喜歡歡地跟新人恩愛,才是正理,不是麼?”

     說到這裡,便輕輕地咳嗽起來。

     范垣道:“太妃請保重身子。”

     嚴雪凝眸看著他,眼底朦朦朧朧地浮現一抹水光,她低聲說道:“保重?卻又有什麼可保重的,又為了誰去保重?我可不知道,首輔大人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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