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當不好一個女奴
桐月抱著雙膝,獨坐於昏暗的屋裡。一直沒有人進來,誰還還能來。她娘不會的,杏月也不會,梅月?她不知道。桐月的情緒漸漸恢復過來,但疼痛也一絲絲從心中抽搐上來。那種痛不光是為自己,還有杏月,也許還有別人。
很久以後,大門響了。家裡來客人了,來一波又來一波。桐月光憑聲音就能猜到是來的人是誰︰林三叔和三嬸,隔壁的楊家,還有其他鄰居。他們來應該一是串門,二是安慰和規勸白氏和林老實,還有就是勸和。
桐月突然什麼也不想,任憑海水般的睡意一點點淹沒自己。可惜她的睡眠跟她的心一樣不平靜。也不知睡了多久,桐月一覺醒來時,天愈發暗了,狂風凄厲地吼叫,鬼哭狼嚎一般,聽得讓人無端地不悅。她懶得點燈,挪下床來,耷拉了棉鞋就往外走。
外面果然已被沉沉暮靄籠罩著,堂屋裡和灶房裡有兩點昏黃的燈光在跳躍。
林老實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桌前翹著二郎腿等飯,白氏和梅月在厨房裡忙碌。
林老實抄著手大聲嚷道︰「趕緊把飯端過來啊,磨蹭個啥,這風把燈都吹滅了。」
白氏回道︰「快好了,你急啥。餓死鬼托生的啊。」讓人奇怪的是,白氏的聲音裡帶著愉悅,全然不同於前幾天的哀怨。她一個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麽?
桐月正想著,却聽梅月道︰「天都黑了,小五怎麽還不回來?娘,你們先吃吧,我把飯給三姐端過去再去找她。」
白氏沉默著沒說話。林老實在堂屋裡等得不耐煩,便也跑來灶房,剛好聽到母女兩個的話,便接道︰「送啥送?愛吃不吃,她姐說她兩句還鬧上脾氣了?要我說,你二姐說得對,果然嫁了人就是不一樣,比在家時更懂事。還有啊,小四兒,你以後好好跟你二姐學學,俗話說,挨金似金,挨玉似玉,挨著茅崗你就能沾上臭味,我可警告你,你以後不準跟著小三兒瞎學。以前都是我太我慣著你們,以後,我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款兒來。」
白氏低頭不語,算是默認了。
梅月欲言又止,她想了想剛要開口,就被林老實强勢打斷︰「行了,飯都快凉了。趕緊吃飯吧。不準往她屋裡端,誰不餓誰不吃,不慣她那毛病。」
梅月放下碗道︰「那我去叫三姐吧。」
梅月剛要出門,桐月忽地從黑影裡出來說道︰「不用叫了,我自己來了。」
她這猛一出現,把三人都嚇了一跳,白氏有些心虛和內疚,林老實起先也有些不自在,隨即一想,他是老子,他才是一家之主有什麽不自在的?於是,他便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空著兩手,回堂屋去了。
白氏爲了掩飾這種尷尬,忙去張羅著端飯。梅月默默地拿碗筷,等到白氏出門後,她才飛快地說道︰「三姐,你別生氣。」
桐月這時反倒冷靜下來了。她淡淡一笑,「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梅月給荷月留了飯,便跟著桐月一起去了堂屋。
四個人一齊坐在飯桌默默地吃飯。
林老實狼吞虎咽地吃完飯,一邊剔牙一邊對桐月說道︰「小桐啊,今兒下午你楊嬸又來了。我們兩家已經商量好了,今年過年就把你和東子的事辦了。--你年紀也不小了,小四比你小都嫁人了,你再拖下去會招人笑話。」
桐月不想跟他爭執,淡聲回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對了,孫寡婦的事怎麽辦?」
林老實聽到桐月這麽直截了當地說出孫寡婦的事,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他正待發作,白氏見狀趕緊搶過話說︰「桐啊,你還不知道呢。你爹回心轉意了。他打算跟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斷了,好好地守著咱娘幾個過活。」
桐月暗暗冷笑不語。白氏見她不信,趕緊補充解釋道︰「我說的是真的,今兒你三叔叔你嬸還有旁的人都一起勸,不信你自個問你爹,--她爹,你趕緊跟孩子說說,讓她好放心。」
林老實的目光看向別處,敷衍道︰「嗯嗯,是真的,我如今啥也不想了,先趕緊把你們幾個的事辦完是正事。」
桐月直直地盯著林老實的眼睛,她心裡已經弄明白,林老實這是在採取迂回之策。他知道這個家有她和荷月在,他想納孫寡婦進門根本沒門,所以他就想趕緊把自己打發了,把家中的大權收回到自己手裡,到時她已出嫁,荷月還小,白氏還不是任憑他拿捏?林老實以前沒這麽想,現在突然來這麽一出,顯然是有軍師在給他出謀劃策,這人是誰,不言自明。
