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一生負氣成今日
她們正說著話,就見杏月和劉二虎他們跳下車往這邊跑來。
李老頭自然認得他們三人,他沉著臉喝停幾個佷子們,轉身去迎接白氏等人,他綳著臉强作客氣道︰「親家母來了,親家公呢?」
白氏道︰「我當家的今日有事來不了,我在這也一樣。剛才到底是咋回事?」
李老頭似乎覺得跟白氏對話有損自己的威風似的,便看著劉二虎道︰「大佷子也來了,都進來了。」
劉二虎對他點點頭,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杏月悄悄對他使了一個眼色,然後說道︰「大爺,你有什麽事跟我娘說也行,或者跟我們倆說也行。剛才我在村口聽人說我四妹妹挨打了,我想問問大爺,我妹妹究竟犯了什麽錯?」
李老頭沉默片刻才道︰「我剛回來,不太清楚,咱們進屋說吧。」
說著,他領著白氏等人往屋裡走去。走了幾步,他們就與桐月梅月她們三人劈面相逢。
雙方面面相覷,一時無言,氣氛十分尷尬。
李老頭那銳利的目光慢慢掃過姐妹三人,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兒女兒媳婦面前十分有威嚴,常常是一瞪眼,晚輩就不敢吭聲。他今日似乎也想用這種方法讓三人屈服。可惜的是三人沒一個理會他,連一向十分尊敬他的梅月今日也沒理會他。一股火氣卡在李老頭的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他再一看趟在地上的兩個兒子和哭得昏天暗地的老婆子,火氣更大了。
他額上青筋跳動,壓抑著怒火,轉向白氏和劉二虎道︰「親家母,大佷子,你們看看吧。」他的意思是讓白氏看看她兩個女兒做的好事。
白氏早看到了,她一時心驚,正不知接什麽話好。却見桐月把梅月推出來道︰「你是我四姐的公公是吧,來來,你也看看。看看你兒子兒媳婦你老婆是怎麼對待我姐的。」
李老頭淡淡掃了桐月一眼,早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不順眼了,他怒聲道︰「我是在跟你娘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桐月針鋒相對道︰「我家是我做代表,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說著,她走到白氏和杏月身邊,道︰「娘,二姐,咱們領著人回吧,跟這家人沒什麽好說的,若是這個家有一個講理的,也不至於到今天這種地步。」
白氏看著桐月,半晌不言語。還是杏月明白她娘的心思,她悄悄拉拉桐月的袖子︰「你先說話,這事咱們要從長計議。」
兩人說話的同時,劉二虎已經跟李老頭搭上話了。他們都是前後莊,而且劉二虎以前就跟李家人有交往,兩人後來成爲連襟,關係更進一步,很是說得上話。兩個男人倒是談得不錯。劉二虎一邊跟李老頭說話一邊去察看李大郎兄弟倆的傷勢,畢竟他經常打獵,判斷傷勢頗有經驗。他看了一會兒,對李家人說道︰「這兩人都是皮外傷,沒什麼大礙。」他嘴上這麽說,心裡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傷口是沒什麽大礙,要不了命是真的,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麽來,但打得是真狠,沒個個把月是養不好的。他對這兩個小姨子多少有些發怵,同時還有一絲說不清楚的不舒服。
李老頭倒是很信劉二虎的爲人,他說沒事,他就信沒事,也沒想著去找大夫,他讓幾個佷子把人抬到堂屋的炕上去歇著,同時讓兒媳婦把何氏也給抬到她屋裡去。江氏也被人攙扶起來,她此時是披頭散發,啜泣不止。不用李老頭示意,江氏就去拉著白氏親家母親家短的說話。李老頭跟劉二虎說話,江氏陪著白氏,李家本家的幾個婦人陪著杏月。桐月和荷月沒有人理會,也沒人敢理會。
雙方坐下來嘮嗑談判。劉二虎雖然跟李家父子關經不錯,便畢竟是林家的女婿,他說了一會閒話,便開始進入正題。
「李大爺,我有話就直說了。今天我兩個妹妹打上門是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樹就有根,是事必有因,若是大郎不對四妹動手,她們也就不會還手。」
