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嫉妒(下)
范垣冷著臉,突然俯身。
琉璃嚇了一跳:“幹什麼?”這會子想到的,竟是先前所見的鄭宰思跟范芳樹的情形。
誰知卻是多心了,范垣並無別的企圖,只是在她臉頸邊輕輕一聞:“哪裡來的酒氣?”
琉璃道:“我沒喝酒。”
范垣眼神不善:“沒喝酒那是哪裡來的酒氣?”
琉璃舉起衣袖嗅了嗅,仿佛稍微有點酒氣,但不太明顯,便笑道:“許是哪裡不小心碰到了的。有什麼要緊,你的鼻子怎麼這麼尖。”說到鼻子尖,不免想起了圓兒,待要打趣,可看著范垣的神色,卻委實不敢多說。
此時范垣的神情,卻不像是“有什麼要緊”,反而越發烏雲密佈,甚至隱隱有些雷霆震怒。
琉璃知道他又生氣了,忙收了玩笑之心,只陪笑道:“回頭我換一身衣裳就是了,我真沒喝,不信回頭你問彩絲。”
范垣冷道:“這是外頭的烈酒的味道,你若喝上一口也就醉死了,難道我不知道?”
琉璃聽了這句,陡然間才明白自己身上的酒氣是哪裡來的,只可惜雖知道,卻是萬萬不能告訴范垣的。
范垣竭力隱忍:“鄭宰思呢?”
琉璃低低囁嚅道:“鄭大人醉了……醉倒了。我方才扶了他一把,許是那時候沾上的。”
范垣卻不再看琉璃,反看著她身後。
琉璃不解,回頭一看,卻見鄭宰思也正沿著甬道緩步而來,臉色雖微紅,神情舉止倒還算正常。
鄭宰思意態休閒:“首輔大人姍姍來遲,當罰酒三杯。”
范垣不言語,目光沉沉。
鄭宰思笑道:“大人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倒像是我臉上有花,我當初雖是探花,卻白辜負了探花這名號,真正的花也不曾探到一朵,可惜可惜。”
范垣冷冷說道:“鄭侍郎,風流也要有個底限,花雖好,探錯了是會出事的。”
鄭宰思道:“哦?那可得好好請教首輔大人,什麼花兒探錯了能夠致命?”
“你不知道?”范垣反問。
琉璃再駑鈍,這會兒也聽出兩人話中有話,針鋒相對。
琉璃忙道:“鄭大人,你不是醉了嗎?你若能走,快回去喝醒酒湯吧。”
鄭宰思目光轉動,笑看琉璃:“我還沒謝過純兒方才扶我,多虧了你,不然我不知會怎麼樣,撞個頭破血流也說不定,只是勞乏了你了。”
琉璃知道他這個人不可以常理測度,說的話半真半假,難以揣測其用意。
如今只想他快些走,便不搭腔,只又拉拉范垣的衣袖道:“表哥,你跟哥哥見過了沒有?東城向前還念道你呢。”
范垣突然道:“既然鄭侍郎不知道什麼花探錯了足以致命,不如我告訴你。”
鄭宰思笑吟吟道:“請首輔大人指教。”
“有主兒的花,萬萬別碰。”
鄭宰思挑了挑眉,竟是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名花有主?那不知……”
一句話還未說完,范垣淡淡掃了鄭宰思一眼,轉身。
長指把琉璃的下頜一挑。
范垣俯身低頭,吻落。
鄭宰思本是一臉輕鬆,眼前驀地出現這樣的場景,就仿佛天降一把無形的刀,把他沒說完的後半句話都給橫空截斷,同時也將他雲淡風輕的面具給打碎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不由己而近距離地看著這一幕——
偏生此刻,彩絲引著溫養謙一塊兒而來,拐彎的時候,彩絲正說道:“就在前面,純兒在看著他呢。”
溫養謙很是擔憂,擰眉歎道:“都是他替我擋下了幾杯酒鬧的……”
兩人一說一答之間,已經看見前方甬道中的場景。
彩絲先是一愣,繼而忙遮住雙眼,轉過身去。
養謙一震之下,繼而大步往前,擰眉喝道:“范垣!”
范垣正徐徐地鬆開了琉璃,只是這一吻,雖是向鄭宰思宣示,但卻勾起了心中的無限渴望,竟是意猶未盡。
他瞥一眼鄭宰思,不出所料,鄭某人臉色灰敗,呆若木雞,完全沒有了先前那笑嘻嘻的可惡模樣。
大獲全勝。范垣心中竟升起一種類似報復成功的快意。
只不過另一邊就不容樂觀了。
無意中目睹了這一幕的溫養謙,怒火升騰地趕了過來。
而琉璃因為被他光天化日下這麼親過,失魂落魄,一時沒有反應。
范垣緩步上前,把她半擋在身後。
養謙本要先把琉璃拉過去,見范垣擋著,便道:“你不要忒過分了!”
