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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79章字體大小: A+
     
    第七十三章 暗戀(上)

     且說范垣在溫養謙耳畔低語一句,養謙登時色變,回身向著在座眾人做了個揖道:“有點急事,請恕我去去就來。”

     在座除了徐廉范瀾外,范波,鄭宰思跟其他兩位都忙起身,拱手回禮道:“不妨事,請自便。”

     當即養謙跟范垣轉身一起離開堂下,剩下眾人都不知怎麼樣,范波因笑道:“這會子又有什麼著急的事,就忙的這樣,連四弟都跟著去了,總不成是新娘子有什麼召喚吧。”

     范瀾咳嗽了聲,范波就不吱聲了。

     徐廉仍是笑而不語,鄭宰思心裡有數,只笑著舉杯道:“他們雖有事,咱們別自個兒冷落了,來,趁著他們不在,正好多喝兩盅。”

     眾人這才又重又舉杯。

     ***

     范垣同溫養謙往外而去,養謙心裡緊張,悄悄看一眼范垣,卻見他臉色平常,泰然自若。

     養謙見他這般篤定,自個兒也很快鎮定下來,如此一路往外,才出二門,就見前方路上,有個人晃晃悠悠地正下臺階。

     養謙忍不住又看范垣一眼,范垣察覺,便向著他一點頭。

     兩人緊走幾步,齊齊行禮,口稱道:“參見皇上。”

     原來這來人正是小皇帝朱儆,雖然人小小的,派頭奇大,背著兩隻小手,四平八穩地往前走過來,見他兩人行禮便點頭道:“免禮。”

     兩個人站定,養謙尚未說話,范垣道:“皇上怎麼突然就來了?”

     朱儆望著他,不答反問:“少傅成親的那天人多,朕不來也就罷了,怎麼你也不帶著純兒進宮看朕啊?”

     按歷來的規矩說,以范垣這般身份,成婚之後次日,應要帶命婦進宮參見皇上。

     只是范垣只怕琉璃見了朱儆後臉上會過不去,所以索性破格,並沒有進宮去。

     此刻見朱儆居然先聲奪人似的問了起來,范垣道:“此等小事,本來不敢再去攪擾皇上。”

     朱儆哼道:“這哪裡是小事?不過也罷了,橫豎你不進宮,朕出來看你們也是一樣的。”這倒是給自己出宮找了個最合適不過的理由。

     朱儆身後跟著的是太監陳沖,聞言笑道:“皇上是惦記著首輔大人呢。”

     范垣雖然習慣了教訓朱儆,只不過這並非在范府,而是在溫家,且又的確是喜事,卻也不便說些什麼。

     溫養謙見狀,便笑說道:“捨下鄙陋,皇上不嫌寒微,臣不勝榮幸感恩。”

     朱儆笑道:“不用這樣。你別趕我出去就是了。朕方才在外頭聽說今兒來了客人,都有誰呀?”

     溫養謙便一一說了,朱儆聽說有徐廉在,對他這樣的小孩子來說,那也是個古板忠直的老臣,若是相見了,恐怕又給他嘮叨,總算堵住了范垣的嘴,若再招出另一個來反而不好了。

     於是朱儆避之不及:“既然這樣,朕不進去了,我又不喝酒,免得也擾了你們的興致。你們自己仍進去喝就是了,也不用聲張說我來了,別叫他們吃也吃不安心。”

     養謙遲疑著應了聲,朱儆又問道:“純兒呢?”

     養謙忙回在里間,朱儆笑道:“朕去找她說話就是了。”說完了,又對范垣道:“對了少傅,可恭賀你終於成家啦,朕……就祝你跟純兒白首偕老,嗯……早生貴子吧。”

     范垣原本肅然,直到聽了這句,才微微一笑,真心實意地拱手躬身道:“多謝皇上吉言。”

     養謙在旁聽見朱儆說“早生貴子”,只覺著眼皮啪地跳了跳,卻也罷了。

     於是養謙親自領路,先送了朱儆到內宅過去,這邊范垣自己回到席上照應。

     ***

     朱儆進裡的時候,琉璃正在跟溫姨媽說些閒話,問酒席擺的如何,今日又有誰來之類。

     溫姨媽也問她范府裡如何,叮囑她跟妯娌等好生相處之類。

     正說話,聽外頭道:“大爺進來了。”

     因為內宅的丫頭們從沒有見過小皇帝的面兒,且朱儆又是微服,所以她們都不認得,只見溫養謙領著個派頭十足的小孩子,還當是范府或者其他王公貴宦府裡的小公子罷了。

     溫姨媽跟琉璃自不知道,溫姨媽便跟琉璃說道:“我正要再囑咐他幾句,別叫他為難了四爺呢。”

     琉璃笑道:“這怎麼會?”

