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智鬥
林桐月站在門前,雙眼發直、神情呈滯地看著眾人。
圍觀的人中就有來昨晚來勸架的鄰居,他們自是知道林桐月的心境,看那樣子一定是昨晚沒睡好。
白氏和林老實聽到動靜也出來迎接葉氏。
林老實說道︰「娘,您身體還沒老,咋一大早就來了?」
白氏也低聲叫了聲娘,接著便垂著頭不說話。
葉氏先是唉了一聲,擦了一下眼角幷不存在的泪水,假惺惺地說道︰「送走孩子,我也不捨不得。我昨晚上一宿都沒睡好,夢見你爺你奶駡我。你們兩個可別怪我狠心。」
林老實趕緊表態︰「娘,您這是哪的話。我哪敢怪、怪您。」
葉氏再次擦擦眼淚,一臉感動︰「那就好那就好。荷月在哪兒,快抱過來讓我再瞧一眼。」
白氏臉色死白,她鼓足勇氣,向葉氏懇求道︰「娘,能不能別送走荷月?要是怕克著,以後就她少出現在您老面前。」
葉氏眉頭一挑,只看著林老實。林老實立即衝白氏嚷道︰「你瞎說啥呢,昨晚不都商量好了嗎?馬大娘也答應給荷月找戶好人家了。不比跟著咱享福?」
白氏帶著哭腔道︰「再苦我也想留孩子在自個身邊。」
葉氏把臉一拉,瞅著夫妻兩人不說話。
一直冷眼旁觀的馬神婆突然開口道︰「原來你們沒商量妥當啊,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葉氏忙拉著馬神婆︰「你別走啊。我這病可全指著你呢。」
馬神婆本來也沒打算走,她也就順勢留了下來。
葉氏神情哀哀地看著林老實︰「算了,我這條老命總歸也沒多少年可活了。唉……」
林老實一看他娘這樣,又想起昨晚他們馬神婆說,只要把荷月送走,他們下胎就有可能生個男娃。
他心一橫,當下掉頭回屋,二話不說,從杏月懷裡搶過荷月就往外走。杏月攔都攔不住。
林老實快步出來,將荷月往馬神婆懷裡一遞,扭過頭道︰「你們抱走吧。」
白氏眼淚漣漣,就想過去搶過荷月,林老實一把扯住她。
白氏哭,杏月也出來哭,有些心軟的女人也跟著哭,一時間院子裡哭聲一片。
葉氏對馬神婆道︰「咱們走吧,你還有正事要辦呢。」
馬神婆衝她點頭,兩人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怒喝︰「葉氏,馬氏,爾等站住!」
大家聽到這話,不禁爲之一震。
紛紛朝著發聲的地方看去。
就見林桐月拄著一根扁擔,佝僂著腰站著,對著葉氏和馬神婆怒目而視,神色威嚴,目光咄咄逼人。
大家覺得十分奇怪。
不知這桐月怎麽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桐月手指著葉氏罵道︰「你這個無知毒婦,心愛偏私,迷信邪道,禍害我林家骨血,我生前怎麼跟你們說的,三姑六婆不得入門……」
一邊串文縐縐的詞從林桐月嘴裡冒出來。
大家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林老實更是無比震驚,他瞪大眼睛看著三女兒,喃喃說道︰「這是爺的口吻啊,這是……」
他突然想起今早上,三女兒給他提過,她昨晚夢見曾爺爺曾奶奶了。難道這是老爺子的魂靈附體?
