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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床笏 - 第30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十章 進宮

     琉璃跟陳伯目光相對,望著老人家渾濁微紅的雙眼,她幾乎忍不住出聲相認,想告訴陳伯自己就是陳琉璃,她已經回來了。

     相顧無言之際,養謙舉著兩枝開的金燦燦十分喜人的臘梅回來,笑道:“老丈,這兒的樹長得好,花更開得好,那府裡的梅花這會子多半都開謝了呢。”

     陳伯道:“那府裡人多,熱鬧,梅花捱不住,這裡只我一個老頭,冷清些,梅花開的久。”

     養謙說道:“想必是這花兒也知道人意,所以故意開的久遠些,陪著您老人家哩。”

     陳伯不由也露出笑來:“聽著有理,這家裡不僅是人,連花花草草也都是有情的。”

     養謙怕在外頭耽擱太久,家裡溫姨媽擔憂,便向陳伯告辭。

     臨別時候陳伯拉住他,低低地不知說了幾句什麼。

     等養謙上了馬車,才對琉璃道:“方才陳老伯拉著我,聽他的意思,竟是鬆口了。”

     “鬆口?”琉璃正在嗅那梅花的香氣,聞言不解。

     妹妹能跟自己正常交流了,養謙聽著那嬌嬌弱弱的聲音,只覺喜歡,便說道:“就是房子的事兒。老伯說,願意把房子租給咱們。只是不能賣。”

     琉璃睜大雙眼:“真的?”

     養謙摸摸她的頭笑道:“我騙你做什麼,方才拉著我就是為了說這話。”

     溫養謙心裡明白,之前他來過多少次,陳伯總是咬緊不鬆口,突然之間帶了琉璃來了兩次,陳伯的態度就有所轉變,今兒看他對待琉璃的言行,倒像是存著一份格外的敬愛似的。

     養謙由衷地感慨說道:“定是妹妹惹人喜愛,老人家便也放寬了心了。”

     這句話歪打正著的觸動了琉璃的心,她低頭望著梅花,不言語。

     “是了,還有一件事。”養謙突然道。

     琉璃抬頭看他,只聽養謙說道:“陳老伯還說了,這宅子畢竟是故皇太后住過的,若是租給咱們,倒是不妨,可先前皇帝陛下突然來過兩次,所以怕陛下不高興,要等機會請示過陛下的意思才好行事。”

     琉璃點了點頭,輕聲道:“有道理。”

     養謙望著琉璃安靜的樣子,心裡卻又想起溫姨媽告訴自己有關王光的那件事,養謙當然不敢問琉璃,便只挪到琉璃身邊,替她抿了抿鬢邊的頭髮,輕聲道:“純兒,以後哥哥……哥哥不管多忙,都會以純兒為重為先,好不好?”

     琉璃一怔,捧著花看向養謙。養謙知道她心性聰靈,不敢深說,只把真心話當做打趣一般地笑道:“我的妹妹這麼可愛,不僅皇帝陛下另眼相看,陳伯也喜歡,如今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又將及笄,以後登門說親的人只怕少不了,哥哥竟有點害怕呢。”

     這倒是養謙的心裡話,之前因為溫純是個癡兒,養謙為人兄長,任勞任怨的呵護照料,已經打定了主意要一輩子好生照顧妹妹,畢竟溫純這個樣子,是絕對嫁不出去了,就算有人願意娶,只怕也是存心不良,多半是沖著她絕色的容貌來的,俗話說“始亂終棄”,那又會有什麼好結局了?

     如今琉璃居然能開口說話,也沒有先前那種自閉自僻的癡傻之態,再加上他們跟范府沾親帶故,只怕那些登徒子更加望風而來。

     經歷了王光的事,養謙不免越想越多,心也越來越亂,只覺著不管妹妹嫁給誰,都讓人不得放心。

     琉璃聽養謙這麼說,微怔之下,以花半遮著臉,莞爾一笑。

     再怎麼換了身體,到底曾經嫁人生子,還是皇太后之尊,所以琉璃從沒想過這生還會嫁人。

     因此上,先前知道溫純是癡兒後,反而覺著自在。

     如今聽養謙如此說,琉璃想了想,道:“我……不嫁,可好?”

     養謙聽她這樣回答,眼中反而漾出笑意來,握著琉璃的手道:“好,怎麼都好,就算一輩子不嫁人,哥哥也會好好地照料純兒的。”

     望著養謙溫柔的臉,琉璃心中叫道:“啊啊啊,有個哥哥真好啊!”