     溫姨媽道:“你不知道……”才說到這裡,外間溫養謙咳嗽了聲打斷了,掀起簾子道:“母親,妹妹。”

     溫姨媽還在笑,卻見養謙進了門,微微躬身掀起簾子,從門外又走進一個粉妝玉琢長的極為精緻尊貴的小孩子來。

     溫姨媽正詫異不解這是哪裡來的好孩子,琉璃猛地看見了,驚喜參半,忙起身叫道:“皇上……”

     此刻養謙早把屋裡外的丫頭們打發到外間去了,溫姨媽聽琉璃突然叫了這一聲,幾乎還沒反應過來,直到養謙上前提醒道:“母親,這是皇上。”

     溫姨媽才慌了神,忙起身立在旁邊,又顫巍巍地忙行禮下去:“參見皇上……”

     朱儆正打量琉璃,見溫姨媽張惶失措,便一笑道:“夫人平身,朕微服而來,不想驚動人,你也不要多禮啦。”

     溫姨媽早已有些站立不穩,養謙忙在旁邊扶著。

     朱儆拉著琉璃的手:“朕來看你了,你高不高興?”

     琉璃自然是高興的難以言喻,但一想到朱儆是突如其來,有些不妥,又有些高興不起來,忙問:“怎麼忽然就來了,有多少人跟著?”

     身後陳沖說道:“您放心,有十幾個禁衛在外頭呢。”

     琉璃又問:“可見過少傅了?”

     朱儆道:“才見過了,咦,好歹這次他沒有囉裡囉嗦的管我,怎麼就換了你了?”

     琉璃一怔,溫姨媽聽了這話,因不瞭解朱儆的性子,只當他是責怪琉璃,瞬間頭更暈了,搖搖欲墜。

     琉璃忙撇下朱儆,回身跟養謙一起扶著溫姨媽到榻上休息。

     溫姨媽因小皇帝在跟前,哪裡敢臥著,只是戰戰兢兢,不知所措。

     朱儆卻是個自來熟,早背著雙手,在屋裡轉來轉去地打量。

     養謙因悄悄地對琉璃說道:“妹妹,你不如陪著皇上到外頭轉一轉,不然母親只怕不能自在。”

     琉璃忙答應了,便領著朱儆出門,沿著廊下往花園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片刻,朱儆拍了拍欄杆,回頭看琉璃:“純兒,溫夫人跟你很不一樣。”

     琉璃問道:“哪裡不一樣?”

     朱儆道:“她見了朕,嚇得不敢動,可見是膽子很小的人,你卻不一樣,你的膽子比許多人都大呢。”

     琉璃只是笑,並不肯說什麼。

     她當然不是大膽,如果面前的不是她一手拉扯長起來的兒子,只怕她也跟溫姨媽等人一樣,只有一個戰戰兢兢無所適從罷了。

     一道燦燦的日光從簷下射落,照的廊下一片通明,縱然是秋日,竟也有幾分春天的暖意洋洋。

     朱儆雙手按著欄杆,整個人用力一跳,竟然飛身而起,安安穩穩地坐在欄杆邊上。

     琉璃見他動作的時候,早忙伸出手來護著,待見他坐的穩當才算放心,又笑道:“皇上怎麼這樣頑皮,倒要小心些。”

     朱儆得意道:“這個算什麼?近來跟師父學武功,這才是皮毛罷了,將來學成了練給你看。”

     琉璃忙問:“習武可辛苦?”

     朱儆道:“不礙事,少傅說過,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如今我還沒到那個地步呢。”

     琉璃見他把范垣的話牢記在心,不禁暗自喜歡。

     朱儆坐在欄杆上,悠閒地晃了晃雙腿,突然問道:“純兒,少傅對你好嗎?”

     琉璃說道:“自然是極好的。”

     朱儆歪頭打量著她,突然笑道:“我前日看書,學了一句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琉璃不解他為什麼提到這句,朱儆道:“我突然想起來,之前我怕你嫁給少傅後,就學了他的樣兒,也來板著臉說教人了,這大概就叫做‘近墨者黑’,只是看你好好的,突然又想,倘若少傅以後就跟你學,對我好起來呢?豈不是‘近朱者赤’?”

     琉璃聽了這等荒唐的歪話,不由笑了起來:“你說顛倒了,若是少傅跟我學,那才是近墨者黑呢。他是個聰明無所不能的人,我要是跟他學了幾分能耐,豈不好?”

     朱儆道:“又不是讓你學他的治國之能,只是讓你把他的脾氣改改罷了。你說可能嗎?”

     琉璃笑著搖頭:“我不知道。”

     朱儆拉拉她的手臂,神秘兮兮道:“朕聽人說,這世上最厲害的一種風,叫做枕頭風,你可明白是什麼意思?只要你吹一吹枕頭風,少傅一定肯聽。”

     陳沖人在三四丈開外,隱隱地聽見這句,想攔阻朱儆,又不便出聲,只好低下頭去。

     琉璃先是愕然,繼而紅著臉問道:“這些胡說的話,皇上從哪裡聽來的?”