林老實的目光仍看著別處,却設法在臉上擠出一絲和氣的笑容對桐月說道︰「小桐啊,你看你也嫁出嫁了,你姐和你妹的嫁妝都是出了名的多,你爲咱家沒少出力,我和你娘自然不能虧待你,我打算出錢買幾畝上好的田地或是鋪子給你當陪嫁。你看咋樣?」
桐月道︰「不咋樣,我不要鋪子和田地,你把銀子折現給我。」
林老實︰「……」他過一會兒,才忍著氣又道︰「這麽著也行,可是我哪有錢啊,錢不都在你手裡嗎?」
桐月兩手一攤︰「我哪有錢啊。這幾年來,人情往來,吃喝拉撒,應酬衙役,上京探親,哪樣不需要錢啊?」
林老實終於破功,提高嗓門︰「你別跟我叫窮,咱家有多少錢,別人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別黑了良心猪油蒙了心連你親爹都敢蒙騙!」
桐月站起身輕飄飄地道︰「黑良心也不是我願意的,都是祖傳的有什麼辦法。」
「你你!」林老實氣得說不出話來。
桐月砰地一聲撞上堂屋的門,頭也不回地對屋裡兩人說道︰「你們誰也別打饒我,也別來勸我,我頭痛,要去睡了。」
林老實頓足發作,白氏小聲勸和,梅月遲疑了一會最後還是悄悄跟了上來。
桐月進了自己的屋子,也不點燈,摸黑爬上了床鑽進被子裡。
梅月隨後跟了來,她輕輕帶上了門,默默地點上燈。紅黃的燈光不安分地跳躍著。
桐月輕聲道︰「有風,用琉璃燈罩。」
「嗯,好的。」
燈亮了起來。梅月坐在書桌前的那張椅子上正對著桐月。
兩人一齊沉默著,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她似乎在醞釀著什麼,桐月也在等著她的醞釀。經過杏月之前的鋪墊,現在梅月說什麼她也不覺得奇怪。她在心裡暗暗自嘲,她怎麽能那麽不自量力,妄圖用自己微弱的影響力來改變身邊的人?
這個社會環境就如一間巨大的鐵屋子,沒有窗戶沒出口。那些昏睡的人並不感到死的悲哀,她以為她大聲叫嚷就能驚起這些人嗎?
想到這裡,桐月的心頭情不自禁地涌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哀。說真的,她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知,她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她以前想的是如何過好自己這一生,來到這裡,她的肩上多了幾份責任,她想讓自己身邊的親人過上好日子。她對林老實心存鄙夷,對白氏則是存著同情和報恩的想法。但是對於杏月和梅月不同,她跟杏月曾經同甘共苦,共抗宋家,她們一起頂著烈日去鎮上出攤賺錢養家,曾在寒冷的冬夜依偎在薄被中取暖,曾相互扶持著走過最艱難的人生。她們熬過了最難的日子,却在這個時候離心甚至决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梅月的目光幽深暗沉,她先是盯著燈光看了一會兒,接著又掠過書架和窗欞,最後再轉回到床上。
她低聲說道︰「三姐,我知道二姐的話讓你很難受,當時我就想留下來好好跟你說話。可二姐把我拉走了。然後我就想過一會再來,結果,三嬸楊嬸她們又來了,輪番勸我……」
桐月似乎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麽了,她慘然一笑道︰「你不用說了,我什麽都明白了。怪我太自以爲是了。--小四,你想回李家就回吧。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但沒權利決定別你的。」
梅月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她將椅子往床邊挪了挪,用那雙黑玉似的眼睛看著桐月,逐字逐句地說道︰「三姐。你怎麼能這麼認為?難道你忘了,是你教會我讀書識字;是你告訴我,外面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桐月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顫,抬眼看著梅月。
梅月的眼睛閃閃發亮,聲音也變得愈發有力︰「三姐,你知道嗎?如果我沒有見識過這些,我或許可以忍受眼前的一切。我連賀家那樣的生活都能忍受,更可况是李家?可是--」梅月說到這裡,不由得笑了,然後笑中帶泪地說道︰「一個人若是從沒見過光明,她就可以忍受黑暗。可是她既然已經見過,就不想再退回到黑暗。我曾過上了一段正常人的生活,我現在却也不想回到非人的生活。三姐,我跟著你見識過太多,懂得太多,我此生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做一個聽話的女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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