     又過幾日,就是三月三,上巳節。

     按習俗,城裡的男女老幼,上到朝臣權貴,下到平頭百姓,都會攜家帶口,出城踏春賞玩,燒蘭湯,佩香草,沐浴洗濯,希望能夠祓除災垢,一年康健等。

     馮夫人因為年紀大了,不願勞動,只在家中花園裡走了一走,看了會兒花而已,正午吃了飯,正有些懶乏地想要午睡,突然范家二爺范瀾匆匆來到,俯身對母親道:“母親速起,宮裡頭來人了。”

     馮夫人驚動,起身問道:“出了什麼事?”

     范瀾忙道:“不知道,只是傳了皇上旨意,叫母親帶了族中有誥命的女眷進宮,另外……”

     上前一步,范瀾有些疑惑地在馮夫人耳畔道:“不知為什麼,傳旨的公公特意叮囑,要帶著溫家的表妹。”

     馮夫人果然詫異:“純兒?”

     范瀾點了點頭,又道:“不管如何,那公公還在外頭立等,母后還是儘快收拾,快些帶人入宮吧。”

     馮夫人立刻傳下命去,命族中的有誥命者幾人立刻裝扮妥當,又命貼身丫鬟雅兒親去告訴溫姨媽要帶純兒的事。

     溫姨媽聽了,雖不知為何皇帝要見琉璃,可因聽養謙說到過跟琉璃跟小皇帝陰差陽錯相遇的事,便忙給琉璃收拾妥當。

     琉璃因聽說要進宮,立刻就能見到儆兒了,也更加喜悅。

     溫姨媽把滿屋子的丫頭們都叫進來,梳頭的梳頭,挑衣裳的挑衣裳,忙的團團轉,終於梳了個雙螺髻,換了乳黃色胸領繡吉祥團花的綢子衣裳,下襯著粉白色的褶裙,脖子上戴了嵌翡翠攢珠的黃金瓔珞,腰間系了玉墜跟香囊。

     這樣打扮起來,更加絕色動人,滿屋生輝,正馮夫人親自過來瞧如何了,丫鬟們眾星捧月地簇擁了琉璃出門。

     頭前太監引路,車駕往皇宮而去。

     馮夫人特叫琉璃跟自己同車,眼見皇宮將到,琉璃按捺不住心情,悄悄掀起簾子往外打量,馮夫人在旁笑道:“好孩子,不用怕,待會兒你只跟著我,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便是了。”

     雖然面上似雲淡風輕地十分沉著,實則馮夫人心中也有些七上八下,雖然之前皇太后在的時候,一年之中,總也有三四次被傳進宮說話,並不陌生,但今年皇太后故去,小皇帝的性子沒有人能夠拿捏準確,而且更還叫她帶了琉璃……雖然說最近琉璃的病似有起色,但畢竟“癡兒”的名聲在外啊……

     在自個兒的府中倒也罷了,橫豎不怕,可如果在皇宮里弄出事來,那她就算吃不了兜著走也解決不了。

     所以馮夫人手心也暗捏了一把汗,不知道今日進宮到底吉凶如何。

     很快,馮夫人的擔憂成了真,因為第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很快出現了。

     景泰殿中,馮夫人率領范府眾女眷行禮叩拜,山呼萬歲。

     但在所有跪地的身影之中,有一道纖嫋的影子格外的醒目,那是沒有隨著下跪的琉璃。

     馮夫人因誠心誠意地跪拜,起初並沒有留意,直到小太監急得在旁提醒,一轉頭才發現琉璃還站著。

     馮氏頓時嚇得魂都飛了,忙欲拉琉璃跪下。

     頭頂上小皇帝噗嗤笑了聲,道:“罷了,都平身吧。”

     馮夫人出了一頭冷汗,起身的時候幾乎都站不穩了。

     只聽小皇帝聲音朗朗地說道:“看夫人的樣子,竟是十分康健,當初太后在的時候,逢年過節,多會傳夫人進來說話,如今母后不在了,朕心裡念想著,所以特宣夫人等進宮,沒有嚇到你們吧?”