李老頭點點頭道︰「這事是我家大郎不對,媳婦有錯,好好教教就是,哪能隨便動手。--不過我也聽人說了,大郎媳婦也不是一點錯沒有,先是犯懶不幹活,再就是跟妯娌不和鬥嘴,大郎看不過說她幾句還頂嘴。這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啊。」
她的話音一落,就聽見旁邊有人連聲冷笑。
劉二虎不得不停下,李老頭也無奈地住了嘴。兩人扭頭看去,冷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桐月。
李老頭壓著火問道︰「你這是笑啥?」
桐月直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在笑你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的話,你要不要我打誰一巴掌試試,看拍不拍得響?」
荷月擼擼袖子︰「你們誰要來試試?」
李老頭啪地一下一拍桌子,「我們正在說話,你們不要亂插話。」
桐月不想再聽他那些老生常談的廢話套話,便道︰「我希望你們家能說正常的話,能說些人說的話。」
李老頭忍無可忍,提高嗓門道︰「你倒是說說,啥叫正常的話,啥叫人話,難道老漢我不是人,說的不是人話?」
桐月道︰「原來,你不知道什麼是正常話什麼是人話啊。這個問題不該是我教你。」
李老頭頭一次受到晚輩的羞辱,氣得連臉帶脖子一起紅漲。劉二虎無奈地看著桐月,他不停地跟杏月使眼色。杏月趕緊起身,一把拉住桐月小聲說︰「三妹,你讓他們把話說完吧。」
桐月嘆口氣道︰「說完可以,但我不想再聽什麽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廢話,我的要求有三個︰李家必須對四妹道歉幷賠償;二是把嫁妝原封不動的還回來;三是以後敢說四妹的半句壞話,我定然不依。你去給他們說吧。」
接下來的談判,他們沒讓桐月參於。桐月也有些累了,她扶著梅月到馬車上,梅月已經倦極累極,頭依靠在桐月肩上,小聲說︰「三姐,我想回家。」
桐月扶著她說道︰「咱們這就回。」
「嗯。」她輕輕應答一聲,便沉沉地睡了過去。桐月扯了一條薄褥子給她蓋上。
荷月也有些累,歪在一邊打盹,只有桐月睜著眼睛坐著,她在想家中這亂成麻的事情,在想自己的將來,然而越想越亂。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李二虎和白氏他們才回來。
一上了馬車,杏月和白氏拉著梅月問長問短,又是哭又是駡又是慶幸。
白氏道︰「你放心,你姐夫跟李家人說好了,他們以後再不隨便動手了。」
杏月也道︰「是啊,你家婆婆也拉著娘的手再三保證以後要好好管管兒子。等再過些日子,你們就分家,一分家就好了。」
白氏又說︰「你先回家住些日子,等大郎醒過來看他怎麽說。依你姐的意思是要他登門道歉認錯來接你,你再回。我也覺得這樣好,小兩口過日子哪有不吵嘴的,等磨合一陣就好了,以後再有了孩子,要是運氣好,頭胎是個男孩,婆家更沒話說了,男人的心也收了。」
……
梅月看看姐姐再看看母親,一時不知接什麼話好。
劉二虎坐在一旁,笑吟吟看著她們幾個,當他的目光掃過桐月和荷月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終究覺得不妥,最後什麽也沒說。
衆人回到家裡,林老實見梅月回來少不得又是一陣抱怨。但抱怨歸抱怨,他也沒敢怎樣。況且,他心底還惦記著別的事。至於是什麽事,除了那個孫寡婦還能有什麽事?林老實就像一間半舊的房子著火了,一發不可收拾。自從有了這個孫寡婦,他也開始在意自己的衣著了。出門必穿新衣,出門時一臉心虛,回來時滿臉春色。白氏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每每必小鬧一番,鬧完便又來找女兒哭訴。梅月每次都好聲安慰,桐月安慰幾次就煩了。
這一天又是這樣,桐月終於忍不住說道︰「娘,我早說過,爹這人是沒救了,你也別難過了。你跟爹合離要麽合離,要麽咱們就一起上京,把財産帶走,他一個人愛找誰找誰。」
