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婉望向張洛,“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受你管束,然後你就替我擔待是吧。”
張洛沒有出聲。
楊婉笑著搖了搖頭,“張洛,反正我活不成了,我跟你說一句放肆的話吧。”
她說著吞咽了一口,反手指向自己,“我的喜怒哀樂,你一輩子也不會懂,也配不上。”
張洛額上鼓起一道青筋,“楊婉,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麽放肆的女人。”
“女人怎麽了。”
楊婉打斷他,“我也是個人!你見過周叢山,見過黃然,見過鄧瑛,他們哪一個不比我放肆,我和他們一樣,也是願意讓骨肉落地,為後世鋪路撐冠的人,從今日起,你不準再看不起我。”
張洛摁刀的手捏握得關節發白,“再等半個時辰!”
“大人……”
“我說再等半個時辰!”
楊婉怔了怔,“你不想贏我嗎?”
張洛道:“我就不明白,我張洛為何要淪落到跟一個女人鬥,還要讓這個女人看不起。我在你手裡輸了三次,我都沒看明白我是怎麽輸的,這次就不管我是輸還是贏,我都想再看明白一點,你到底是個什麽人。”
話音剛落,東公街上響起了馬蹄聲。
楊婉抬頭朝前面望去,只聽楊倫的聲音傳來:“有旨意!”
楊婉聽到這麽一聲,禁不住朝後退了兩步,一直強抵在胸口的那口氣猛地湧出口鼻,她頓時有些站不住。
覃聞德忙扶住她。“夫人……”
楊婉摁著胸口喘息了幾口,抬頭朝張洛看去。
張洛望著她道:“真厲害,只不過,你和鄧瑛為了這些人,值得嗎?”
“你為了陛下值得嗎?”
張洛猛地一怔。
楊婉喘道:“想明白了,你就會和我們一樣痛苦。”
第112章 杏影席地(九) 你和鄧瑛,誰讀書比較……
是時,楊倫的馬已奔至清波館門前。
錦衣衛與東廠廠衛皆讓道兩旁,張洛也下了馬,館內外的人頓時跪了一地,楊婉也忍著乏從覃聞德懷中掙扎起來跪下。
楊倫下馬掃了一眼眾人,方看向張洛,“明旨還沒下來,我這裡是一道口諭,命你即時回宮。”
張洛叩道:“臣領旨。”
眾人皆隨張洛起身,唯有楊婉腿還在發軟,踉蹌了一下,差點朝前跪下去。
楊倫忙上前攙住她,抬頭對張洛道:“你怎麽傷的她。”
“我沒有傷她。”
“沒有傷她她怎麽這樣!”
“好了,哥。”
楊婉摁住楊倫的手臂,“我是嚇的,把腿嚇軟了。”
楊倫罵道:“你都成猴兒竄上天了,你還知道怕啊。”
楊婉聽了這一句,竟覺得很有意思,“什麽猴兒竄上天,你說話真是越來越沒譜。”
楊倫低頭看著她的腿,“真沒被他傷著吧,別怕他,你直說,哥給你做主。”
楊婉搖了搖頭,“真沒事,他們都沒碰我。”
她說完衝張洛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走。
張洛翻身上馬,臨去時又低頭看了楊婉一眼,平聲道:“鄧瑛我會按律來審,你有沒有什麽話跟我說。”
楊婉聽他這麽說,倒是點了點頭,收住笑松開楊倫,朝張洛的馬下走了兩步,“有。”
張洛勒住馬頭,“什麽話。”
楊婉抬起頭,“不管你怎麽審他,求你保全他的衣衫。”
“你就求這個?”
“嗯,其實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我……”
“你有。”
他忽然打斷楊婉,“今日你也算救了我一命,你求我的這件事,我答應你。”
他說完,沒有再給楊婉說話的余地,反手打馬,帶著北鎮撫司的人撤出了東公街。
街道一下子便空了,漆黑的道路看到不盡頭,風撲面而來,夾著淡淡的春草香氣,東廠的封條伶仃地掛在門上,被覃聞德一把扯了下來,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所以歷史有改變過嗎?
貞寧十四年春天,皇帝病了,鄧瑛在獄,一切和《明史》記載的一樣。
但人心的縫隙就像一架巨車的關節骨縫一樣,偶爾響那麽一聲,便能抖落無數的塵埃。
楊婉沒有想過,張洛竟然真的會答應她,正如張洛自己也沒有想過,他會願意在詔獄裡,給一個“罪奴”尊嚴。
“好了別看了。”
楊倫伸手抵著門,“現在沒事了。”
“是啊,總算沒事了。”
楊婉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衫,回頭對楊倫道:“殿下也沒事吧。”
“沒事,不過下一次有什麽事,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楊婉彎眉一笑,“你要是知道我拿殿下去冒險,來救這些學生,恐怕想殺了我吧。”
“你……”
楊倫又好氣又好笑。
“你教殿下說那些話的時候,當真不怕陛下遷怒他嗎?”
“怕呀。”
楊婉望著楊倫,“他是君王,生死一念之間,這一念就算我們能拿捏七八分,仍然有兩三分的變數。不過這已經是我能想到最有把握的辦法了,對陛下和殿下都好。”
“怎麽講?”
楊婉看回館內,“陛下未必想殺這些人,只是他沒有赦免他們的理由。易琅是他的兒子,他代這些人受過,就給了陛下一個台階。而且陛下……應該也想替自己的後代,在這些年輕人心裡博一個好名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