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甜甜(下)
當夜,兩人吃了晚飯,同榻而眠。
雖然白天終於把心結說開了,但也正因為說開了,所以兩人之間,反而更多了一份若有若無的尷尬。
琉璃原先因為習慣了這具身體,已經忽略了自己已經換了身子這一節。
如今給范垣提醒,便也想了起來,同范垣相處,無端多了幾許彆扭。
兩個人躺在榻上,起初都沒有話,只是彼此也知道對方都沒有睡著。
良久,范垣說道:“我去熄了燈吧。”
琉璃本來沒覺著如何,正要答應,突然間察覺他話中的意思,忙道:“不……別去。”
范垣扭頭看她:“怎麼了?”
琉璃道:“我、我怕黑。”
范垣不禁笑道:“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毛病?”
黑暗中琉璃臉熱:“我新得了的毛病,不行嗎?”
“行行行。”
如此不知不覺又過了兩刻鐘,琉璃有些困倦,也轉頭看一眼身旁的范垣:“師兄。”
范垣應了聲:“幹什麼?”
琉璃不太放心似的,悄聲叮囑:“你別去熄燈好不好?”
范垣蹙眉:“怎麼還惦記著這個。”
琉璃搖了搖他的手臂:“不許熄燈,答應我嘛。”
范垣無奈,只得說道:“知道了。”
琉璃隱約明白范垣的意思。
他無法面對這張屬於溫純的臉,所以有些“下不了手”,因此先前才想著吹了燭,如果是黑暗的話,自然容易動作些。
偏偏琉璃這次聰明起來了,當然不肯。
這一夜,兩人仍舊相安無事。
只是在天明的時候,琉璃醒來,飽睡了一晚上,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被抱在懷中,臉頰靠著的是他可靠微暖的胸口。
可是在望見近在咫尺的范垣的時候,琉璃忽然有些恍惚。
就像是范垣以為這輩子都得不到她一樣,琉璃也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有端王一個男人。
以至於在她方才醒來的那一瞬間,望著身邊男子的軀體,她第一個念頭,竟以為這是端王朱睿琮。
腦子轉了幾圈,才反應過來,那已經是隔世的事情了。
而身邊的這個人,是范垣。
是他的師兄,如今,也是她的夫君。
琉璃呆看了范垣良久,突然很想在他好看的唇上親一親。
***
這天,是琉璃回門的日子。
一大早,范垣陪著她乘車往積慶坊溫家而來。
溫家大門口上,養謙已經來來回回地轉了好幾個圈,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脖子都似抻長了幾寸,幾乎忍不住要派人去范府催問,那街口上望風的小廝才飛奔回來,稟告說范府的車駕來了。
從小到大,除了那次在南邊的牢獄之災,養謙並沒有跟妹子分開超過兩天以上,又生恐妹子羊入虎口,這份擔憂可想而知。
終於等車停在門口,琉璃才露面,養謙不等范垣動手,自己上前扶著琉璃下地。
琉璃撲上前,握住養謙的手,笑道:“哥哥!”
養謙見她笑面如花,跟先前毫無兩樣,松一口氣之餘,心中也歡喜無比:“怎麼才回來?”
琉璃說道:“早上去拜別夫人,耽擱了會兒。”
養謙也顧不得理會范垣,只忙拉著她進內:“快進內,母親都等急了。”
范垣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跟在他們身後。
入內拜見了溫姨媽,溫姨媽見了琉璃,百感交集,又把她抱入懷中,看她氣色很好,精神更佳,便也跟養謙似的放了心。
略同范垣說了幾句話,便叫養謙帶了他出去應酬了。里間,溫姨媽又對琉璃道:“這兩天你哥哥跟我想著你,都不禁後悔起來,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搬出來住,如果現在還在那府裡,見你豈不是更容易些了?”
琉璃窩在溫姨媽懷中:“不打緊,以後母親也可以常在那府裡住著,我也可以回來住著,仍舊跟先前一樣的。”
“胡說,”溫姨媽笑斥了句,“嫁了人了,豈能跟以前一個樣?你要是回來住著,讓四爺怎麼辦?”
琉璃笑著不語,溫姨媽又悄悄地問:“是了,他對你可好?”