大家經林老實一提醒,也紛紛想起來了。特別是年紀大的記得更清楚。
「原來是老爺子附體啊。」
林桐月罵完葉氏罵馬神婆,越罵越激動,罵著罵著就舉起扁擔對著葉氏就打。
葉氏一臉茫然,硬生生地挨了林桐月一棍。林老實此時一見他娘挨打,忙去奪林桐月手中的扁擔。他手伸到中間,又猛然抽回,這不是他家老三,這是他爺爺的附體啊。
林桐月仗著無人敢阻攔,又將扁擔對準林老實狠狠打下去,一邊打一邊罵︰「你這個不肖子孫,你叫什麽林老實,你該叫林窩囊,堂堂七尺男兒,不能光耀門楣,揚名立萬也就罷了。連妻兒都護不周全,要你何用?我打死你落個乾淨。」
林老實不敢反抗,只得硬生生受著。
衆人大爲驚駭,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誰也不敢上去阻攔。
其他人村民聞訊也過來看熱鬧。
村裡最高壽的幾位老人被兒孫攙扶著出來了。
他們看看林桐月的神態舉止,再聽聽她的話,十分肯定地說道︰「這肯定是老林附體,他當年說話就是這樣的。你們趕緊燒紙祈禱,幷跪求他的諒解,讓他消了怨氣,他才會甘心回到該待的地方。」
葉氏被人猛然提醒,才猛然回神。她趕緊讓大兒子去買紙錢,好在馬神婆帶的就有。
馬神婆把荷月放在地上,從褡褳裡拿出紙錢。葉氏和林老實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不停地懺悔︰「公公/爺,我們知道錯了,您老快回去吧,快回吧。」
「林老爺子」仍然罵個不停︰「你們這幫不肖孫子,你這個蛇蝎毒婦,看看林家被你們敗成了什麽樣兒,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咳咳--氣煞我也。」
林老實聽罷這話倍感愧疚,不停地咚咚磕頭。
白氏和杏月都嚇傻了,兩人呆愣楞地站著不動。
葉氏不停地燒紙錢,嘴裡嘀嘀咕咕地祈禱著,馬神婆也在嘰嘰咕咕地說著誰也不聽懂的話語。
「林老爺子」罵完兒媳婦葉氏和孫子林老實後,又開始講矛頭對準馬神婆︰「你這喪盡天良的賤人,你不怕被你害死的那些冤魂來找你嗎?我告訴你,你的名字已經在閻王那裡挂了號了。」
馬神婆一臉駭然。
荷月站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自家三家的傾力表演,本來嘛,她昨晚得知自己被送走,還在想她到時要不要跟葉氏和馬神婆同歸於盡。因爲按照她的猜測,她這次被送走,不是送到殷實人家,八成是送到西天去了。想她林何連末世那樣的惡劣環境都能橫行霸道,她怎麼能甘心被兩個愚昧老婦所害?她本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料到她那個三姐竟然想出了這妙招來。
老師說得對,她不能小看任何一個人。
她本來覺得這個三姐挺弱的︰一看就是來自養尊處優的和平年代,四體不勤,精神脆弱,沒事就喜歡傷春悲秋,見了一個殺人未遂的半血腥場面就嚇得接近精神崩潰。現在,她不由得對她再次改觀。
嗯,不愧是她林何的姐姐。有智慧有魄力。
林桐月也知道見好就收,於是,她駡够打够之後,突然往往一抑,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白氏和杏月這才猛然回神,趕緊手忙脚亂地上前去扶桐月,衆婦人約摸著林老爺子應該走了,這才敢凑上來。又是掐桐月的人中,又是給她叫魂的。
許久之後,林桐月才悠悠醒轉。她醒來後一臉茫然︰「娘,二姐,我、我這是怎麽了?」
白氏道︰「沒怎麼沒怎麼,你快起來。」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她被林老太爺附體的事。桐月一直搖頭,一直三不知。
「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就是昨晚夢見我曾爺爺了。今天早上腦袋就跟木了似的,似乎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然後,然後剛才一陣旋風飄過我身邊,後面的我就不知道了。」大家恍然想起,剛才真的有陣旋風刮過,原來是林老太爺到了。
眾人對林桐月的話是深信不移。首先,林桐月做爲一個不識字的鄉下姑娘,若不是被林老太爺附體,她斷不能說出那等文縐縐的話來。還有那語氣那神態,那罵詞就是老爺子再現。
眾人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哪,老爺子這是不放陽間的兒女,所以才特地趕來的。」
村裡幾位年紀最大的老人,目光復雜地看著葉氏和林老實長嘆一聲道︰「你們以後都改了吧。」說完,再無別話。
葉氏是面如死灰,像根木頭似的立在原地不動。
林老實渾身是泥,他的頭上額上鼓了幾個大包,都是「爺爺」打的。
馬神婆不知什麽時候悄悄溜走了。荷月又回到了杏月懷裡。葉氏再也不敢提荷月送人的事。
她扶著人慢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看熱鬧的人漸次散了。
最後只剩下了林家一家人相顧無言。
林桐月看著林老實那樣子,心裡暗爽,面上却又十分恭敬︰「爹,您別難過了。我去做飯,--我用蠶豆做涼粉可以嗎?」
林老實目光呆滯,聽到問話,只是木木地應了一聲︰「嗯。」林桐月臉上還著勝利的笑容,轉身到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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