     馮夫人聽他毫無責怪之意,反而十分體貼似的,一邊把心放回肚子裡,一邊感動的垂頭落淚道:“皇上跟太后天恩浩蕩,聖寵以極,我等皆都感沐至深,素日裡也無不誠心禱念,願陛下龍體安泰,先皇太后……”說到這裡,想到皇太后昔日的善意恩寵,不由地泣下淚來。

     朱儆雙眼泛紅,旁邊陳太監忙道:“大喜的日子,何必又說傷心的事,先皇太后早已駕鶴雲遊,位極仙班了,何苦在這樣的日子裡落淚,又招她老神仙惦記呢。”

     馮夫人才忙拭淚道:“是命婦之罪,請陛下寬恕。”

     朱儆也止住了瞬間湧上心頭的感傷,一笑道:“你也是感懷太后的一片真心,何罪之有。罷了,賜座。”

     朱儆同馮夫人等說了些許話,遠遠地看著琉璃在太後身側不言不語,他便對陳沖使了個眼色,藉口更衣,起身退入後殿。

     朱儆去後,陳沖便瞅了身側心腹小太監一眼,那太監心領神會,跑過去先跟馮氏低語兩句。

     馮夫人雖意外又不太意外,點點頭對琉璃溫聲說道:“純兒,陛下另有事問你,你且隨著這位小公公過去。”

     頓了頓,又臨時抱佛腳地悄悄叮囑:“純兒啊,見了陛下要跪拜的,知道嗎?”

     琉璃果然乖乖地站起身,跟著去了,馮夫人一直目送她安安穩穩進了內殿,才略松了口氣。

     琉璃隨著那小太監到了里間兒,果然見陳太監陪著朱儆坐在龍椅上。

     朱儆一看她來了,就一跳站起身來,笑道:“溫家阿純,朕聽太醫說,你能開口說話了?”

     琉璃點頭:“是……”聲音輕輕的。

     朱儆上下打量著她,喜道:“你果然會說話了,好好好,太醫院的人果然還是有點真才實學的,並不都是一幫膿包。”

     琉璃望著小傢伙,百感交集:“多謝……謝……”底下的“陛下”兩個字,竟說不出口。

     朱儆睜圓了眼睛,大笑道:“看樣子還是不怎麼流利,不妨事,慢慢來就是了。”

     琉璃鼻子微酸。

     其實,琉璃哪裡是什麼不太流利,她只是不想說出口而已。

     就如同方才在殿內,她不肯跪拜朱儆一個道理。

     眼前的小傢伙是皇帝,按理說她該跟所有人一樣的行為舉止,但這又是她懷胎十月,辛辛苦苦養大愛若珍寶的孩子。

     她平常叫慣了“儆兒”,那“陛下”便十分的拗口。

     而且當母親的,怎麼能跪拜自己的孩子?

     幸好皇帝年紀不大,又跟琉璃格外投緣,才沒有怪罪,不然的話,竟不知如何。

     朱儆拉著琉璃說話的時候,陳太監在旁邊不住地打量琉璃。

     琉璃起初只顧盯著小皇帝可愛的臉蛋瞧,恨不得撲上去把他抱入懷中,揉揉他的臉,再狠狠地親上兩口。

     那滿滿的愛意幾乎都要從眸子裡滿溢出來了,滿面都是禁不住的溫柔的笑。

     等後知後覺發現了陳太監異樣的眼神,琉璃心中一凜。

     她突然想到了陳伯,先前她回到陳家,就像是回到了久違的樂園,做什麼都不加掩飾,只怕不知道哪裡給陳伯看出了蛛絲馬跡。

     但陳伯倒也罷了,那是自己的老家人。可是這宮裡頭……琉璃一念至此,忙強行按捺喜悅難禁的心意,儘量避免露馬腳的事故出現。

     眼見小皇帝樂不思蜀地拉著琉璃說話,陳太監看時候不早,委婉的提醒:“陛下,外頭馮夫人一干人還在等著呢。”

     朱儆才恍然醒悟:“朕幾乎給忘了。”

     琉璃悵然若失,朱儆歎了口氣:“咱們出去吧。”

     無奈地同琉璃往外,走了幾步,突然道:“對了,上次你在陳家老宅掉了個荷包,給朕撿了去了,不過……”

     琉璃大為意外,沒想到這荷包還經過朱儆的手:這又是什麼內情?

     朱儆琢磨了會兒,歎了口氣道:“只不過後來又給少傅要了去了,他板著臉說什麼敝帚自珍,什麼‘君子不告而取是為賊也’,朕不樂意他蒼蠅似的嗡嗡嗡,便給了他,他可還給你了麼?”

     琉璃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隨便點了點頭。

     眼見到了景泰殿,朱儆竟突然歎道:“唉,你要是能常陪在朕身邊就好了。”

     陳太監在旁聽見,看小皇帝神情惆悵,他心中一動,便陪著笑道:“其實往年這個時候,宮裡會挑些新選女官,如果……”

     還未說完,突然見前方廊下走來一人,氣宇軒昂,大袖飄揚,身量高挑而端正,竟是范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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