「你說啥?你讓我跟你爹合離?」白氏像受到什麼驚嚇似的,睜大眼睛看著桐月。
桐月語調平靜而疲倦︰「是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辦法。」
白氏過了一會兒才平復下來,她看著桐月道︰「怎麽沒好辦法,你點子那麽多,咱娘幾個合計合計,怎麽把那孫寡婦打走。」
桐月有氣無力地問道︰「打走一個孫寡婦,要是再來個劉寡婦王寡婦呢,難道要一直打?」
白氏被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說︰「不可能,像孫寡婦那樣的不要臉賤貨能有幾個?」
桐月耐心跟白氏解釋︰「此事的關鍵不在孫寡婦,我爹要沒那個心,別人也沒縫隙可鑽。」
白氏才不信這個說辭,她站起身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我去找你嬸說說去。」桐月沒有攔她。
白氏離開了。桐月頭痛不舒服,便脫了衣裳躺床上睡會兒。她剛拉上被子,就聽見有人推門,接著聽見了杏月和梅月的說話聲。
杏月道︰「娘和三妹她們去哪兒了?」
梅月答道︰「娘可能去找三嬸了,五妹應該出門逮兔子了,四妹我沒看到她。要不我去找找?」
杏月忙說︰「別去了,她不在正好,我剛好有話跟你說。」
「二姐你有話就說吧。」
杏月語重心長地道︰「四妹,這事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梅月等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我不想再回李家了。」
杏月道︰「你還在氣頭上,這麼想也是應該的。」
梅月語氣堅決︰「不,二姐,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杏月有些急,嗓門不由得提高許多,「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夫妻倆吵嘴打架都是正常的,舌頭跟牙還會磕碰呢。床頭打架床尾合,你還年輕,不要一時氣盛。」
梅月聲音低沉︰「二姐,你不必再勸了。我跟李大郎真的沒有可能了。沒成親我也覺得他不錯,以爲他跟姐夫是一樣的人,沒想到我卻是錯。」
杏月聽妹妹提到自己的丈夫,聲音裡多少帶了些歡欣,接著話鋒一轉道︰「一家有一家的難處,天底下哪對夫妻沒個磕磕碰碰的,別看我跟你姐夫看著和和美美,其實我們也鬧過矛盾,鬧到狠了,他也會動手,不過有公公管著他,二是他也有分寸不會把我往狠了打。這些我都沒有說,說了只會讓你們擔心。再說了,三妹和五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杏月的話讓梅月呆住了,她一直以爲二姐和二姐夫是那麽和美,她沒料到二姐夫也會動手打人。
杏月不知道自己隨口說的話既驚到了四妹,還把桐月的睡意震沒了。她突然擁被而起,把梅月和杏月嚇了一跳。
「你在屋裡也不吱一聲,嚇人一大跳。」
桐月盯著杏月,嚴肅地問道︰「二姐夫打了你?」
杏月別過臉去,掩飾性地笑了一聲,「哪有,我隨便說說而已。」
她的說法桐月根本不信。她往墻上一靠,閉了眼,慢慢地說道︰「這是個什麽世道,男人打女人都是家常便飯嗎?」
杏月本想說,男人打女人確實是家常便飯啊,但她又怕惹怒了,她也去找劉二虎鬧。劉二虎兄弟可不是李家兄弟。她想了想,沒敢接話。
半晌之後,桐月慢慢睜開眼睛,她的語調緩慢決絕︰「二姐,要是過不下去就合離吧。咱們姐妹幾個帶著娘一起上京城,你放心,我們能養活自己的。」
杏月像是聽到什麽胡話瘋話似的,睜圓了眼睛,楞楞地看著她。恰在這時候,白氏回來,正在院裡叫人。杏月長出一口氣,拉著梅月道︰「咱出去看看。」
梅月看著桐月,欲言又止,可她的身子被杏月推著,她想了想,决定一會兒再說吧。門被關上了。
寒風在屋外呼嘯著,窗外的樹枝猛烈地抽打著窗格,寒氣一陣陣的襲來。雖然是白天,但屋裡仍有些昏暗。桐月不由得往被子裡縮了縮,覺得頭痛得更厲害了。她在想杏月剛才的表情,她似乎從她看臉上看到了跟白氏相似的神色。不,杏月不是她娘,她那麽年輕,還不曾受過世事的磋磨,她雖不及梅月用功,但也讀過書,她應該活得更明白應該更愛惜自己。