范垣道:“請見諒。是我一時情難自禁。”雖說著逾矩的話,他的臉色卻仍是一派的正人君子。
養謙本以為上次聽他跟溫姨媽的表白已經夠驚世駭俗了,沒想到今日遭受連環打擊。
聽到這種話,簡直匪夷所思:“你、你……無恥之尤!純兒你過來!”
琉璃總算反應過來,聽養謙呵斥,便從范垣身後轉出來。
只是再次被捉了現行,未免無地自容,就深深地低著頭,心裡卻也不免怨恨范垣。
為什麼他每次做這種事,都會給養謙撞見。
又從來也知道他是個性情內斂冷淡,喜怒不形於色的,又為什麼偏要當著人的面兒幹這個。
范垣見溫養謙厲聲喚琉璃,便道:“一切在我,不要為難她。”
溫養謙給他氣的七竅生煙,上次他親眼目睹也就罷了,如今更狠,當著鄭宰思的面竟然就……他當自己的妹子是什麼?
但雖然有滿腹憤怒的話,此刻卻不好盡情出口。
突然鄭宰思道:“呵呵,謙弟不必動怒,這也是人之常情,心心念念的名花終於有主,別人看一眼都覺著冒犯了,妒火燃燒,情難自禁也是有的。”
他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溫養謙的肩,又看向范垣,笑道:“我今兒也是長了見識了,想不到首輔大人還有這般憐香惜玉、罕見的一面,難得難得,只不過,竊以為要如此這般,最好要等到成親後,那會子要多少的閨房樂趣沒有?何必要在急於一時,我倒是無妨,給別人看見了,只怕對純兒不好……”
養謙聽了這一番話,覺著鄭宰思通情知理,明達豁然,由此更加惱怒范垣。
養謙握住琉璃的手:“跟我回去。”又忍不住說道,“以前是親戚來往,倒是不必太過避忌,如今是有婚約的,再如此成何體統!以後若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你私下裡見他!”
琉璃呆了呆:“啊……”
范垣皺眉,養謙卻不等他開口,便冷笑道:“也請四爺收斂些,別再做這些有失身份的行止了!不然,我也要稟告母親,再好好商議商議,看看四爺到底是不是個值得嫁的君子!”
養謙說罷,不由分說拉著琉璃就去了。
身後彩絲一直不敢上前,見狀忙忙地也追著而去。
剩下鄭宰思跟范垣兩人,鄭宰思笑道:“今兒雖醉了,倒難得看了一場好戲,首輔大人,繼續回去喝酒嗎?”
范垣冷看他一眼,轉身要走。
鄭宰思望著他的背影:“是了,方才您說的名花,不知是什麼花?”
范垣不答。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鄭宰思道:“我覺著是‘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不知四爺覺著如何?”
范垣冷冷一哼。
鄭宰思忖度道:“只不過牡丹又稱花中之王,想來唯有人中龍鳳可以匹配,放眼這偌大京城,也只有首輔大人堪能獨佔花王了。”
范垣聽到這裡,頭也不回道:“你知道就好。”
鄭宰思仰頭笑了兩聲,拱手道:“那我就先祝您跟純兒姑娘永結鸞儔,百年好合了。”
范垣回頭。
四目相對,范垣突然道:“聽說鄭家已在籌備侍郎的親事,鄭侍郎自然是心暢神怡樂不可支了,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先前所提的有關吏治變動的策議,還是要限期草擬妥帖為好。”
鄭宰思略略斂了笑容:“請首輔大人放心,絕不耽誤。”
范垣卻微微一笑:“這我就放心了。正如你方才所見,近來我因初嘗閨房之趣,頗有些無法自拔,只怕鄭侍郎到時候也同樣沉湎其中,無心正事。且那會兒我必然是要多休幾日,盡情陪陪嬌妻,未免會顧不上朝政了,所以現在催的急些,侍郎該明白我的苦心吧?”
他用一本正經溫和平淡的口吻,波瀾不驚地說出這些話來,殺傷力卻是加倍。
兩人彼此相看,頃刻,鄭宰思又笑道:“大人苦心孤詣,下官又怎會不明白?”只是這笑容裡像是擰了點黃連汁,又澀又苦。
范垣笑意淡然掃他一眼,這才轉身而去。
身後鄭宰思望著他大袖飄搖離開的背影,雙拳在不知不覺中緊握,直到尾指的指甲刺入掌中才覺出一絲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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