     朱儆說道:“你不必管,總之朕是知道的。”

     琉璃想了想,遲疑著問道:“總不該……是鄭侍郎說給你知道的吧?”

     朱儆吃了一驚,雖然沒有承認,從他的神情裡卻已經把鄭宰思出賣了。

     琉璃皺皺眉,禁不住抱怨道:“這個鄭宰思,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朱儆見她知道了,忙拉住她的手:“你、你可不要告訴少傅呀?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朕遲早晚要知道的。”

     琉璃本要說他幾句,可又想到自己如今不是皇太后了,何況朱儆本就怕她學范垣一樣教斥他,於是只道:“我難道什麼事都要告訴少傅?這是皇上跟我之間的話,放心就是了。我誰也不會告訴。”

     朱儆聽她答應,這才又笑道:“純兒,你可真好。如果你能讓少傅近朱者赤,就更好了。”

     琉璃啼笑皆非,心中轉念,又問道:“鄭侍郎可還跟你說了什麼別的不曾?”

     朱儆道:“鄭愛卿跟我說的可多了……”湊近過來,在琉璃耳畔低低說道:“他說威遠將軍怕老婆,給他夫人訓斥的跪在地上,半夜不敢動彈。”

     琉璃瞠目結舌,朱儆又低低說道:“還說國子監的宋祭酒,別看他表面上古古板板的,其實家裡有六個小妾,其中一個還是從揚州買來的,才十四歲。”

     琉璃本是要打聽鄭宰思到底跟朱儆還說了什麼,不料果然吐露出這些來,聽得自己反而臉紅耳赤,又有些心驚。

     朱儆卻並不當回事,只是覺著好笑,說完了又道:“你聽好不好笑?那宋祭酒,老的鬍子那麼長了,幹幹瘦瘦的好像一陣風都會吹走,居然還要那麼多姬妾,虧他還在朕面前總是子曰詩雲,一本正經的。”

     琉璃十分無奈,朱儆見她不笑,就也斂了笑容:“你怎麼了?難道覺著沒趣?”

     琉璃也說不上來,勉強又問道:“怎麼鄭大人只跟你說這些瑣碎的沒要緊的事,難道沒有教皇上好好讀書?”

     朱儆道:“當然是有的,只不過那些沒趣,所以不跟你說而已。這些閒話,都是在我學好了書之後,鄭愛卿才講給我的,你可不知道,有時候為了聽他多說些,朕都要提前把要背的書都背過,要練的字多練練,不然做不好這些的話他都不肯說呢。”

     琉璃聽他如此說,倒是沒什麼別的話了。

     朱儆又跟琉璃說了半晌的話,眼見時候不早,也該回宮去了,就囑咐說:“我看少傅等閒不會許你進宮的,先前都沒有進宮拜朕……以後你就多吹吹枕頭風,不然朕就直接宣你進宮就好了,你說呢?”

     琉璃忍不住問說:“枕頭風這句,鄭侍郎又是怎麼告訴皇上的?”

     朱儆笑道:“還不是那個宋祭酒的典故?據說他一個姬妾的兄弟想進國子監,卻不夠格,晚上就在枕頭旁邊望他耳朵裡吹風,果然有效,宋祭酒答應了讓那人進國子監了。”

     琉璃吃了一驚。

     朱儆見她愣愣的,舉手向著她招了招,琉璃只得蹲下身子:“怎麼了?”

     朱儆歪頭,往她耳朵上吹了兩口氣,笑著說道:“就是這樣,以後你也學會了,就這麼對付少傅就行了。”

     琉璃正覺著無奈而好笑,養謙跟范垣去而複返,原來他兩人也覺著時候不早,便來探望。

     當下朱儆便別了琉璃,又同他二人說了幾句話,范垣畢竟不放心,陪著出門,親自送回宮中去了。

     琉璃自回到房中,卻見溫姨媽歇了半晌,已經緩過神來。

     溫姨媽見了琉璃,便問起朱儆,琉璃只說才出門去了,叫她安心。

     溫姨媽愣愣怔怔:“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我竟見了皇上。”又道:“沒想到皇上年紀這麼小。”

     琉璃道:“是呀,才七歲呢。”

     溫姨媽呆呆道:“可憐見兒的,這麼小的年紀,父母都沒有了。”不覺感歎了一句,又覺著自己逾矩了,忙握住嘴,又轉口道:“可年紀雖小,看著實在是精靈尊貴的很,又有四爺等能人教導著,一定會是個英偉神武的明君。”

     然而先前那句話早觸動了琉璃的心,不禁低下頭去。

     溫姨媽不明白她的意思,便撫著琉璃的頸背道:“難得皇上跟你這樣投契,竟肯親自來探望,唉,我看皇上畢竟也只是小孩子,同你如此投緣,難道是無緣無故的?只怕是覺著你有些像是他的親娘,所以才如此親近呢。”

     溫姨媽知道這話不該,仗著屋內無人,聲音又低,倒也不怕。誰知卻歪打正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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