琉璃道:“好著呢。”
溫姨媽道:“我也覺著一定不差,只是你哥哥,這兩天我看他真是坐立不安,若不是我攔著,非得自個兒跑去范府找你不可了。”
琉璃想到方才養謙接自己時候的真情流露,也道:“母親勸著些哥哥,別叫他為我擔心才好。”
溫姨媽點頭,又叫了丫頭來,吩咐說:“讓人出去看著大爺,留神看著,別讓緊著吃酒。”
這日中午,溫府設宴款待嬌客。
因為溫家的親戚都在南邊,席上所請的也沒多少人,只有養謙在翰林院兩個知己相交,養謙的恩師徐廉,范府的范瀾范波兩位,再一個,卻是鄭宰思。
席上,大家吃了一回酒,翰林院那兩位學士因敬畏范垣身份,何況還有徐廉在側,自覺輪不到他們開口,便十分謹言。
徐閣老是個深藏不露的,笑多過於說話。
范瀾見徐閣老寡言而笑,自己便也十分謹慎。
而鄭宰思雖然是伶牙俐齒之人,今日卻仿佛執意要把那伶牙俐齒珍藏起來,顯得格外深沉。
是以這一桌子人,只有三爺范波還能勉強打趣說上幾句。
小廝上前斟滿了酒,范波正要舉杯祝上幾句,養謙突然咳嗽了聲,拿了杯子,對范垣道:“我敬四爺一杯。”
如今他身份不同,已經是自己的大舅子了。范垣一笑:“不敢,是我該敬請哥哥一杯。”
“哥哥”二字傳入養謙耳中,著實迷離魔幻。
其實早在江南的時候,范首輔的大名便如雷貫耳。等上了京,跟他相見,雖然范垣冷冷淡淡而又高高在上,但養謙知道人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肯見自己一面已經是念在親戚相關了。
其實平心而論,雖然外頭關於范垣的名聲傳說,毀譽參半,有那歌頌他是忠直輔國能臣的,也有痛駡他是弄權欺主的奸人的,但在溫養謙看來,范垣仍是個值得敬重的朝臣。
所以在春闈之後,因為范垣想把養謙踢出三甲,人人都覺著驚愕不解,只有養謙自己心裡明白范垣的苦心,非但不怪范垣,反而欣賞且感激他。
假如……不是因為自己的妹子,范垣在養謙的心目中,只怕永遠都會是那個值得仰頭瞻仰的首輔大人。
而范垣在養謙心底的形象破滅,是從那天晚上,無意中後花園目睹的那一幕開始。
以前雖然有關范垣如何y亂內宮的傳聞,養謙因為跟范垣見過,覺著他的氣質談吐,行事為人絕非傳言裡那麼不堪,所以心裡只是不信。
可目睹了范垣如此輕薄自己的妹子,卻讓養謙無法不信了。
溫純是那樣天真無邪的少女,又是范垣的表妹,誰知這個人平日裡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的,私底下卻幹出勾引輕薄無知少女這種下流的事,在養謙看來,簡直近似於禽獸一流了。
起先有琉璃的遮掩,倒還勉強說得過去,但那天喬遷之日,范垣當著鄭宰思的面做那種驚世駭俗之舉,對養謙來說簡直更是毀滅般的打擊。
原本鄭宰思花名在外,且齊大非偶,並非良配,可是給范垣這樣一對比,鄭宰思顯然可敬起來。
畢竟鄭宰思再醉眠青樓等,溫養謙也並未目睹,可是范垣對琉璃一再輕狂,養謙卻是看的明明白白,簡直眼睛都像是給刺瞎一樣,更極為糟心。
如果不是琉璃堅持,溫姨媽助攻,養謙一定不肯把琉璃許配給范垣。
先前鄭家有意為鄭媛跟養謙拉線,養謙原先的確並不中意鄭媛,只不過,一則是鄭宰思的關係,另一方面,養謙的座師徐廉徐閣老,卻也有意撮合這門親事。
那時候范垣勸養謙不要當別人的棋子,其實溫養謙雖看出了徐廉跟范垣面和心不和,卻也並沒有到達想做徐廉的棋子的地步。
只不過他心中籌謀的是:范垣如今勢大,隻手遮天,朝中唯一能跟他相抗的只有徐廉徐閣老,倘若有朝一日范垣辜負或者委屈了琉璃,自己總要有足夠的能力跟他相爭。
所以那會兒關於鄭家的親事,養謙才猶豫不決。
他並不是為了賭氣,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前途,若是想給自己留一步餘地,以備將來的未雨綢繆。
此刻,看著范垣舉杯,養謙歎了口氣。
既然命中註定如此,且只能放眼往前看。幸而方才在門外接了琉璃的時候,所見所感,知道妹子依舊的活潑可愛,好歹算是個不錯的開始。
養謙舉杯,正說道:“今日……”
突然范垣的一名隨從從外匆匆而入,在范垣耳畔說了句什麼。
范垣眉峰一蹙,竟把手中的酒杯放下。
養謙正勉強提起興致,見他如此,不禁不悅:“四爺可是有什麼急事?”
范垣轉頭向著他低語了一句,養謙聞言色變,忙也把杯子放下,兩人齊齊轉身往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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