桐月正想得入神,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仍是杏月,她一個人來的。
桐月坐直身子,叫了聲「二姐」。
杏月滿臉通紅,胸脯一起一伏,像是剛跟人吵過架。
桐月驚問︰「你怎麽了?」
杏月走到床前,用一副興師問罪的語氣道︰「你是不是勸著娘跟爹合離?」
桐月理所當然的答道︰「是啊,怎麽了?」
杏月用手指著桐月,氣得說不出話來。
桐月溫聲安慰她︰「你別急,有話慢慢說。」她越是語調悠然,杏月看著就越氣。
突然間,她的腦海裡涌起了二虎的話,公公的話,還有村民們的話。
二虎說︰「不是我說,你五妹也就罷了,小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但你三妹呢,按這年紀都該嫁人了,還這麽不著調,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說打上門就打上門,也沒個規矩,男人說話,說插嘴就插嘴。這也是嫁了人還怎麽了得。這不,還攛掇著四妹跟男方合離。她當成親是鬧著玩呢。」
村民們也是議論紛紛,本來他們覺得桐月挺能幹,這幾年硬是靠著自個撑起了一片家業。可是這脾氣也太爆了,做事也太沒分寸了。
杏月一時間又是痛又是恨,她想著爹說不了她,娘的嘴又不會說,她這個當姐姐的不管她誰管她?
杏月舒了一口氣,將心中的話一吐爲快︰「三妹,你能別提和離的話行嗎?你沒聽人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嗎?你看看你幹的叫什麽事?叫娘跟爹合離,叫四妹跟李大郎合離,剛才又想攛掇我,人家拆的是外人,你這連自己親人有婚都拆。」
杏月的話像一記鐵錘似地擊打在桐月的頭部和心口,她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她怔怔地望著杏月,半晌之後才低聲道︰「這種婚難道不該拆嗎?你知不知道,男人打你,有一就有二,他不會改的。你知不知道,一次不忠就應該百次不用。我難道做錯了?」
杏月見她仍然執迷不悟,氣得跌足叫道︰「這兩口子過日子誰沒個磕磕絆絆的?舌頭跟牙還打架呢。咱娘我就不說了,拿我來說,我比咱娘咱嬸比村裡多數女人都過得好多了好嗎?
我跟你姐夫成親這麽久,統共就吵過幾次,他一共就打過我兩回,之後又給我認錯,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你能別總提醒我過得多不好嗎?」
杏月越說越起勁,氣勢也越足︰「還有,你害了四妹還不够嗎?難道你要所有的女人都像你一樣嗎?你要的男人世上根本不存在。咱們就是一個村姑,沒有美貌沒有家世,就算有那樣的男人也看上咱啊。」
桐月的嘴像是被封住了似的,她的腦中一片空白,第一次,她在人前徹底的無言以對。
杏月看她樣子有些於心不忍,可又一想,她不說她可能一直不明白。她不由得放柔了語調道︰「姐說你也是爲了你好,你別怪我。--總之,你好好想想吧。我得去回家做飯了。」杏月關上門離開了。
門沒關嚴實,又幹又冷的風從門縫溜進來,在屋裡流竄肆虐。屋裡一片昏沉,外面的天空也是一片陰沉沉的。桐月整個人卻如墜冰窖。
她真的做錯了嗎?她的母親不理解她罷了?杏月也不理解她。她認爲她是攪家精。她這麼認為,梅月是不是也這麼認為?也許是的,一定是的。
穿越這麼久,她第一次感覺到徹底的孤獨。就像獨自一個人站在茫然無際的孤島上,四面都是黑沉沉的大海,陰沉而不懷好意地看著她。四周的海水拼命地想吞沒脚下的孤島。她起初也沒那麽害怕絕望,畢竟脚下還有陸地,身邊還有夥伴,但是現在,夥伴一個一個地離開,島上就剩下她一個人,海水在等著吞沒她。曾經的夥伴站在海水中痛斥她,嘲諷她。
桐月想著這些,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話︰「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她無夕陽可對,她對的是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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